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十月,周二。
纽约那份状纸进入第十四天,337排期定了下来。中环这边,另一场仗紧跟着来。港湾投资十五楼,下午四点整,黑崖仓位会刚散,白板上三条红线,一条一条钉实,条条向上。沈嘉仪把铅笔搁下,笔帽拧上,在白板下角补了一行:手法专业,不像散户。底稿页脚,她写下四个字:等他错手。
这个会开了一个小时。三个账户,全部远期指数,正股一股没沾。有人问对手图什么,沈嘉仪笔尖点着白板:他不急。急的,应该是我们。有人说黑崖背后可能不止一个主,她答:查钱,不查主。主会换,钱路不会。
这两个星期,她吃得少。作战室的饭餐,常常剩一半。腰骨痛,她说是坐久了。小周劝她去验一次,她头也不抬:老了,验什么。
四点零五分,台面电话震动。来电显示,家庭医生。
沈小姐,上星期你说胃胀和腰骨痛,今天早上我帮你加照了个上腹,片子出来了。电话那头,隔了两秒,你亲自来一趟。带上家人。
沈嘉仪望一眼白板,答:明天上午十点。
挂了电话。她把黑崖那页折好,锁进抽屉,钥匙转一圈。做了四十年数字,她信数字多过信感觉。动手约时间之前,她先做另一件事:把明天三个会议,全部改期。
第二天上午十点,港岛私家医院。诊室灯箱亮着一张ct片,胰尾一粒阴影,一点八厘米。主诊张教授说得很慢:六十岁,体格好,早期,没包血管,没过淋巴。手术要快,胰十二指肠切除,六个小时左右。成功率,他给了个数字,九成以上。
教授问病史。这两个月,她轻了五磅,腰骨夜里痛,痛上前背。她答得平静,像在报另一本账。
会诊室三个人。沈嘉仪坐在对面,手包放在膝上,腰板照旧挺直。她借了支笔,把几个数目抄进手账:尺寸,位置,日期,一笔一笔,跟平日对数一样。抄完,她问了三个问题。
什么时候能做?
做完,多久能回作战室?
不做,能有多久?
问到第三个,张教授把观片灯关了。行医三十年,他头一次见病人不问生死,只问上班。
李家港那天在日内瓦,台上正讲亚洲制造这一节。工作人员走到台边递来纸条,他看完,把讲稿折起:今天讲到这里。走下台,全场掌声追着他的背影。台下有人以为他赶下一场,接着见他走出侧门,专机两个小时后已经在跑道上。落地第一个电话打给秘书。秘书接电话的时候,正帮他校第二天的讲稿,逐句对着英文。通知一叠发了出去:论坛不去,演讲不去,深圳厂庆延到明年。一个下午,三张机票五场会,全退了。秘书问,对外用什么口吻。
家里有事。他说,不用解释。
秘书把两星期行程表重新排过,重新贴出来,只剩一版。
深圳那边,阿强回电追问厂庆为什么延期。他答:场地不合适。明年补,补一场大的。阿强那头,椅子响了一下,接着一句:李生,你声音不对。
时差。他答,挂了电话。
晚饭时分,家里电话打到手机上。方洁瑛问,今晚回不回来吃饭。他说,医院有个老朋友,陪几天。电话那头,落筷的声音停了。跟着一句:你自己记得吃饭。他说记得。
医院走廊长凳,他坐了两个小时。其间把那只停摆的电子表拿出口袋,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他清楚自己那本账:2014年,他记得的是黑崖建仓,是纽约那份状纸,是珀斯的锂矿。没有这一页。先知传到今天还剩多少,他没数过,他只知道,这一页不在记忆里,在医生那张片子上。他试过在脑子里把那本账从头翻一遍,一年一年翻。翻到2014,只有盘,状纸,矿。
手术定在周五早上八点。
前一夜,病房里面,沈嘉仪照旧十一点熄灯。熄灯之前,她把作战室送来的三份底稿逐份批完,逐份签名。小周说,沈小姐,你休息吧。她答:昨天能签的东西,不要留到明天。明天我未必签得成。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把手机递给小周:三句话,照发。
第一句:黑崖三个账户,加了仓,照跟。
第二句:珀斯那单,数目自己验,不要信人开口。
第三句:十点半之前,交功课。
三句讲完,她闭上眼养神。小周走出走廊,才敢打电话到作战室交代。
八点整,推床走到手术室门口。沈嘉仪忽然开口:黑崖持仓日报,从今天起,每天打印一份,送到病房。337证据链进度,一样。不准发手机版。
跟床的小周应了一声好。应完才觉出不对:病人进手术室之前,交代的是两份文件。
李家港握了握她的手:醒来再看。
六个小时而已。沈嘉仪闭上眼,1983年,我守盘守了三十个小时。
门开的时候,他往前站了半步,望着推床进去,门合上。
走廊尽头,他从八点站到下午两点半。墙边长凳坐满等手术的家属,来来去去换了几批,只有他站在原位。旁边一个老太太问他,谁进去了。他答了三个字:我太太。老太太点头,剥了个橘子递过来。他接了,没吃,攥在手心。秘书两次送文件进来,他就在走廊签,签完把笔插回口袋。保洁大姐来拖地,请他挪两步,他挪开,拖完,又站回原位。护士来问过三次要不要坐,三次都是摆手。十二点,主刀医生出来说了一句:顺利,还要等。
三点半,门再开。切得干净。早期,是运气。
夜里十一点,加护病房,沈嘉仪醒。
麻药还没全过,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字一个一个清楚:黑崖持仓日报,转到我这里。
护士替她调高床头,她摆手,自己撑起半边,转头望李家港。李家港点头。小周把打印纸放到床头,头版,黑崖,三个账户,加仓那几行红笔圈着。
她逐行看下去,又叫小周拿笔,在页边画了两个圈:加仓那几行,抄一份,传真去纽约。别的,不用。
做空的人,她把日报折好,压进枕下,我会亲手送他们出去。
以后每一份日报送到,她都在页脚签收,写日期时间,同作战室规矩一样。
李家港坐在床边,把杯水焐在手心。杯子是小周送来的,他从早上拿到现在,水温刚好。
别怕,我在。他说。
沈嘉仪侧过脸,看了他好一阵。
李生,这件事,不准告诉知远。
他在纽约,听到一点风声就会立刻飞。他一飞回来,整盘棋就停了。她闭上眼,等他打赢自己那场再说。
第二天早上查房,张教授带了一队人进来。沈嘉仪开口第一句:什么时候可以看文件?教授转身对身后那群实习医生说了一句:这位病人,你们记住。那群年轻人真的记住了,有一个人后来写进回忆录:那位病人,问的是仓,不是命。
同一个早上,三句话按指示由小周代发。五分钟后,纽约回讯。
妈,第三句,少了一个数。你从来不漏数。
李家港把那行字看完。床那边,沈嘉仪睡熟了,一只手还压在枕下那份日报上。
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删了。再打,再删。
走廊尽头,值夜护士换班,脚步声很轻。窗外维港的灯连成一线。他把手机熄屏,反扣在窗台上,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