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偏院书房中烛火摇曳。
李妙手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李墨抬手打断。
“世子那边……我自有计较。”李墨沉声道，目光在跳动的烛光中闪烁不定，“妙手，我问你一件事。”
“主公请讲。”
“你精通医术，可知道……有什么药能让人假死？就是那种服下之后气息全无、脉象断绝，但实际上并未真死的药？
半晌，他缓缓开口：“确有这种药。古方中记载一种‘龟息丹’，服下后呼吸心跳皆停，状若死人，可维持三日。三日后药力消退，人自会醒来。”
李墨眼中精光一闪，“你能做出来吗？”
“可以。”李妙手点头，“但需要几味特殊药材，其中一味‘断魂草’较为罕见，属下需要几日时间寻找。”
“好。”李墨站起身，在房中踱步，“你要尽快。我有一种预感，世子很快就会对我下手。”
李妙手神色凝重：“主公的意思是……”
“今天赵文来，表面上是探病，实际上是在评估我的状况。”李墨目光深邃，“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对我中毒后没有死亡有了怀疑……”
他没有说完，但李妙手已经明白了。
“主公是想……先发制人？”李妙手试探着问。
“不。”李墨摇头，“是先‘死’。”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我活着，世子就会一直盯着我。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监视。肥皂生意、医馆、这些迟早会被他发现。”
“但如果我”死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李墨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一个死人，不会有人关注。一个死人，可以躲在暗处，做很多事。”
“比如你，可以以游方郎中的身份，自荐进王府为王爷诊病，如若能能接触王府核心层更好。”
李妙手一怔：“主公想让属下进王府？”
李墨眼中寒光一闪，“你可以接近王爷。”
李妙手深吸一口气：“属下明白了。”
李妙手离开后，李墨唤来福伯。
福伯一进门，就看到李墨神色郑重地坐在书桌前，心中不由一紧：“小王爷，您找老奴……”
李墨点点头，“福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关系重大。你听了之后，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福伯神色一凛，郑重道：“小王爷放心，老奴就是死，也不会泄露半个字。”
李墨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福伯听完，脸色大变：“小王爷！这……这太冒险了！万一那药出了差错……”
“不会。”李墨摇头，“李妙手的医术，我信得过。”
“可……可假死之后呢？”福伯焦急道，“小王爷您要藏在哪里？万一被人发现……”
李墨说，“城东的济世堂。”
“至于下葬的事，”李墨压低声音，“我需要你帮我找一具尸体。身形跟我差不多的，年龄相仿的。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找到。”
福伯的手在颤抖，但他咬了咬牙，还是点头：“老奴……老奴想办法。”
“还有，”李墨补充道，“假死之后，我需要你留在王府。你是我身边唯一的老人，如果你也走了，世子会起疑。你要留在偏院，表面上替我守着院子，暗中帮我传递消息。”
“老奴明白。”
“福伯，”李墨握住他粗糙的手，“这步棋，关系到我的生死。你一定要小心。”
福伯老泪纵横，但语气坚定：“小王爷放心，老奴这条命是夫人救的，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护小王爷周全。”
五天后，深夜。
李妙手悄悄来到偏院，将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
“主公，龟息丹成了。”
李墨拿起瓷瓶，仔细观察。瓶中的丹药呈深褐色，有桂圆大小，散发着一种奇特的气味，闻了让人昏昏欲睡。
李妙手取出另一个小瓶，“这是醒神丹。服下龟息丹后，若要提前醒来，可将此丹化水灌下，一刻钟内即可苏醒。”
“三日之后，如果不服解药呢？”
“三日后药力自解，人会自然苏醒。但苏醒后会虚弱两三日，需要好好调养。”李妙手顿了顿，“还有一事，主公须得注意，服下龟息丹后，虽然假死，但意识尚存。主公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只是无法动弹、无法睁眼。”
李墨点了点头，将两个瓷瓶贴身收好。
“妙手，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济世堂后院已经收拾好了。”李妙手回道，“属下还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水，够主公藏匿半月所需。”
“好。”李墨满意地点头。
又过了三天。
这天清晨，李墨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养病”。
但实际上，他是在等。
等最后一味药材到位，就是福伯找到合适的尸体，
午时，福伯悄悄回来，神色紧张地关上门。
“小王爷，尸体……找到了。”
李墨深吸一口气：“好。今晚子时，行动。”
……
子时，夜深人静。
整个王府都沉浸在沉睡中。
李墨换上一身粗布衣服，将龟息丹贴身藏好。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房间，然后对福伯说：“开始吧。”
福伯颤抖着手，端来一碗温水。
李墨从瓷瓶中取出龟息丹，放入口中，就着温水咽下。
药丸入腹，一股清凉的感觉随即蔓延全身。
“福伯，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李墨躺回床上，“我‘死’之后，你要表现得悲痛欲绝，但不要太过。然后去禀报总管和世子，说小王爷……去了。”
说完，他闭上眼睛。
药力开始发作。
他感到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微弱，四肢开始变得冰凉。他能听到福伯压抑的哭声，能感受到老人的手在颤抖地握着他的手。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
不知过了多久，李墨的意识开始恢复。
他仍然无法动弹，无法睁眼，但能听到外界的声音。
有人在哭。
是福伯。
“小王爷……小王爷啊……”
接着是脚步声。很多人。
“怎么回事？”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总管赵德也来了。
“总管……小王爷……小王爷去了……”福伯哭着说。
赵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去禀报世子和王爷。你们先守着，不要动。”
脚步声远去。
又过了一会儿，新的脚步声传来。
“二弟！”是李炎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李墨感到有人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鼻息。
“真的……死了？”李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世子，小王爷是今早……咽气的。”福伯哭着说。
李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罢。他这辈子，身子骨一直不好，去了也是解脱。”
并在李墨手上摸了摸确定其并没有脉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李墨听出了其中的冷漠。
“赵总管，”李炎吩咐道，“安排后事吧。按王府的规矩办，不要亏待了二弟。”
“是。”
接下来的两天，李墨的意识时断时续。
他听到有人为他换寿衣，听到有人在灵堂哭丧，听到福伯压抑的哭声，也听到李婉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二哥！二哥你醒醒啊！你答应过我会好起来的！”
李墨心中一阵刺痛。
这个妹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让她以为自己真的死了，是计划中最残忍的部分。
只有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包括李婉儿，这个计划才不会有破绽。
到了第三天夜里，灵堂安静下来。
这是出殡前的最后一晚。
按照规矩，要有人守灵。福伯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
夜深人静时，福伯悄悄打开棺木，将李妙手调配的一粒“解药”塞进李墨口中，然后灌了一口温水。
李墨感到一股暖流从腹部蔓延到四肢，原本僵硬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福伯满是皱纹的脸。
“小王爷……您终于醒了……”福伯老泪纵横。
“嘘……”李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尸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福伯点头，“就在柴房里。”
“好。换。”
两人动作迅速。李墨脱下寿衣，换上福伯带来的粗布衣服。然后两人合力，将那具乞丐的尸体抬进棺木，换上寿衣，盖好棺盖。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福伯，你保重。”李墨握住福伯的手，“我安顿好之后，会让妙手传消息给你。”
“小王爷也保重。”福伯哽咽道。
李墨点点头，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偏院。
他翻过后院的矮墙，沿着小巷，一路来到城东。
济世堂的后院，一灯如豆。
李妙手正在等着他。
“主公！”看到李墨平安到来，李妙手松了一口气，“一切顺利？”
“顺利。”李墨脱下外套，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现在，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李妙手拱手道：“恭喜主公，脱出牢笼。”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三日后的清晨，一则消息在武陵郡城传开了。
武陵郡王李弘，李墨的父亲病了。
而且是怪病。
据王府里传出的消息，郡王从三天前开始，浑身乏力，食欲不振，下半身隐隐作痛，有时还会发热畏寒。王大夫看了几天，开了好几副药，不但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世子李炎急得团团转，已经派人去邻郡请名医了。
济世堂的密室里，李妙手正向李墨汇报这个消息。
“王爷病了？”李墨眉头微皱，“什么病？”
“据属下打探，很可能是湿热下注引发的癃闭之症。”李妙手分析道。
“你有多大把握能治好？”
李妙手自信道，“这类病症属下治过不少。只要对症下药，半月可见效，一月可痊愈。”
李墨沉yin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好。既然如此，你便直接去王府，自荐为王爷治病。”
“属下正有此意。”李妙手拱手道，
他看向李妙手，郑重道：“你要记住，治好王爷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要取得他的信任，在王府中站稳脚跟。”
“属下明白。”
……
当天下午，李妙手背着药箱，来到了王府大门外。
守门护卫拦住了他：“干什么的？”
“在下李妙手，游方郎中。”李妙手拱手道，“听闻王爷玉体欠安，愿为王爷诊治。”
护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我们王府有王大夫，哪用得着外面的人？”
李妙手不卑不亢道：“在下听说王大夫诊治数日，王爷的病情却未见好转。可见王大夫的方子不对症。在下不才，但愿意一试。”
护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正是李墨之前见过的赵文。
赵文打量了李妙手一番，问道：“先生是游方郎中？”
“是。”
“敢问先生行医多少年了？”
“二十余年。”李妙手从容道，“在下出身杏林世家，自幼随父学医，后四处游历，行医济世。各地疑难杂症，也见过不少。”
这游方郎中的判断，竟与王大夫的诊断有几分相似。但王大夫治了三天没治好，这人却敢直接登门自荐，看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先生请随我来。”赵文侧身让路。
李妙手跟着赵文，穿过前厅，来到王爷的寝居。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郡王李弘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精神萎靡。王大夫正坐在一旁，满脸愁容。
看到李妙手进来，王大夫皱起眉头：“赵先生，这是……”
“这位是李大夫，游方至此，听闻王爷玉体欠安，特来诊治。”赵文介绍道。
王大夫脸色有些不悦，但当着王爷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李妙手走到床前，向李弘行礼：“草民李妙手，见过王爷。”
李妙手在床边坐下，将手指搭在李弘的手腕上。
他凝神诊脉，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房间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李妙手松开手，神色从容。
“王爷这病，可是从小便不畅开始的？”他问道。
李弘眼睛一亮：“正是！先是小便困难，后来小腹胀痛，再后来就发热畏寒。”
李妙手点了点头：“王爷这是湿热下注，壅塞膀胱，引发的癃闭之症。若再不及时救治，恐会引发更严重的病症。”
“那……那能治吗？”李弘急切地问。
“能治。”李妙手语气肯定，“不过，王爷的病拖延了几日，体内湿热已深，需要分三步来治。”
“第一步，清热利湿，疏通膀胱。”李妙手伸。
“第二步，健脾祛湿，调理根本。”他继续道，
“第三步，滋补肝肾，巩固疗效。”他最后道，
李弘听得连连点头：“就按先生说的办！”
李妙手从药箱中取出纸笔，飞快地写下一张药方，递给王大夫：“王兄，这是第一副方子。麻烦你让人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早晚各服一次。”
王大夫接过药方，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复杂。
这方子……确实比他的高明。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抓药！”李弘不耐烦地催促道。
“是，是。”王大夫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他看向赵文：“赵先生，这位李大夫……一定要留在府里！等本王病好了，重重有赏！”转头用一个异样的眼光看着李妙手，好似要看穿妙手一样。
“是。”赵文应道，看向李妙手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
三天后，李弘的病情明显好转。
小便通畅了，小腹不胀了，寒热也退了。虽然还有些乏力，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李弘大喜，当即赏了李妙手八十两银子。
又过了七天，第二阶段的药吃完，李弘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精神大好，食欲也恢复了。
这一回，李弘直接赏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还让李妙手搬到了王府中的一处好院子。
“李大夫啊，你这医术，比王大夫强多了！”李弘拍着李妙手的肩膀，“你就留在府里吧，本王给你开双倍的工钱！”
李妙手拱手道：“王爷厚爱，草民愧不敢当。只是草民习惯了四处行医，恐怕……”
“哎，别急着走嘛！”李弘连忙挽留，“你先在府里住下，等本王彻底好了再说。”
李妙手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既然如此，草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从这天起，李妙手正式在王府住了下来。
而他的诊金，三天八十两，七天一百二十两，总共二百两，已经通过福伯的手，悄悄送到了济世堂。
密室里，李墨数着白花花的银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二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