王其鑫闻言,心头一紧,看着眼前淡然自若的郭昌义,觉得有点头大。
人和人不一样。
郭昌义享受的是国家的特殊津贴。
享受那种待遇搞农业研究的,全国没有几个。
而自己是汉东人,博士毕业了还在汉东工作,多少还是有点顾虑。
“老师,外面的毕竟是省委书记,汉东一把手,当众闭门不见,影响不太好吧?
官场人情世故,终究要留三分余地。”
郭昌义敲了敲桌子,“小王,哪来那么多顾虑。
我们是搞农业科研的,扎根田地、心系粮产,守的是民生饭碗。
沙瑞金这个人我听说过,爱搞化工化肥,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管是省委书记还是省长,来了也一样。
无用的社交,我一把年纪,没必要凑合,也没必要迁就。”
王其鑫心里透亮,老师性子执拗,一身学者傲骨,向来不攀权、不附势,打定的主意谁也劝不动。
他只得点头应下,“明白老师,我去回复沙书记。”
怎么回复也是一门艺术。
想着想着,就到了沙书记车跟前。
王其鑫的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姿态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沙书记,实在抱歉。
郭教授连日奔波调研,日夜操劳,身体抱恙,已经休息了。
今晚不便见客,而且明日一早,还要前往汉东省人民医院体检,还请沙书记谅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官场体面,又彻底堵死了登门拜访的余地。
这么一说就是今天晚上不见,明天还不见。
沙瑞金闻言,眉宇间的郁色更重。
觉得自己吃了个哑巴亏。
纵然心知大概率是托词,却挑不出半分毛病。
老教授身体不适,便是最大的情理,为官者,不能强人所难。
他压下心底的憋屈,微微颔首,转身上车。
车重新启动,驶离祁家村。
车厢内气氛沉闷压抑。
沙瑞金望着窗外漆黑的山野,沉声开口:“小白,咱们回京州。还有联系汉东省人民医院,预约急诊全科的专家号,并腾出一间全院条件最好的VIp病房,随时待命。”
或许王其鑫说的是真话。
万一明天郭昌义真的去医院了,自己体贴照顾一番。
里子面子都有了。
一个小小的博士,应该不敢说假话。
白秘书点点头,专心开车,“好的,领导。您坐稳扶好。”
房间内。
王其鑫沏了一壶茶,给几人倒上,就退出了房间。
刘长生端起茶杯,嘴角藏着笑意,“郭老,说句实在话,我们今天,算是沾了同伟的光啊。
换做旁人,别说平等洽谈合作,恐怕连郭老的面都见不上。”
郭昌义闻言轻笑,目光落向身侧的祁同伟,眼神温和,“同伟人正直、心坦荡,最难得的是一身血性,敢做事、敢担当,够勇敢。”
李达康抿了口茶,放下茶杯,立刻接话,“郭老,可不是嘛!
论勇敢,我也不差。
我李达康也是从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干事向来雷厉风行,不怕得罪人。”
说着,李达康抬手撸起袖口,一副意气不减的模样。
祁同伟无奈摇头,“达康书记,别闹。”
几句闲谈冲淡了方才的微妙氛围,高育良含笑不语,静静看着几人打趣。
郭昌义环视三人,缓缓开口:“你们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祁同伟,到底是什么交情?”
刘长生目光一动,坦诚点头,“说实话,确实好奇。郭老深耕学界,从不涉足官场人情,却唯独对同伟格外偏爱。”
李达康也连忙附和,“我也好奇。”
高育良抬手轻举,神色郑重,“郭老,我高育良冲灯发誓,同伟半字都没跟我提过,我是真不知情。”
祁同伟给郭昌义续上茶,“郭老,要不我简单说两句吧。”
郭昌义抬手拦住他,“同伟,不用,还是我来讲。外人不知道,同伟对于我们国家大豆育种事业,贡献很大。”
郭昌义觉得有些话,如果说祁同伟去讲,可能有自吹自擂,甚至吹嘘的成分。
而自己作为一个当年的当事人来讲,可能更客观、更公正,更能突出祁同伟的人格魅力。
这话一出,李达康满脸错愕,下意识开口,“不对啊郭老,祁常务读的是法学、经济学,什么时候钻研起大豆育种了?”
郭昌义摆了摆手,“你别急,静下心,听我慢慢说。但是,必须保密。”
“好的,郭老。我嘴严的很。我老婆都别想知道。”李达康信誓旦旦道。
高育良打趣道:“达康,那是因为你和欧阳行长分床睡。”
刘省长打圆场:“育良,达康,你们两个斗一辈子,别闹,认真听郭老师讲。”
郭昌义只要开口讲农业,讲大豆相关的人或者事。
刘省长都认为郭昌义是老师。
所以特地称呼郭老师。
郭昌义喝完杯中茶,放下茶杯,“好啊,十几年了,我给你们讲一讲。现在想起来,我还是后背发凉。”
数十年风雨浮沉,尽数沉淀在眼底。
郭昌义的嗓音骤然沙哑,“你们好奇我大豆郭和同伟的交情,其实不是人情,是恩情。
是救命之恩,更是救了国家种业根基的大恩。
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懂,对于我们育种人来说,一粒良种,重于性命。”
几人一言不发,安静倾听。
那一年。
大豆临近成熟、即将采收的关键节点。
对于育种科研而言,收获季,便是定论季,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那阵子,他的助手突发急性肺炎,高烧不退,住院了。
育种这行,最是讲究天时地利,多年试种,成败全系于秋收这一刻。
一旦荒废,便是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科研不等人,土地更不等人。
郭昌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农科院去了育种基地。
那片试验田远离乡镇,平日几乎不见人影。
也是正因偏僻,隔绝了外界的物种污染、农药污染,是郭昌义留学归来后耗费数年敲定的试验田。
傍晚时分。
遍地大豆枝叶繁茂,豆荚饱满,秋风掠过田垄。
郭昌义弯腰穿行在田垄之间,目光细致,逐株筛查长势。
就在试验田最深处,他脚步一顿。
十几株大豆植株挺拔规整,不同于市面上的普通品种,结荚密集,颗粒饱满,耐旱抗虫,在初秋微凉的晚风里长势稳健,没有一丝病害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