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李墨将宇文轩叫到了书房中。
两人隔着一盏油灯相对而坐。李墨打量着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心中暗暗赞叹——单论外表和气度，宇文轩绝对是他见过的死士中最出众的一个。
“你对目前的局势，有什么看法？”李墨开门见山地问。
宇文轩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铁扇（李墨注意到，他即使在屋里也扇不离手），沉吟了片刻，道：“属下刚来，所知不多。但方才听主公简单说了一下——冥周影、周元良、福来楼，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属下已经大致理清了。”
“说说看。”
“冥周影是一个杀手组织，接了周元良的单子来杀李福掌柜和主公您。”宇文轩不紧不慢地说道，“目前的情况是——主公已经干掉了冥周影两批杀手，其中包括一个金牌杀手。冥周影损失惨重，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周元良那边，也在准备用官面上的手段来对付福来楼。”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主公需要做的，不是打赢他们，而是拖住他们。”
“拖？”
“对。”宇文轩道，“属下刚才听主公说，已经让赵二去散播风声，让周元良自顾不暇。这步棋走得很好，但还不够。属下建议——再加一把火。”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那是他在来的路上，随手画的桃江郡城简易地图。
“周元良在城东有三家赌坊，一家当铺，一家酒楼。”宇文轩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这些产业，是他主要的财源。若主公能派人在这些产业中制造一些麻烦——不必太大，只要让他疲于应付就行——他自然就没精力来对付福来楼了。”
李墨的眼睛微微一亮：“具体怎么做？”
“很简单。”宇文轩笑道，“赌坊最怕什么？怕有人出千，怕有人闹事，怕官府查赌。主公只需要派几个生面孔，去他的赌坊里‘赢’几把大的，然后故意闹出动静来，让其他赌客怀疑他赌坊出老千——不用多，只要闹个两三回，他的赌坊生意就会大受影响。”
“至于当铺和酒楼，也有相应的手段。”宇文轩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菜一样随意，“当铺最怕收到赃物，主公可以让人假扮盗贼，去他当铺当几件‘来路不明’的东西，然后匿名举报到衙门。”
李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李墨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执行这些事的人手……”
“属下愿意亲自去办。”宇文轩收起铁扇，站起身来，微微一拱手。
第二天一早，宇文轩便换了一身寻常的布衣，将那张俊朗的脸稍稍修饰了一番——虽然比不上赵二的易容术，但也能遮去七八分本来面目。
他揣着李墨给的五十两银子的活动经费，摇着一把普通的纸扇，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李墨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想法和风格的谋士。
他转过身，走回院中。
桃江郡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片太平景象。
但在这太平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宇文轩出门后的第五天，成果便已经显现出来。
先是城东周家的赌坊出了事——一个生面孔的赌客在牌桌上连赢了八把，赢走了将近二百两银子。赌坊的打手怀疑他出千，冲上去就要拿人，结果那赌客的身手极为利落，三拳两脚放倒了四个打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消息传开后，其他赌客纷纷议论周家赌坊出老千还输不起，一时间赌坊门可罗雀。
紧接着，周家当铺收到了一批来路不明的古董字画，当天下午衙门就收到了匿名举报，派差役上门查问。虽然最后因为没有确凿证据不了了之，但周家当铺的名声也受了不小的影响。
短短七天，周元良名下的五大产业，挨个遭了一遍。
周元良气得摔了三套茶盏，但查来查去，愣是找不到幕后黑手。那些闹事的人都是生面孔，做完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心中隐约猜到背后可能是福来楼的人，但又没有证据。更糟糕的是——他之前请冥周影出手的钱已经付了，两次刺杀失败，损失的人手和钱财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两银子。
在这之前，周家的产业日进斗金，这点损失虽然肉疼，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现在不一样了。
赌坊没人来，当铺被人盯着，酒楼生意冷清……每一天都在往里面贴钱。
周元良终于尝到了什么叫自顾不暇。
小院的书房中，宇文轩将这几天的成果一一汇报。
李墨听完，忍不住笑了出来：七天，就把他的几大产业全折腾了一遍。你这手段，够狠的。
他合上折扇，话锋一转：不过主公，周元良虽然暂时消停了，但冥周影的威胁还在。而且属下以为——周元良这边出了变故，冥周影那边反而会加快动作。
为什么？李墨眉头一挑。
因为雇主急了。宇文轩道，周元良的产业一天天在亏钱，他自然会催冥周影尽快动手。而冥周影连栽两次跟头，面子上也挂不住——他们比周元良更急着找回场子。
李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李墨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被动挨打不是办法——与其等他们来，不如引他们来。
主公的意思是？
给他们一个机会。李墨缓缓道，一个让他们觉得——能得手的机会。
宇文轩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主公是想……设伏？
李墨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李铁衣，铁衣，你跟李福这段时间寸步不离，冥周影的人应该已经摸清了这一点。若是你突然离开，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李铁衣沉吟了一下：会趁虚而入。
正是。李墨道，所以你几天，回一趟老家探亲。李福身边没了你护卫，冥周影的人必然按捺不住。
他看向宇文轩：赵二在暗中保护，确保李福不受致命伤。你负责跟踪杀手，摸清他们的落脚点和接头方式——我要顺藤摸瓜，找到冥周影在桃江郡的据点。
宇文轩合上铁扇，微微颔首：此计可行。不过主公，要让冥周影相信铁衣真的走了，还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真实的理由。
李墨想了想，忽然问：李妙手在武陵郡王府待了这么久，也该回来汇报一次了。
他看向李铁衣：就让李妙手传个信过来——说你老家有急事，必须回去一趟。这样合情合理，冥周影的人就算查，也查不出破绽。
三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小院后门外。
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背着药箱，看起来就像是游方郎中路过此地。他抬头看了看小院的门楣，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快步闪进了后门。
正是李妙手。
他接到李墨的密信后，便以外出采药为由向王府告了假，连夜赶路来了桃江郡。
书房中，李妙手向李墨行了一礼，又看了看屋中多出来的两个生面孔——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一个憨厚壮实的中年樵夫——心中暗暗惊讶主公手下又添了新血。
这位是宇文轩，这位是高大壮。李墨简单介绍了一句，都是新来的兄弟。
李妙手连忙见礼，心中却更加震撼——那宇文轩虽然面含笑意，但气度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高大壮虽然看着憨厚，但脚步扎实，气息悠长，显然也是练家子。
主公在桃江郡这段时间，竟然又招揽了这等人物？
坐下说吧。李墨开门见山，王府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李妙手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
回主公，王府最近……变化很大。
最大的变化，是世子李炎。
李妙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世子从前线被送回来后，双腿自膝盖以下全部截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属下在王府中为他诊治过几次——伤口虽然愈合了，但精神上的创伤，却不是药物能治的。
世子性情大变。李妙手继续道，从前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如今却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任何人。王爷曾几次去探望，世子都闭门不见。只有他的贴身侍从能进出送饭。
李墨沉默地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王爷为此事操碎了心。李妙手叹了口气，世子的腿伤，王爷请遍了潇湘府的名医，都说没办法——膝盖以下全没了，神仙也接不上。但王爷不死心，最近开始四处打听修仙之人的消息，想求仙丹妙药来治好世子的腿。
求仙？李墨眉头微微一挑。
李妙手道，王爷不知从哪里听说，这世上有仙人，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他派了好几个心腹去武陵山脉中寻找仙人的踪迹，还花重金买了几本所谓的修仙秘籍回来。但那些秘籍属下看过，不过是些江湖术士编造的东西，根本没什么用。
他那位便宜父王，在世子残废之后，终于想起求仙问道了？
可惜，求错了方向。
还有一件事……李妙手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三小姐李婉儿，最近变化也很大。
李墨的目光微微一凝：婉儿怎么了？
三小姐……成熟了许多。李妙手斟酌着措辞，自从世子在战场上出事后，三小姐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她还会时常去花园赏花、去佛堂上香，现在却整天泡在账房里，跟着管家学习打理王府内务。
王爷起初觉得她一个女儿家不该管这些事，但三小姐坚持，王爷拗不过她，也就由着她去了。李妙手道，几个月下来，三小姐已经把王府的内务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还发现了几处账目上的漏洞，揪出了两个中饱私囊的管事。如今王府上下，没有人敢小瞧这位三小姐。
李墨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原主记忆中那个天真烂漫的妹妹——那个会偷偷给他送点心、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前、会拉着他的衣袖撒娇的小丫头。
才几个月的时间，她就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王府女主人。
成长的代价，从来都不便宜。
婉儿……李墨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妹妹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
也有心疼——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终究是被现实逼着长大了。
还有别的事吗？李墨压下心中的情绪，问道。
李妙手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爷最近，时常提起小王爷您。李妙手小心翼翼地看了李墨一眼，自从您后，王爷有时候喝醉了酒，会念叨着您的名字。有一次属下在给他请脉时，他忽然说了一句——我三个孩子，一个死了，一个残了，就剩下婉儿一个女儿了。
他顿了顿：王爷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我的。
书房中安静了下来。
李墨沉默了很久。
他对那位便宜父王，说不上有什么感情。原主记忆中，王爷对这个小儿子也是格外冷淡的，几乎不过问功课，也不过问身体。原主病重时，王爷也只来探望过两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但听到李妙手这番话，他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微澜。
知道了。李墨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些事先放一放。妙手，我这次叫你来，是有另一件事要你帮忙。
主公请吩咐。
李墨将自己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李妙手听完，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安排——以李铁衣老家有急事的名义，让消息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