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已经坐在里面了,还是最前排的位置,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盘在脑后,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翻看着什么资料。
周凡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继续看资料,但翻资料的手指顿了一顿。
周凡在她后面两排的位置坐下来。
培训开始了,今天的课是县医院来的一个女医生讲的,关于妇科常见病的诊疗规范。
女医生在台上讲着各种妇科疾病的症状和用药,投影仪上放着各种图片和表格,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女医生的声音和偶尔翻资料的声音。
周凡听着课,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到前面的林雪身上。
她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白大褂在腰部的位置被身体的曲线撑出了一道弧线——腰很细,往下弧度骤然撑开,臀部的形状在椅子的边缘若隐若现。
她的右手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那个手指很白,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周凡的目光在那根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大家都站起来活动,有的去上厕所,有的去走廊里抽烟,有的聚在一起聊天。
林雪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周凡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昨晚住哪儿了?”她问,语气随意,目光还是看着窗外。
“苏晚亭家。”周凡说。
林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轻,但周凡看到了。
“哦。”她说,喝了一口茶。
就一个字,但那个“哦”里面有很多东西——有意外,有探究,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醋,但又没酸到那个程度,更像是一种微妙的、克制的不悦。
“她租的房子有两个房间,空着一间。”周凡补了一句。
林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继续看着窗外。
“不用跟我解释。”她说,语气淡淡的。
但周凡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
“我想解释。”周凡说。
林雪没有接话,喝了一口茶,目光看着窗外,但周凡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林医生,”周凡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吃醋了?”
林雪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被戳穿了心事之后的不自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想炸毛又不好意思炸。
“你想多了。”她说,转身要走。
周凡伸手拦住了她,不是用手臂,是用身体——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她的胸口几乎贴上了他的胸口。
林雪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冷冷的,但耳朵根子红了。
“周凡,这里是会议室。”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警告的意味。
“我知道。”周凡说,身体没有退开。
林雪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他旁边绕了过去,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继续翻资料。
但周凡注意到,她翻资料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而且翻了好几页,一页都没看进去。
他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培训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大家陆续往外走,周凡收拾好东西,正要走,林雪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回村里?”她问。
“嗯。”
“路上慢点。”
“好。”
林雪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明天还有一天培训,别迟到。”
然后转身走了。
周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女人,明明想留他,却偏要装作无所谓。
……
周凡骑着摩托车回到柳沟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卫生室门口,正要开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周大夫。”
他转过身,看见赵翠花站在小卖部门口,冲他招手,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领口开得很低,两个白花花的半球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赵姐,怎么了?”周凡走过去。
赵翠花把他拉进小卖部,关上门,窗帘也拉上了,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柜台上一盏小台灯亮着,昏黄黄的。
“你跟我来。”赵翠花拉着他的手,往小卖部后面走。
小卖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平时赵翠花中午在这里午休,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视。
赵翠花把周凡按在床上坐下,然后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叉着腰,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很。
“周大夫,我问你,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镇上,培训。”周凡说。
“培训完了呢?”
“住在一个同事家。”
“同事?男的还是女的?”
周凡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女的。”周凡说。
赵翠花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
周凡站起来,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
赵翠花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就没再动了,但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赵姐,我跟她没什么。”周凡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真的?”
“真的。”
赵翠花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怀疑,有委屈,有一种说不清的醋意。
“周凡,我跟你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赵翠花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女人,你要是有了别人,你跟我说,我不拦你。但你别骗我。”
周凡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翠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声音小了些:“你……你说话啊。”
“赵姐,”周凡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脸上,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着,“你在我心里,跟别人不一样。”
这句话,他对海兰说过类似的话,对李秀娥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对赵翠花说的时候,他的语气最认真,因为他知道,赵翠花是这几个女人里最精明的,也是最难糊弄的。
赵翠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嘴唇微微颤抖着。
“哪里不一样?”她问。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村里有家的感觉的人。”周凡说。
这是实话。
赵翠花是第一个主动对他好的女人,从她第一次在村口跟他搭话的那天起,她就在用她的方式照顾他——给他留好吃的,帮他洗衣服,替他挡闲话,把他当成自己人。
赵翠花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而是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是那种霸道的、侵略的吻,是温柔的、带着眼泪咸味的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表达什么。
周凡回应了她,手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后背上,把她搂紧了。
两个人吻了很久,吻到赵翠花的眼泪干了,吻到她的身体从僵硬变得柔软,吻到她整个人都靠进了他怀里。
嘴唇分开的时候,赵翠花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周凡,你是不是觉得我贱?男人还在医院,我就跟别人……”
“没有。”周凡打断了她。
赵翠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你是一个好女人,”周凡说,“只是嫁错了人。”
这句话,他对海兰也说过。
但赵翠花跟海兰不一样,海兰听了这句话是委屈的哭,赵翠花听了这句话是释然的笑。
“你呀,”赵翠花伸出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就是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周凡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我说的是实话。”
赵翠花抽回手,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周凡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双袜子,还有两条内裤,都是新的,标签还在。
“我上次去县里买的,”赵翠花说,脸微微红了一下,“你一个人在卫生室,袜子破了都没人给你补,内裤也不知道多买几条。”
周凡看着塑料袋里的东西,心里头暖了一下。
这个女人,嘴上大大咧咧的,心思却细得很。
“谢谢赵姐。”他说。
“谢什么谢,”赵翠花白了他一眼,“你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脚。”
周凡坐下来,脱了鞋,换上一双新袜子。
赵翠花蹲下来,帮他把袜子拉好,手指在他脚踝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嗯,挺合适的。”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袜子和内裤叠好,装回塑料袋里,放在床头。
“你以后缺啥了就跟姐说,别自己凑合。”她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好。”
赵翠花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你还没吃饭吧?”她问。
“没。”
“等着,姐给你做。”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周凡拉住了她的手:“赵姐,今晚不行,我得回卫生室,明天一早还得去镇上培训。”
赵翠花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抽回去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丝失落。
“行,那你回去吧。”她说,语气很平静。
周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她。
赵翠花站在小房间的门口,碎花裙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两个白花花的半球在领口处若隐若现,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
“赵姐,”周凡说,“等我培训完了,来你家吃饭。”
赵翠花的眼睛亮了,笑容一下子绽开了,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
“行!姐给你炖猪蹄!”她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恢复了平时那股子泼辣劲儿。
周凡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走在村道上,路过李秀娥家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灶房的灯亮着,烟囱冒着烟,李秀娥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弯着腰在忙活什么。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回到卫生室,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出手机看了看。
海兰之前发了一条微信:“周大夫,你什么时候再来?”
时间是下午三点。
周凡回了一条:“过两天。”
海兰秒回:“我等你。”
然后是李秀娥发的一条:“周大夫,我今天蒸了馒头,给你留了几个,明天来拿?”
周凡回:“好。”
李秀娥也秒回:“那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呗?”
周凡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是宋小冉发的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是她软绵绵的声音:“帅哥,你今天怎么没来找我?我的草莓奶茶都放凉了。”
周凡回了一条文字:“明天去。”
宋小冉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那我等你哦。”
最后是苏晚亭发的一条消息,配了一张照片——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只毛绒玩具,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裙,头发散着,脸红红的,配文是:“周医生,晚安。”
周凡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晚安。”
苏晚亭秒回了一长串红色的爱心。
周凡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