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里那六个死士,一个比一个视死如归。法器一件件祭出来,铜镜的黄光罩住半圈,捆灵网在风里绷得笔直。沈季云的赤火燎过来,网丝断了几根,剩下几根还绷着。
有人被火燎着了半边身子,一声没吭,咬着牙把符纸又拍出去一张。
沈季山看出来了。这六个人压根没打算跟你打。你进,他们退;你退,他们又缠上来。就是磨。但是他们看在都是八宗的人并没有一下就下死手。
半个时辰,就这么磨过去了。
阵光环碎到最后,六个人凑不齐一角。有人一条胳膊已经烧没了,有人半张脸焦得看不出模样,撑着最后一点真元,把散落的符纸一张一张往回拾。
沈季云这一回动了真火,双手一合,一片赤火兜头罩下,把六人烧得只剩半圈。
阵心那六个人,没办法再补阵。
他们知道,已经拦不住了。
六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其中的意思,谁都懂,就绝不能让他们过去。
六人齐齐鼓动丹田。韦铎头一个,童冲、岳岚跟着,甘棠、阮平、邢骁也把最后那点真元一并催起来。
六团灵光在山道正中炸开。一声闷响压着一声闷响,碎石混着灵光飞上半空。整条山道塌下去一截,两边的枯木被气浪掀翻了一片。六个筑基的命,齐齐碎在这半山腰上,连一具完整尸首都没能留下。
沈季云离得近,护体灵光被震得一晃,硬生生退开两丈,衣袖炸破一片。
尘埃落定,山道上多了一个大坑。坑里什么也没剩。
沈季山立在坑边,盯着那一地焦土,脸色沉到底。
他缓缓道,“这群族人真的疯狂。”
再往山外看,那道水光早没了影。
沈季云喘了口粗气。“兄长……”
沈季山没答话。灵药被人带着跑了。
雷渊谷那头,三道讯发出去,李墨到底没坐住。
谷里的庶务他一股脑丢给了苏锦绣。结婴灵物四个字,把他这些年压着的那点心思全泳上来。上回风天啸一尺压下来,他就认准一个理。结丹再多,在元婴跟前也是没用。这株药,是他能不能上桌的指望,必须拿到。
他点了赵厉、敖雪、姚不凡三个,自己也动了身。
四道遁光出了雷渊谷,往沧溟海那边去。
赵厉一身煞火收敛,不在关键时间李墨不让其出手,连那点尸气都敛进了骨头里。敖雪白衣白发,一身凶气收尽,垂着眼。姚不凡落后半步,腕上那柄白玉拂尘收在袖子里。李墨换了身青灰道袍,气息平平常常,看着跟个跑单帮的散修没两样。
四人拣的都是荒僻野路,绕开大楚那几处宗门的地界。小心驶得万年船。
行到半途,李墨眼前那面半透明的控制台,忽然亮了。
暗红的字,一条接一条往下跳。
韦铎,筑基后期,自爆而亡。
童冲,筑基后期,自爆而亡。
岳岚,筑基后期,自爆而亡。
甘棠,筑基中期,自爆而亡。
阮平,筑基中期,自爆而亡。
邢骁,筑基中期,自爆而亡。
六条跳完,就停住了。
李墨的遁光滞了一滞。
这几个名字他都认得。萧云渺从雷渊谷带出来的老人。必须加快脚步,赶去救援。
他攥在袖里的手紧了一分。自爆而亡,他知道已经动手了,死士们都在用生命拦截敌人。
“再快些。”他只说了三个字。
四道遁光撕开云脚,往沧溟海那边去了。
沈季山、沈季云立在坑边,把四周的余火一一拂灭。
灵药被人带走了,那道遁光早没了影。沈季云咬着牙,遁光一提,继续追击。
沈季山给他传音道。
“她一个结丹中期,敢当着我们两个的面把东西吞下去,后头多半有人接应。”他望着那片天,脸色阴沉,“再追,正中人家的套。”
沈季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取出传讯石,一道神识刻进去,把碧落山上的事从头到尾发了出去。
丹霞谷腹心,临水一座丹阁。
沈季渊正与孙礼对坐。案上摊着一卷丹方,讨论究竟以何手法炼制。沈季渊是沈家顶梁柱,结丹后期,三阶丹师;孙礼是丹堂首座、代谷主,金丹后期。两人正在论道,讨论结婴办法,想要寻求共同进步。
沈季渊那枚传讯石忽然亮了一亮。
沈季渊抬手一探,脸色就变了。他捏着那石。
孙礼端着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看见了他神色的变化却什么也没问。
“谷主,族弟出了急事,我得过去一趟。”沈季渊起身,把传讯石收进袖里,“改日再找孙兄论道。”
孙礼点头。“沈兄自便。”
沈季渊转身,遁光一纵,出了丹阁。
他嘴上说是急事,心里想的却是那株药。三阶丹师卡在结丹后期这些年,结婴的机缘就悬在眼前。紫府化婴芝那样的灵物,生在碧落宗的灵脉里,看来是天佑沈家,让沈家也能出个元婴老祖。
这念头一起,什么丹方,什么谷务,都淡了。
孙礼在阁里又坐了片刻,把茶盏放下。真有危险的事情,沈季渊绝对不会让孙礼坐在这里,自己独自面对危险,一定会说有好处让他一起去处理,这种有急事立马遁走的。八成是有大机缘。孙礼邪魅一笑。
沈季渊这人,喜怒从不写在脸上。今日一照面就变了颜色,转头又当着他的面把神色收了回去。这事情小不了。
孙礼心里反倒起了好奇。能叫沈季渊这般失态,又急着独自出门的,会是什么事?八成有好的机缘,而且想独吞!想通了其中的缘由。
他唤来族中另外一名结丹修士。
“孙婉,随我走一趟。”
孙婉是孙家旁支的一名女修,结丹中期,土火双修,战斗力也算得上可以。她应了一声,也不多问。
两人把气息敛净,远远在沈季渊后头,也跟着过去了。
萧云渺一路没停。
她这遁术本就不快。她主修的是神识,水灵根撑起来的身法讲究绵长,不讲究迅疾。真正绝招是识海里那点摄魂,可这手段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逃命的。
她计划去沧溟海,那边海路杂、岛屿多,天大地大,藏人容易,绕开一应宗门地界。
那株药贴身收在玉盒里,主公能不能成就看这一次了。
遁光贴着云脚,往沧溟海那边压去。
往他这里赶的,已经不止一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