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工人们散了。刘师傅带着几个人钻进注塑车间去清理机器,阿强的表弟阿明抱着一摞刚从仓库搬出来的模具图纸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剩下的人分成几组——一组去仓库搬运元件和旧模具,一组去清理电路板工作台,一组去检查所有焊接设备的烙铁头和焊锡存量。车间重新安静下来,铁门被最后一个人带上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闷响,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空荡的天花板上回荡,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虫。
福伯没有走。他站在车间门口,端着搪瓷缸,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子内壁凝了一圈深褐色的茶垢。他隔着整条空荡荡的流水线望着李家港坐在实验台前的背影,看了很久。他在等。
二十几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李家港,这孩子还裹在襁褓里,老爷把他抱到车间来给工人们看,说“这是以后的少东家”。那时候车间里还是油渍斑斑的老木梁,注塑机只有两台,全厂工人不过三四十个,老爷自己还要上机操作。他给产后的少奶奶炖了一锅猪脚姜,少奶奶说吃不完,分给工人们一人一碗。二十几年过去了,注塑机从两台变成五台又变回两台,工人们来了又走了几批,少奶奶走了,老爷也走了。现在坐在这实验台前面的,是李家最后一个能扛住的人。
“少爷,”福伯终于开口,端着搪瓷缸从车间门口走进去,脚步很轻,布鞋底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搪瓷缸里凉透的茶水因为走动而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液面拍打瓷壁的声响,“你知道现在厂里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李家港抬起头。他面前摊着的图纸刚画到一半,铅笔还握在手里。福伯的这句话听着像是随便一问,但李家港听得出那个语气——不是疑问,是在给一个铺垫。福伯跟了李家三代人,每一代的脾气都摸得比自己的茶杯还透。他最不擅长的是直说,最擅长的是把重要的事藏在闲聊里。每一回他要交底之前,第一句话都是这样——不经意地抛出一个问句,等你接。
“不是这些机器,”福伯端着搪瓷缸走进来,停在实验台旁边。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几颗被拆开的报废变压器,拿起其中一只看了看,又放回去,“也不是仓库里那些元件。是地皮。这块地,在九龙塘。以前整条街都是工厂,声宝、美亚、振声,几间五金厂,一家电镀厂——都在这条街上。后来地铁通了,地价涨了。去年隔壁街转角口那块地皮拍出了八十多万。八十多万——那比我们全盛时期一年的毛利还多。陈万金不是傻子,他出三十万,是因为这块地至少值一百万。他就赌你急等着用钱。”
“还有呢?”李家港问。
“还有——”福伯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他把搪瓷缸放在实验台上,用手指蘸了点里面凉透的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点了一个点,“老爷走的那天,码头上没有其他人。”李家港放下了铅笔。
“起重架断的时候,周围没有李家的工人在场。只有码头工人,和陈万金运输公司的人。老爷在码头上等柜位,他的运输公司就在隔壁场站。”福伯把桌上的水痕用手掌抹掉,“我没证据。但我这双眼睛,在码头上看过几十年的货。起重架,不是那么好断的。码头上的起重架每个月都有例行检查,钢缆有断丝要记录,吊臂有挠度要测量。老爷那天出事是中午,早上码头安全员刚做完月检。月检当天中午就断——这种概率,比中六合彩还低。”
李家港没有立刻接话。前世的记忆里,他见过无数次商业战场上的黑暗面——恶意收购、内幕交易、股权陷阱,工程事故伪造、质检报告篡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层黑暗就扑到了他面前。他想起父亲那张被捏皱的运货单,想起陈万金在父亲出事第三天就上门出价收购的速度,想起法院那边破产清算程序还没走完、陈万金已经在商会里放话要买地皮——这些事单看哪一个都不算铁证,但把它们摆在一起,就像一个被拼歪了的拼图,每一块都被故意往错了方向拧了一下。
“这件事,”他把笔放下,声音压得比福伯更低,“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福伯用干瘦的手指在搪瓷缸边缘慢慢摩挲着,“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包括阿强。”
“先不要说。现在没有证据,说出来反而打草惊蛇。但总有一天,我们要查清楚。不管用多久。”他抬起眼睛看着福伯。
福伯点点头,从实验台边撑起身体,弯腰拎起搁在桌腿边的搪瓷缸。缸子里那点凉茶已经只有小半口,他仰头一口气喝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少爷,还有一件事。阿强。”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辞职信,放在桌上,“他今天躲着不见你,你以为是不想见?是不敢见。他跟了我这么多年,李家如果倒了,他第一个走。但李家如果不倒,他一定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信往李家港面前推了推,“这封信我没有批。也没告诉他我已经给了你。你自己拿捏。”
福伯转身往车间门口走去。走几步又停下,没有回身,背对着李家港,声音有些发涩。“少爷,还有一句话我不该说,但不说我睡不着。老爷最后那天来厂里,临走前跟我说——‘福伯,家港回来以后,把厂给他。他要是撑不住,就算了。撑住了,替我告诉他:他爸不是好老板,但没辜负过他爷爷的招牌。’当时我还笑他,我说你自己跟他说。他没答我,摆了摆手就上车了。现在这些话,我替他带到。剩下的事,你跟你爷爷的笔记本商量。”
福伯没有回头。他拎着搪瓷缸,佝偻的背影慢慢移出了车间门口。铁门没有关紧,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吹得实验台上的图纸角微微翘起。那只搪瓷缸在日光灯管的阴影下搁出一小圈暗色的水印,水印慢慢缩小,最后消失在水泥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