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陈兴摆摆手,“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场戏。”
王野推门下车,皇冠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光。
他站在楼下,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点了支烟。
一万块钱在手里,像块烧红的铁,烫手。
他数了数,一百张百元大钞,崭新,连号。
收起钱,王野转身上楼。
父母已经睡了,客厅里黑着灯。
他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一万块,招人闹事。
招什么人?
去哪里招?
怎么闹?
闹到什么程度?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子里盘旋。
他想起车间里那些工人。
赵铁柱、刘建国、孙卫东……他们都有家要养,有老有小,不能让他们干这个。
要生面孔,不是道上的人,还要无牵无挂,进去也不怕。
滨城哪里有这样的?
火车站。
对,火车站。
九十年代初,滨城火车站聚集了大量盲流。
从农村来的,从破产国企下岗的,找不到工作的,流浪的。
他们睡在候车室,蹲在广场上,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肯干。
王野掐灭烟,躺在床上。
窗外,滨城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开往南方的列车,载着无数淘金梦。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第二天一早,王野照常去厂里上班。
三号车间已经开工了,机器轰鸣,工人们各司其职。
赵铁柱看见他,迎上来:“王科长,设备清单我列好了,您看看。”
王野接过清单,上面列着需要采购的设备:两台新攻丝机,三套高精度刀具,五套量具……总共要两万三千块钱。
“周会计那边批了吗?”
王野问。
“批了,但说要等月底款到账才能买。”
赵铁柱皱眉,“可港务局的订单下周就要开工,设备不到位,没法干啊。”
王野想了想:“我去催催。”
离开车间,王野去办公室找周会计。
周会计正在算账,看见他进来,推了推眼镜:“王科长,有事?”
“周会计,我们车间采购的事情……”
王野说。
“没问题。”
周会计抬头看他:“我会加快去办,但是你要知道,那些设备都是其他国企的,我们需要时间运作。”
“我知道,但车间里急用。”
王野说,“我希望能尽快拿下。”
“好吧!”
周会计犹豫了一下,“我会尽力。”
离开办公室,王野先回了趟家,给母亲留下两千块钱:“妈,这钱你拿着,给爸买药,家里添置点东西。”
“这么多?”
母亲看着厚厚一沓钱,吓了一跳:“你哪来的?”
“厂里发的奖金。”
王野撒谎,“港务局的大单,老板高兴,提前发奖金。”
“私营厂这么好?”
母亲半信半疑,“你可别干违法的事啊……”
“放心吧妈,都是正经钱。”
王野拍拍母亲的手,“我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别等我。”
离开家,王野直奔滨城火车站。
九十年代初的滨城火车站,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广场上挤满了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吆喝叫卖的小贩,捡破烂的流浪汉,还有三五成群蹲在墙角的盲流。
王野在广场上转了一圈,观察着那些人。
大多数人眼神麻木,衣衫褴褛,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求工作”“求口饭吃”的纸牌。
还有些年轻点的,聚在一起抽烟,眼神警惕,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王野走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那里蹲着七八个年轻人,年纪都在二十岁左右,穿着虽然旧,但还算整齐。
其中一个高个子,脸上有疤,正低头卷着旱烟。
“兄弟,找活儿干吗?”
王野走过去,蹲下。
高个子抬头看他,眼神锐利:“什么活儿?”
“有点风险的活儿,但来钱快。”
王野压低声音,“一天十块,管饭。干好了,还有奖金。”
十块,在九十年代初,是普通工人三天的工资。
几个年轻人都抬起头,眼神亮了。
“什么风险?”
高个子问。
“去闹事,砸点东西,但不能伤人太重。”
王野说,“闹完就跑,如果被抓了,最多拘留十五天,出来再给一百块补偿。”
“闹事?”
高个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种事情也能花钱雇人去干?”
“我出钱,你出力,有什么不能?”
王野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这年头,能赚钱就行,谁管你是站着赚还是跪着赚?”
高个子收起笑容,仔细打量王野。
见他穿着普通的夹克,但眼神沉稳,说话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不像寻常人。
“砸哪儿?”
高个子问。
“一家舞厅!”
王野说,“你们若是愿意,明天早上买了去复县的客车车票,上午9点半,我在站前广场等你们半小时,十点不来,这事就算了。”
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高个子盯着王野的背影消失在火车站的人流中,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写着“复县汽车站,明早9:30”的纸条。
他又看了看蹲在身边的七个兄弟。
都是河北、山东、黑龙江来的盲流,在滨城混了少则半个月,多则两三个月,没一个找到正经工作的。
“大勇哥,干不干?”
麻脸年轻人凑过来,眼睛盯着纸条,又瞄了瞄大勇手里那十块钱定金。
大勇没立刻回答,他把旱烟卷好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他看向其他几人。
有和他一样从河北来的老乡,有在火车上认识的山东汉子,还有个瘦得像竹竿的黑龙江小伙,才十八岁,说是家里遭了灾,出来讨生活。
“一天十块,管饭,被抓了有补偿。”
大勇缓缓开口,“这价,不低了。在滨城工地搬砖,一天也就三块,还不管饭。”
“可要去复县……”
一个山东口音的壮汉犹豫道,“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就因为人生地不熟,才好办事。”
大勇打断他,“在滨城闹事,万一被抓了,咱们的底细一查就清楚。去复县,闹完就跑,谁知道咱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