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衣架上取下一套深灰色西装，里面是黑色衬衫，没有领带。
又配了双黑色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
王野没穿过西装，在机械厂四年，要么穿工装，要么穿夹克。
但老刘已经把衣服塞到他手里：“快去试，三哥等着呢。”
试衣间很小，镜子也旧了，边角有些发黑。
王野脱下牛仔服，换上西装。
布料很软，很滑，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他系上扣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完全不像机械厂的那个王师傅，倒像是香港电影里的人物。
“出来看看，肯定帅！”
女人在外面喊。
王野推门出去。
老刘和女人都愣了一下。
“行啊兄弟，人靠衣装马靠鞍。”
女人拍手，“这身好，有派头。”
镜子里的王野，深灰色西装合身挺拔，黑色衬衫显得皮肤更白，眼神在镜子里有些陌生，但透着一股锐利。
他转了转身，西装下摆随着动作摆动，很轻，很飘。
“就这套了。”
老刘拍板，“多少钱？”
“给陈老板的价，三百八。”
女人说。
三百八，是机械厂三个月的工资。
王野心里一紧，但老刘已经掏出钱包付钱了。
“穿着走吧，你那身旧衣服我帮你包起来。”
女人很麻利。
“不错，有点样子了。”
回到车上，陈兴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走，去金孔雀。”
金孔雀歌舞厅在县城最繁华的中央大街，一栋五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霓虹灯闪烁，门口停满了车。
九十年代初，舞厅是县城最时髦的场所，是有钱人和“社会人”的聚集地。
王野跟着陈兴下车，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开叉很高，露出白皙的大腿。
她们看见陈兴，立刻弯腰：“陈老板晚上好。”
“好，老房间留了吗？”
“留了，三楼888包厢。”
走进大厅，震耳欲聋的音乐扑面而来。
迪斯科的节奏强劲，彩色射灯旋转，舞池里挤满了人，男男女女随着音乐扭动。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汗水和烟草的味道，很浓，很呛人。
王野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在机械厂时，他下班就回家，顶多和工友去大排档喝顿酒。
这种灯红酒绿的场所，只在电影里见过。
“走，上楼。”
陈兴拍拍他。
楼梯铺着红地毯，墙上挂着巨幅的泳装美女海报。
二楼是卡拉oK包厢，每个房间都传出鬼哭狼嚎的歌声。
三楼是贵宾区，安静许多，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没有声音。
888包厢很大，足有五六十平米，真皮沙发围成U形，中间是玻璃茶几，上面摆满了果盘、啤酒、洋酒。
墙上挂着一台大彩电，正在放mtV，一个香港女歌手在沙滩上奔跑，画面模糊，声音很大。
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周会计、红姐都在，还有几个王野不认识的男人，都穿着时髦，一看就是有钱人。
每人身边都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暴露，浓妆艳抹。
“三哥来了！”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起来，满脸堆笑。
“老赵，等久了吧？”
陈兴走过去，和他握手。
“不久不久，三哥邀请，等多久都值得。”
老赵说着，看向王野，“这位是……”
“王野，我新请的兄弟，三号车间的负责人。”
陈兴介绍，“王野，这是赵总，做建材生意的，咱们的大客户。”
“赵总好。”
王野点头。
“好好好，一表人才。”
老赵握住王野的手，很用力，“以后多关照。”
众人落座。
陈兴坐在主位，左边是老赵，右边是周会计。
彪子坐在陈兴旁边，王野被安排在彪子旁边。
刚坐下，就有一个女孩贴过来，给他倒酒。
“哥，喝什么？啤酒还是洋酒？”
女孩的声音很嗲，穿着低胸连衣裙，露出深深的沟壑。
“啤酒就行。”
王野尽量不看她。
女孩倒了杯啤酒，递到他手里，手有意无意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王野接过，喝了一口，很苦。
“老王，别拘束，出来玩就要放开。”
彪子搂着一个女孩，手在她大腿上摩挲，“三哥请客，不玩白不玩。”
王野点点头，但身体很僵硬。
他环顾四周，周会计正和一个女孩玩骰子，红姐在唱歌，声音不错，是邓丽君的《甜蜜蜜》。
老赵带来的几个人都在和女孩调情，手都不老实。
陈兴在和老赵说话，声音不大，但王野能听见。
“……那批水泥，质量一定要保证。我的工程，不能出岔子。”
“三哥放心，我老赵做生意，最讲信誉。水泥标号绝对够，价格也给你最低。”
“价格好说，关键是要快。下周一必须送到工地。”
“没问题，我亲自盯着。”
正说着，包厢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穿着大红旗袍，烫着卷发，脸上涂着厚厚的粉。
她看见陈兴，立刻笑起来，脸上的粉差点掉下来。
“哎哟，三哥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几个漂亮的姑娘。”
“花姐，你这儿的姑娘，还有不漂亮的？”
陈兴开玩笑道。
“三哥真会说话。”
花姐扭着腰走过来，在王野身边坐下，打量着他，“这位兄弟面生啊，第一次来？”
“王野，我兄弟。”
陈兴说。
“王哥好，以后常来，我这儿姑娘多，随便挑。”
花姐拍了拍手，立刻有几个女孩走进来，站成一排，“王哥，看看喜欢哪个？”
王野看着这些女孩，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出头，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八九。
她们穿着各色连衣裙，有的羞涩，有的风骚，但眼神里都有一种类似的东西。
麻木，或者说是职业的讨好。
“我不用……”
“哎呀，出来玩嘛，别害羞。”
花姐推了他一把，指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小丽，你陪王哥。王哥第一次来，好好伺候。”
叫小丽的女孩走过来，在王野身边坐下。
她很年轻，很瘦，脸上有稚气，但妆化得很浓。
她给王野倒酒，手在抖。
“哥，喝酒。”
王野接过酒杯，看了她一眼。
女孩的眼睛很大，很黑，但眼神空洞，像两口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