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一,天阴,山顶落住毛毛雨。
呢一日,系收购部成立一周年。日历上没有印,屋里几个人记得。
朝早出门前,方洁瑛把西装外套抖开,替李家港着上,扣好头一粒钮扣。
六十年了,你还没老。佢讲。
因为身边有你们。
李家港把袖口拉正,接过公文袋。袋里一本册子,牛皮纸包角,系沈嘉仪连夜赶出来的清点底稿。
方洁瑛送到门口:倾完数,返嚟食饭。
车落山,雨扫住车窗。
楼下街市刚开档,白鸽喺天台起落。司机照旧行海旁,多绕两分钟。
收购部在创世纪大厦三十八楼。大屏提前一个钟着咗灯,白板正中钉住嗰张亲笔清单,七行字,纸色发黄。液晶两个字上头,一道横线划过,划得用力,纸面起了毛。
沈嘉仪一早到,逐份附件核对编号。阿强九点正入嚟,手里一卷图纸,安全帽留咗喺深圳。严先生坐喺长台尾落簿。林知夏在上海,视频接住,身后白板写满参数。
仲有七几个后生,收购部自己的团队,坐埋一边,人手一本册子。
门口一块新牌,上个月先挂:危机资产收购部。漆味未散。
人齐。沈嘉仪讲,一周年,逐行清。
第一行,通信专利。
北电包,六千八百项,上个月十七号完成交割。负责的同事起立报数,标准必要专利,其中三项,卡住寰宇新基站一环。头一笔授权谈判上礼拜开局,对方开价,低过预期四成。
唔急。李家港讲,呢行,写的是十年。
第二行,存储。
奇梦达三百人,试用期全数过晒。德累斯顿中心上个月挂牌,专利包四百一十项入账。有位工程师礼拜五递咗纸,申请把家小接埋过去。
沈嘉仪补一句:人工单,我批咗。
第三行,面板。
IpS专利加量产工艺包完成移交,横滨团队七十九人整建制到位。中试线改线,预算之内。
第四行,光刻。
光源公司一成半股权过户完成,技术授权生效。日本嗰份沉浸式专利组合,三笔尾款,清到最后一笔。
阿强把膝上的图纸摊开,看一眼,又卷返。
第五行,磷酸铁锂。
研究院中试线点火三个月,循环寿命第三轮数据,三千次,容量保持率九成一。学界那边,上个月有两篇论文改咗口风。
第六行,人才。
青苗计划首批名单一千零一十七人,六间高校基地全部挂牌。北电、奇梦达、横滨、光源,四路来投的,占四成六。
后生那排,一个戴眼镜的举手:李生,四路人才,点解肯来?
有工开,有机器造,有名字留。李家港讲,三样齐,人自己会行过来。
眼镜后生把这句抄进册子,一笔一划。
第七行,锂矿。
报数的同事收了纸,望向台尾。
知远。沈嘉仪拨通免提。
珀斯嗰头风声好大,知远的声音顶住风:排他期锁死,价钱讲定,等卖方董事会过会。口头讲一句:坑口的样,比预想好。数据后日书面到。
阿妈,你寄嗰份谈判提纲,第三页用上了。
第几条?
抬价那条。
知远嗰头笑了一声,风声盖住半截。
李家港讲,报告到,先打勾。
明白。
沈嘉仪收线,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交给严先生。
严先生落簿的手停了停,先开口:集团专利总量。去年今日,四百一十三项。今日,四千三百零六项。一年,十倍有多。
严先生把两个数字并排抄低,中间画咗一支箭。
旧年今日,收购部开张,全场三张台。沈嘉仪把册子合上,今年,坐满仲要加凳。
后生那排,有人翻册子翻快了,纸页哗哗响。
大屏。
灯暗半格。
沈嘉仪按掣。四条曲线跳出来,通信、存储、面板、光刻,由去年二月画到今日,四条线一起抬头,斜斜往上。
有后生行近大屏,逐条线看标记,通信嗰条最斜。
阿强站起身,行到大屏前面,伸手量了量斜度。
两年前开科技会,佢讲,呢四条线,仲趴喺底下爬。
林知夏喺视频里讲:仲会再斜。光刻嗰条,先啱起步。
严先生把四条曲线的数字抄进簿:通信授权询价十七单,存储模块送样九间,面板改线两期,光刻部件到货四批。
阿强把膝上的图纸抽出来,半站起身。
李家港摆手:清完数,留你十分钟。
阿强坐返,把图纸压返膝上。
李家港点头,刚要落第二项议程,门口有人敲门。
秘书送入一页传真,手上拎住电话:汉堡,迈尔设备。九点二十分发出。
严先生接过去,看一遍,交给李家港。
两台晶圆检测设备,去年十月落定金,原定五月付运。买方单方面取消,理由一栏,打咗四个字:出口管制复审。落款盖住公司章,章旁一行小字:本决定即日生效。
三十八楼只剩键盘声。大屏四条曲线,仲在往上爬。
秘书立在门口,等指示。
定金呢?阿强问。
按合同,双倍退。秘书讲,对方追住要三日之内确认,话唔想拖。
退钱咁爽快。阿强把图纸卷起,捏住两头。
双倍定金,当分手费。佢讲。
当买路钱。李家港讲。
沈嘉仪起身,从档案柜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回到台前,把一样嘢摆喺传真旁边。
一张烫金名片,美国律所。去年寿宴那晚,匿名快递寄到的。
由生日嗰日查到今日。佢讲,快递单查到便利店,镜头里,寄件人搭的士来,付现金。律所背景干净,专接出口管制同337案。三年之内,寰宇系的公司,系佢哋第五大客户。
对方催三日确认。佢续讲,催得急,就系破绽。佢哋怕拖,排队取消的会越来越多。
台面上,名片一纸,传真一页,并排。
后生那排,几支笔同时落低,抄的关键词出奇一致:出口管制。
律师函三十日期满,纽约静晒。严先生翻落簿,禁售令,没申请。
静咗几个月,换律所。函同传真相隔不到一年。阿强讲,呢啲人,好有默契。
李家港把传真看了第三遍,放低。
传真纸边卷起,佢用茶杯压平。
唔催,唔解释。定金照合同退,一分唔少。佢讲,严先生,查嗰间买家的上层,一层一层剥,剥到最尾,睇系边个。
深圳那边,两台机空出的位,排国产机进去试。佢再讲,试坏咗,当交学费。试得成,当开业。
阿强记低,笔帽咬在嘴里。
系统再筛一次。沈嘉仪接话,欧洲过去六个月落定金的设备单,逐单过。
严先生打字。一分钟后,屏幕弹返两行。
同一个月,改约等待付运的,仲有两笔。
阿强行过去,把屏幕那两行看了一遍,回来时手里多了张纸,记满字。
李家港起身,行到白板前面,把嗰张发黄的旧清单小心摘落,四角抚平,交给严先生。
入档,编0002。
严先生双手接过,白板前空出一大片,净返大屏上四条曲线。
窗外,雨停咗。维港嗰边,日头透出一线,照住对岸几只货船。
新的呢?沈嘉仪问。
佢执起笔,在白板干净的一面写下两个字。
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