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溪镇的日出，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金色的阳光穿过古榕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远远近近的鸡鸣声此起彼伏，镇口的溪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但李墨知道，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朝廷援军抵达荡燕峡谷后的第七天。
七天来，赵二每日外出打探消息，带回来的情报越来越密集，临水县城的守军在加固城防，荡燕峡谷中的援军日夜操练，起义军在青山镇外挖壕沟、设拒马，双方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准备。
连榕溪镇的百姓都感受到了这股压抑的气氛，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锁。
李墨依然每天练武，又跟李铁衣学了一套基础腿法，近身搏斗总算有了点样子。
第七天清晨，天气阴沉沉的，仿佛连老天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蓄积力量。
李墨照例在后院练武。
忽然，院门被推开，赵二的身影闪了进来。
主公，开战了。
李墨收住招式，接过李铁衣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四更天。赵二道，荡燕峡谷的朝廷援军趁夜出击，与临水县城的守军形成夹击之势，在青山镇外的平原上与起义军展开了决战。
结果如何？
仍在打。赵二道，属下离开时，双方仍在激战。那个黑袍人，又出现了
李墨的呼吸一滞。
终于来了。
赵二点了点头：朝廷军阵前，也走出了两位修士。
两位？
是的。赵二道，属下远远看到，那两人都穿着道袍，一个背负长剑，气势凌厉如出鞘的利刃；另一个气息沉稳，手持一柄拂尘。那黑袍人见到他们，似乎也十分忌惮。
李墨沉默了片刻，在心中快速权衡着。
现在去看，很危险。修仙者之间的斗法，余波可能波及很远。但如果不去，他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第二次这种级别的战斗。
他做出了决定，去看。
主公！李铁衣急忙劝阻，太危险了！
李墨披上外衣，赵二，找一个安全又能看到战场的地方。我和铁衣远远看着就行，绝不靠近。
赵二想了想，点头道：有一个地方。离青山镇约五里外有一座小山头，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属下也能护住主公。
三人立即出发。
当李墨爬上山顶，拨开灌木丛，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青山镇外那片开阔的平原上，三股势力正在激烈厮杀，朝廷军从西面和北面夹击，起义军居中死守。战场上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动地，旌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但让他真正震撼的，是三股凡人军队之上，那片截然不同的战场。
天空中，三道身影正在对战。
黑袍人悬立在半空中，脚下踩着一团墨绿色的雾气。他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右手托着一个拳头大小的葫芦，正是那个传说中装满毒虫的法器。
在他对面三十丈外，两名道士并肩而立。
左边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穿青色道袍，背负一柄古剑。他的身形如标枪般笔直，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仿佛他本人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冰冷的剑锋，直直锁定着黑袍人。
右边一人，年纪稍长，约五十岁左右，身穿灰色道袍，手持一柄雪白的拂尘。他的气息比剑修平和得多，但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深处，同样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驭虫宗的余孽，也敢来凡间撒野？那青袍剑修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黑袍人发出一声沙哑的笑：青云宗的人？哼，你们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凡人的战争，与你们何干？
凡人战争与我等无关，但修士屠杀凡人，便是触犯规矩。灰袍道士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驭虫宗百年前被正道联手剿灭，你既是余孽，就该躲在山野中苟且偷生。出来兴风作浪，是自寻死路。
规矩？黑袍人冷笑，谁的规矩？你们正道定的规矩？凭什么！！
一道雪亮的剑光冲天而起！
剑光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仿佛将天地都切成了两半。紧接着，那剑光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眨眼间，漫天都是凌厉的剑光，如暴雨般朝黑袍人激射而去！
黑袍人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手中的葫芦。葫芦口绿光大盛，数以万计的毒虫从葫芦中蜂拥而出，在空中形成一面黑色的虫墙，迎向那漫天剑光！
嗤嗤嗤嗤——
剑光与虫墙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无数毒虫被剑光绞碎，化作黑色的碎片如雨般落下。但剑光也在虫群的冲击下渐渐消散，最终化为虚无。
但青袍剑修并未停手。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那柄古剑在空中一振，再次迸发出耀眼的剑光。
灰袍道士也没有闲着。他手中拂尘一挥，无数根银丝在空中延展开来，如蛛网般朝黑袍人笼罩而去。银丝上泛着淡淡的白光，显然蕴含着极为霸道的灵力。
那剑修主攻，气势如虹，每一剑都带着撕裂天地的锋芒。那灰袍道士辅攻，银丝如影随形，封锁了黑袍人所有退路。
两人一攻一辅，配合得天衣无缝。
黑袍人在两人的夹击下左支右绌，几次险些被剑光劈中。但他手中的葫芦确实厉害，每次都能及时放出虫群化解危机。
然而毒虫是有限的，黑袍人的法力也是有限的。
随着战斗的持续，葫芦中放出的毒虫越来越少，颜色也越来越暗淡。黑袍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也开始发白。
青袍剑修看准时机，双手猛地合拢——
漫天剑光骤然凝聚，化作一柄十丈长的巨大光剑，朝着黑袍人当头斩下！
黑袍人瞳孔骤缩，猛地将葫芦抛向空中，葫芦炸开，化作无数道绿光，在他身前形成一面厚实的护盾。
光剑斩在护盾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战场上的凡人军队更是被震得东倒西歪，无数战马受惊嘶鸣，士兵们纷纷抱头蹲下，连手中的武器都丢在了地上。
烟尘散去。
黑袍人半跪在地上，他身前的护盾已经碎裂，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然后口吐一口精血。全部化成一个血雾远遁而去。
青袍剑修厉喝一声，不等灰袍道士阻拦，便已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黑袍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灰袍道士摇了摇头，也一甩拂尘，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转眼便消失在了天际。
战场上，起义军士兵们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天空中那三道远去的身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的主心骨，那个黑袍仙人，已经跑了。
而朝廷军可没有愣着。
虽然没了修仙者助阵，但官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就在起义军还在发愣的当口，荡燕峡谷杀出的朝廷骑兵已经如潮水般涌来，铁蹄踏碎了起义军仓促组成的防线。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起义军的阵型瞬间被冲垮。士兵们四散奔逃，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有的被骑兵追上，一刀砍倒；有的慌不择路，跳进了旁边的溪流中；还有的干脆扔掉武器，跪在路边瑟瑟发抖。
从李墨所在的山头望去，整个战场就像一锅煮沸的粥，朝廷军从四面八方围杀过来，起义军如同一盘散沙，被冲得七零八落。
胜负已定。
回到榕溪镇的客栈，天色已经黑了。
李墨坐在房间中，没有点灯，就这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今天这场战斗，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当他亲眼看到那漫天剑光、那铺天盖地的虫群、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时。
那青袍剑修一剑下去，能劈开十丈长的光柱。那黑袍人虽然败了，但那一葫芦毒虫，能屠杀三千先锋营。
今天这场战斗，让他看清了几件事。
世俗力量达到一定程度，确实能接触到修仙者。
朝廷能请动天剑宗和青云宗的修士出手，是因为朝廷有资源、有人脉、有影响力。一个凡人王朝，在修仙者眼中或许不算什么，但当这个王朝涉及到足够大的利益时，修仙者也会为之出手。
这说明，只要他把自己的势力发展到足够大，同样能接触到修仙界。
起义军背后，也不是泥腿子那么简单。
那个黑袍人是驭虫宗的余孽。驭虫宗——听那灰袍道士的说法，百年前被正道联手剿灭。一个被剿灭的宗门，为什么会在百年后突然出现，并且帮助一群凡人起义军？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操控。
起义军，或许只是一个棋子。真正在下棋的，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这场战争，表面上是朝廷镇压起义，实际上可能背后利益牵扯过多。
我现在想这些，还太远了。李墨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
观战后的第二天清晨，李墨结了房钱，带着李铁衣和赵二离开了榕溪镇。
出来已经二十多天了。
从武陵郡到桃江郡，从桃江郡到江淮府前线，又从榕溪镇一路辗转，这二十多天里，他亲眼见证了战争的血腥与残酷，也第一次见识了真正的修仙者斗法。
收获不少，但疲惫也不少。
尤其是亲眼目睹了那场仙人斗法之后，他心中那股对力量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朝廷大军已经击溃了起义军主力，沿途的治安明显好转。虽然偶尔还能看到零星的小股溃兵，但那些溃兵大多已经吓破了胆，看到生人躲都来不及，更不敢主动招惹。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第五天傍晚抵达了桃江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