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沟村的八月,热得能把人蒸熟。
周凡坐在卫生室里,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翻着一本旧医学杂志,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polo衫的后背湿了一块,贴在椅背上,黏糊糊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村长老孙头打来的电话。
“周大夫,下午两点来村委会开个会,镇上来人了,有重要的事。”
周凡挂了电话,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一点四十。
他站起来,去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清醒了些。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去,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锁了卫生室的门,往村委会走。
村委会在村子中间,是一排五间平房,白墙灰瓦,门口挂着几块牌子。
周凡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白色的SUV,车身上印着“县扶贫办”的字样,还有一辆旧面包车,是镇上的。
他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村长老孙头坐在会议桌的一头,六十多岁,黑瘦黑瘦的,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周凡进来,点了点头。
老孙头旁边坐着两个生面孔。
一个是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在黑色的西装裤里,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头发扎成了一条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长得很白,不像村里那些被太阳晒得黑红的女人,而是一种城里的、养尊处优的白,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很耐看——眉毛细细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涂了一层浅浅的豆沙色口红。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劲儿,像一把刚出鞘的刀,还没开刃,但已经有了锋芒。
她面前摆着一摞文件和一个笔记本电脑,正低头翻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周凡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去了。
另一个也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坐在那个白衬衫女人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和一条白色的七分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一条马尾辫,圆脸蛋,大眼睛,嘴唇红润润的,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看起来活力十足,像一颗刚摘下来的青苹果,酸酸甜甜的,还带着露水。
她看见周凡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凑到白衬衫女人耳边说了句什么,白衬衫女人微微皱了皱眉,没说话。
老孙头清了清嗓子:“行了,人都到齐了,开会吧。”
他指了指那个白衬衫女人:“这位是县扶贫办派下来的,沈秋岚,沈科长。这次来咱们村,是带着项目来的。”
沈秋岚站起来,冲在座的几个人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干练:
“大家好,我是沈秋岚。这次来柳沟村,主要是为了落实县里的中药材种植扶贫项目。”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大家都能看到屏幕,上面是一张柳沟村的地形图,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几块区域。
“我们前期对柳沟村的土壤和气候条件做了调研,”沈秋岚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切换到了一张土壤分析报告,“柳沟村后山那一大片坡地,土壤ph值在六点五到七点零之间,有机质含量高,排水性好,非常适合种植黄芩、柴胡和板蓝根这三种中药材。”
她又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几张中药材的照片和市场价格表。
“黄芩,两年生,亩产干品三百到四百公斤,目前市场收购价在二十五到三十元每公斤。柴胡,三年生,亩产干品一百到一百五十公斤,市场价在八十到一百元每公斤。板蓝根,一年生,亩产干品三百到三百五十公斤,市场价在十五到二十元每公斤。”
沈秋岚的数字报得很溜,像背书一样,但眼神很认真,看得出来是做了功课的。
“按每亩平均收益计算,种植中药材的收入是种玉米的三到五倍。”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看着在座的几个人,“县里的政策是,免费提供种苗和技术指导,农户出土地和劳动力,收获后由县里统一收购,保底价收购,市场价高于保底价时按市场价收购。”
老孙头听完,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沈科长,你说的这个,听着是挺好。但咱们村的人,祖祖辈辈种玉米,没人种过药材,万一种砸了咋办?”
“孙村长,这个您放心,”沈秋岚说,“技术方面我们会全程指导,从播种到田间管理到采收,每个环节都会有技术人员下来。而且黄芩和柴胡都是适应性很强的品种,只要按照规范操作,风险是可控的。”
老孙头还是皱着眉,转头看向周凡:“周大夫,你是念过书的人,你说说,这事儿靠谱不?”
周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从专业角度说,后山那片坡地确实是沙质壤土,排水好,ph值中性偏碱,种黄芩和柴胡是合适的。市场方面我不太懂,但既然县里有保底收购,风险应该不大。”
沈秋岚看了周凡一眼,目光里多了点什么——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村医能说出土壤ph值和沙质壤土这种专业词汇。
“周大夫学过农业?”她问。
“医大学的,学过一点药用植物学。”周凡说。
沈秋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看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礼貌性的、公事公办的眼神,而是多了一丝好奇和探究。
老孙头听了周凡的话,眉头松了一些:“那行,既然周大夫都这么说了,我看这事儿能试试。但得开个村民大会,跟大家说清楚,愿意种的报名,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可以。”沈秋岚说,“村民大会定在什么时候?”
“后天吧,后天晚上,大家都从地里回来了,就在村委会院子里开。”老孙头说。
沈秋岚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老孙头又指了指那个马尾辫姑娘:“这位是咱们村新来的大学生村官,叫温小曼。刚毕业,分到咱们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