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冬,浙地落雪。
严州失守的加急塘报,昼夜驰行,送入杭州巡抚正衙。
廖鹤年素性好洁,案头常设虎跑泉、明前茶。此刻正端坐烹茶,闻衙外急促脚步声,指尖紫砂壶微微一顿。
堂外塘报兵双膝跪地,满身霜雪,号衣冻硬,嗓音发颤。
“禀抚台!严州失守!守城千总周振声阵前归降贼军!”
廖鹤年神色不动:“何日破城?”
“腊月十二日辰时!”
“衢州呢?”
“衢州已于腊月初九陷落。”
一语落罢,壶中沸水倾洒大半,溅落案台,水汽倏然腾起。
衢州、严州,浙西两大门户,旬日尽失。
廖鹤年静置片刻,眸底沉冷。
他久任封疆,最懂时局要害。江南大势已尽落义军之手,苏衡主力军团南压两广,江宁李刚明令赣浙前线只做守势,不许偏师东进拓土。非义军无力取浙,是不愿双线开战、分散兵力。
廊下一众幕僚屏息垂首,无人敢言。
首席师爷陈怀安趋步上前,低声请示:“大人,浙西尽失,西线无险可守。是否调集全省绿营,驰援西线拒守?”
廖鹤年嗤声冷笑:“调?何处可调?”
“浙省绿营在册九千,堪战者不足五千。衢州、严州两战,四千精锐折损殆尽。剩余老弱残兵,守城尚且勉强,何谈拒敌野战?”
“周振声已是浙省最敢战之将,尚且举城归降。余下诸将,尽是庸碌畏死之辈,无一人可当义军兵锋。”
陈怀安一时语塞。
廖鹤年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继续沉声判势:“江北勒保困死扬州孤城,自顾不暇,无兵无粮可渡江南援。京师远隔数千里,驿路迢迢,奏折往返需两月有余。待朝廷旨意、援兵南下,浙地早已易主。”
“至于澳门番兵,区区两百散勇,不足为恃。”
衙堂之内,死寂无声。
良久,陈怀安压低嗓音:“大人,战无可战、援无可援。如今唯一活路,唯有遣使通款,求一时缓冲。”
廖鹤年抬眼,眸色深沉:“此事凶险。私通乱军,一旦泄露,便是抄家重罪。”
“属下知晓。但眼下时局,大局已定。义军主力南向两广,无意此刻吞并浙地,只求侧翼安稳。”
“我浙省严守边界、不助清军、不开战端、通商互市,以中立换喘息,保全浙东完整,以待时局变数。”
廖鹤年沉默良久,终是定断:“遣心腹密使,私赴赣浙边界。无官文、无印信、无亲笔书函,只做口头传讯,不留半分把柄。此事仅限你我二人知晓。”
“属下遵令。”
腊月十六,抚衙密遣举人沈氏,弃官道、走荒径,昼伏夜出,三日跋涉,抵至赣南三关义军大营。
风雪漫天,关城肃立。
义军守将赵庆年坐于中军营房,甲未解、刃未离。见沈举人风尘仆仆入内,不起身,只淡淡开口:“沈先生冒雪远来,必有要事,直言便可。”
沈举人欲递私函,被赵庆年抬手制止:“不必呈书。既是私使密议,口头述事即可,免留后患。”
沈举人心中一凛,依言转述廖鹤年三则口信。
“其一,衢州、严州战事纯属误会。浙省绿营原本预备北上驰援江宁,绝无与贵军构衅之心。”
赵庆年一声冷嗤:“荒谬。勒保困守扬州,四面被围,无路可通。浙军北上驰援?说辞虚妄,不必多言。”
沈举人面色窘迫,继续转述:“其二,浙省自此严守边界,绝不北向助清、不接济扬州清军粮草军情、不扰江西属地。愿开放双边关口,通商互市,各安边界。”
“其三,浙省愿守口头中立。贵军不东进,则浙地不开战。他日时局有变,抚台当以保全官民为要,自有商量余地。”
三桩诉求尽数说完,营房寂静无声。
赵庆年垂眸片刻,抬眼直视沈举人,字字铿锵:“烦请回话廖抚台。”
“我义军既定江南大局,浙闽全境,本就在平定版图之内。今日按兵不进,非惧浙省兵马,只为主力南征两广,不欲分兵双线作战。你口中的中立互市,是权宜之计,绝非永久定约。”
“衢州、严州之败,是警戒、是教训。待南疆战事底定,大军腾出手来,必挥师东取浙地。届时浙省若再存侥幸割据之心,王师兵锋所至,绝不姑息。”
他顿了一顿,语气转沉:“至于保全官民、商量余地——空口无凭。届时是战是降,看廖抚台的实际行动,不看今日的口头许诺。”
沈举人背脊发凉,躬身应答:“在下必定一字不差回禀抚台。”
赵庆年话锋一转,敲定通商规制:“通商可允。废止浙赣两地层层关卡苛税。打通全线商路,浙省丝绸、茶叶、瓷器溯赣江入长江抵江宁;江西粮米、官盐、铁器反向入浙。全线只设一关,只征一税。敢私设卡隘、盘剥商贾者,查实即办,绝不宽宥。”
紧接着又是一句严正警示:“浙地境内清廷残余密探,我军暂不越境清剿。但若私通清军、递送军情、暗助勒保,勾连作乱——我义军暗卫遍布边界,侦缉无漏,一旦查实,即刻兴师问罪。”
沈举人连忙应声:“浙地绝无此事,抚台自有约束。”
“既如此,你可返程复命。”赵庆年抬手送客。
沈举人临出门前,驻足回身:“抚台有言:贵军战力凌厉,衢严两战干脆利落,浙省上下心悦诚服。”
赵庆年面无表情,不置一词。
待密使离去,赵庆年即刻伏案,拟写两道军情塘报,八百里加急发出。
第一道,呈报江宁李刚:
浙抚廖鹤年遣私使求口头中立,愿闭边不战、通商互市。浙军精锐尽失,无再战之力。我军可暂守衢严防线,以通商渗透浙地,静观其变。浙闽既定属江南版图,待两广平定,即刻筹备东征。
第二道,传报南征主将苏衡:
赣浙边患暂平,浙地中立无战事。侧翼安稳,不影响南疆战局。隐患未除,只需谨守边界,无需分兵戒备。
腊月十八,江宁批复军令传回赣南三关,只有十字手谕:
准其所请,相机经略,勿纵勿迫。
赵庆年凝视手谕,心神通透。稳浙、渗透、蓄势、不冒进。这便是江宁的全盘方略。
他收好书信,步出营房。风雪初晴,日光凛冽,城头义军土黄色战旗猎猎翻卷。西控赣地,东望浙疆。衢州、严州牢牢在手,便是日后东征浙闽的不二桥头堡。
赵庆年立于城头,沉声道:“暂止东进,专理内务。”
随即连下四道将令:
一、全军固守衢严防线,不得越界东进挑衅,严守中立默契;
二、加固城防、修缮壕沟、整训降卒、巡查粮道,稳固新附属地;
三、开放双边通商关口,派员稽查商税,严禁私卡盘剥;
四、暗卫借商路渗入浙地,侦查军备、民情、官绅动向,按月递报军情。
军令逐条下达,各营领命执行,边界即刻归于有序。
杭州巡抚衙门。
沈举人返程复命,将赵庆年原话尽数转述。
廖鹤年听罢,久久默然。
他比谁都清楚,所谓中立,只是镜花水月、苟延残喘。义军暂缓东进,从来不是容他割据,只是无暇东顾。
陈怀安入内低声禀报:“大人,义军借通商之名,细作大量渗入杭、绍各地,密布眼线。是否即刻清搜抓捕?”
廖鹤年摇首,语气沉稳:“不可。一旦大肆搜捕,便是主动撕破默契,战火即刻重开。义军只求浙地安稳不乱。我守境安民、不挑事端、不暗通清军,便可换得一时安稳。至于来日兵戈再起,非人力可阻,听天由命而已。”
陈怀安躬身退下。
书房雪光入窗,满目素白。
廖鹤年凭窗眺望西湖雪景,轻声自语:“不求长久割据,只求暂缓兵灾。能拖一时,便是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