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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刚意识残存的最后一幕,定格在出租屋书桌那盏老旧台灯上。
凌晨两点,城市早已沉寂,唯有他这间十平米的狭小出租屋还亮着微光。电脑屏幕荧光惨白,铺满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一份月度报表悬在页面中央,遥遥无期。
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疲惫早已浸透四肢百骸。
他抬手想关掉台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底座,一阵极致尖锐的麻痹感骤然炸开,顺着指尖经脉疯狂窜涌,瞬息直冲后脑!
嗡——
刺耳的蜂鸣灌满双耳,像是无数根细针疯狂扎刺太阳穴。刺眼的白光彻底吞噬视野,浑身肌肉瞬间僵硬,半点动弹不得。
狭小的房间在视线中剧烈扭曲、拉伸,台灯的光晕无限扩散,化作无边无际的惨白,吞没了眼前所有景象。
“操……”
这是李刚脑海中最后的念头。
下一秒,光芒褪去,声响寂灭,刺骨的麻痹感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阴冷寒意。
混杂着泥土腐朽、败叶潮湿的寒气,顺着衣缝丝丝缕缕渗入皮肉。
李刚猛地一个激灵,骤然睁眼。
入目没有熟悉的斑驳天花板,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厚重云层,低低沉沉地压在头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交错干枯的枝桠横亘视野,寒风掠过,枯枝簌簌震颤,透着无尽萧瑟。
后背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冻土,硌得脊椎生疼,细碎的草根嵌在衣料与皮肉之间。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湿冷泥泞,冰凉的触感真实得无可辩驳。
第一时间,李刚以为是梦魇。
他闭眼、睁眼,反复两次。
灰天、枯树、冻土尽数依存,鼻腔里灌满浓郁的土腥与腐叶气息,浑浊厚重,和他出租屋常年不散的泡面味、垃圾馊味,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昨晚加班、未完成的报表、触电的剧痛……零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纷乱拼凑。
他明明应该触电晕厥,就算出事,也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怎么会置身这片荒郊野地?
李刚撑着冻土,缓缓坐起身。
脑袋传来一阵剧烈钝痛,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食指、中指指腹残留两道浅浅的红痕,正是高压电流灼烧的印记,清晰可辨。
触电的麻痹感已然消退,只剩指节几道新鲜擦伤,带着细微的刺痛。
而身上的装束,让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身上再也不是熟悉的短袖t恤、休闲长裤,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糙陈旧的灰布短褐,袖口磨损起毛,边缘参差不齐。下身是土黄色粗麻长裤,膝盖处缝着两块色差明显的补丁,针脚潦草粗糙,外露的线头杂乱不堪。
脚下一双破旧草鞋,鞋底被泥水浸泡得发软打滑,沾满黑泥。
触感真实无比,粗布磨得皮肤微微发疼,补丁的粗粝、草鞋的湿滑,绝非道具戏服所能模拟。
一股荒谬且惊悚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李刚强行压下慌乱,扶着身旁的枯树缓缓起身,抬眼扫视四周。
身后是黑压压的密林,光秃秃的枯枝肆意伸展,如同无数枯骨利爪伸向苍穹,阴森萧瑟。身前是一条泥泞土路,被无数人踩踏得坑洼不堪,混着枯草碎石,蜿蜒曲折,消失在远处的山坳深处。
土路两侧散落着一堆堆微弱篝火,昏黄火光摇曳不定,照亮了一圈圈蜷缩蜷缩的人影。
压抑的哭泣、虚弱的咳嗽、老人断续的喘息,断断续续在冷风中飘荡,裹着无尽的绝望与凄苦。
流民。
一眼望去,男女老少皆是一身粗布麻衣,补丁摞补丁,草鞋裹泥,面黄肌瘦,人人眼底都蒙着一层麻木死寂,仿佛早已认命,任由乱世磋磨。
李刚脑子一片混沌,无数猜测尽数推翻。
绑架?恶作剧?拍戏?
所有可能性都站不住脚。谁会大费周章将一个普通社畜从出租屋转移到荒山野岭,换上一身破旧古装,布置出这般逼真的乱世流民场景?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尖锐的痛感清晰直白,瞬间击溃了最后一丝侥幸。
不是梦。
他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脚下泥泞真实,身上粗衣沉重,耳边疾苦声声,眼前满目疮痍。
昨日的加班内卷、报表焦虑、甲方刁难、房租压力,那些曾让他日夜烦躁的琐事,此刻变得无比遥远、轻飘飘如过眼云烟。
他弯腰拾起脚边一块碎陶片,指尖抚过粗糙锋利的断面。土质粗粝厚重,沉甸甸的质感扎实无比,绝非现代剧组的树脂、石膏道具。
这是真正的古旧陶片。
所有侥幸,彻底破灭。
李刚扔掉陶片,稳了稳晃动的身形,深一脚浅一脚朝着篝火人群走去。草鞋踩进泥泞,发出单调的啪嗒声响,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他刻意放缓脚步,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尽量收敛神色,混入流民之中,不敢有半分异常。
活下去,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火堆边挤满了走投无路的流民,人人缩肩抱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孩童的哭声微弱嘶哑,很快便被大人死死捂住;老者气息奄奄,靠着微薄火光勉强御寒;壮年男女眼底满是疲惫与惶恐,却依旧强撑着身子。
无人关注突然出现的他。
乱世之中,人人自顾不暇,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在意一个陌生流民。
李刚寻了个偏僻空位蹲下,竖起耳朵,捕捉着四周零碎的低语,试图拼凑出这个世界的线索。
“……襄阳那边战事还没停,也不知道还要乱多久。”
“听说齐王爷的义军正在往这边调动,官兵查得越来越严了。”
“昨儿一队清兵抄了王家屯,最后的牛羊粮食全被抢空,不少人活活被打死……”
“别多说了,省点力气赶路,能活一天是一天。”
齐王爷?清兵?
短短几个词,如同惊雷在李刚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僵住,尘封的历史记忆瞬间翻涌而出。
清朝嘉庆初年,川楚大地战火燎原,白莲教起义席卷数省,战乱绵延九年,生灵涂炭,流民百万,是大清由盛转衰的乱世开端!
史书上寥寥数笔的记载,冰冷又单薄。
可此刻,他亲身置身这片乱世,触目所及,皆是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底层百姓。
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就在他心神震荡之际,空空如也的肚子突兀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咕声,在安静的火堆旁格外突兀。
火堆对面,一名身形干瘪的白发老者抬眼看来。老者双眼浑浊苍老,布满岁月风霜,目光中却藏着一丝温和的同情。
他握着手中拨火的木棍,棍尖挑着几颗半生不熟的野栗子,缓缓朝李刚递了递,沉默不语。
乱世之中,一口吃食,便是救命之恩。
李刚心头一暖,连忙摆手低声推辞:“老人家,您自己吃吧。”
老者没有强求,收回木棍,剥下一颗焦黑的野栗子塞进嘴里,费力咀嚼,几次干呕哽咽,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活命不易,哪怕是难以下咽的生栗,也是弥足珍贵的口粮。
正当气氛沉寂之时,远处山路尽头,骤然传来一阵密集沉重的马蹄声!
不是零星数骑,是大队人马疾驰而来的轰鸣!
地面微微震颤,沉闷的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鼓点,瞬间击碎了山野的死寂。
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堆,瞬间彻底炸开!
极致的恐慌瞬间蔓延全场!
妇人慌忙将孩童死死按在怀中,捂住口鼻不敢出声;壮年百姓脸色惨白,有人慌不择路,起身就要往密林深处逃窜;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是官兵!清兵来了!”
“别跑!千万别跑!跑了就是心虚,必死无疑!”
一名中年汉子强忍恐慌,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可他自己颤抖的双腿,早已暴露了内心的惊惧。
李刚心脏骤然悬起,死死攥紧掌心。
跑?
四周老弱妇孺遍地,老人跑不动,孩童跑不快,妇人逃不远。此刻四散奔逃,只会成为清兵肆意砍杀的活靶子。
一腔源自现代人的良知,压住了本能的求生欲。
他咬牙低头,效仿身旁流民的模样,埋首屈膝,双手抱紧膝盖,将身形彻底压低,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天彻地。
二十余名清兵铁骑疾驰而至,身披皮甲、头戴铁盔,腰间挎着锋利腰刀,马蹄疾驰,泥浆四溅,杀气腾腾。
为首的武官生着一张狭长马脸,络腮胡杂乱虬结,一双三角眼阴鸷狠戾。他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下方一众流民,眼神淡漠冰冷,如同在看待一群蝼蚁草芥。
“所有人原地别动!”
马脸武官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砸落泥泞地面,溅起大片泥浆。
“朝廷办差,盘查白莲教奸细!敢动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呵斥声裹挟着威压落下,全场流民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只剩细碎的颤抖声在冷风中微弱起伏。
武官翻身下马,皮甲摩擦碰撞,腰间腰刀撞击甲片,发出叮叮当当的冰冷脆响,步步逼近篝火圈。
他径直走到一名年轻流民身前,抬脚狠狠踹在对方腿弯。
“抬头!”
年轻后生浑身颤抖,哆哆嗦嗦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何处人士?为何四处流窜?”武官语气冰冷,满是审视。
“小的……小的是宜都百姓,家乡遭了兵灾饥荒,别无活路,只能外出逃荒讨饭……”后生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逃荒讨饭?”
马脸武官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手掌重重按在刀柄上,杀机尽显。
“如今遍地流民,多是白莲教余孽伪装!你也敢说自己是良民?”
话音未落,一脚猛然踹出!
沉重的皮靴狠狠砸在年轻后生胸口,后生惨叫一声,直接被踹翻在泥泞之中,蜷缩在地剧烈咳嗽,口鼻溢出血丝,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哭喊。
李刚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痛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怒火。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清兵根本不是为了盘查奸细,只是肆意欺压凌辱底层百姓,以欺凌弱小为乐。
武官扫视一圈,目光扫过流民堆简陋的家当——几口豁口破锅、小半袋杂粮、几卷破旧草席,皆是百姓全部身家。
他抬手狠狠一扫,陶罐轰然落地,碎裂开来,里面百姓舍不得吃的几颗干枣滚落泥水,瞬间污浊不堪。
一名贫苦妇人情急之下,惊呼着扑上前想要捡拾仅剩的口粮。
“啪!”
清脆的鞭声骤然响起。
长鞭狠狠抽在妇人手背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贱骨头!也配碰官家眼皮子底下的东西?”武官眼神轻蔑,语气暴戾。
羞辱、掠夺、肆意施暴,毫无底线,毫无怜悯。
乱世官兵,甚于匪寇。
施暴未尽兴,武官目光锁定火堆旁一对相依为命的老夫妇。
老两口衣衫褴褛,白发苍苍,老者死死将老伴护在身后,佝偻着身躯,满眼惶恐。
“你们两个,起来。”武官扬鞭直指二人,语气蛮横。
老者颤巍巍起身,弯腰作揖,声音沙哑哀求:“大人开恩,我二老一无所有,只剩残命,绝不敢违逆官府……”
“谁问你有无财物!”
武官眼中凶光毕露,长鞭骤然挥出,狠狠抽在老者肩头!
老者闷哼一声,年迈的身躯不堪重击,直接跪倒在泥泞之中。老妇慌忙扑上前搀扶,却被武官一脚踹开,瘦弱的身躯翻滚数尺,重重摔在泥地里。
“老骨头倒是硬气。”
武官狞笑一声,骤然拔出腰间寒光闪闪的腰刀,刀锋抬起,对准跪地的老者,作势劈杀!
老妇不顾一切挣扎起身,张开单薄的双臂死死挡在老者身前,嘶哑的嗓音带着泣血的嘶吼:“要杀杀我!他年迈体衰,活不了几日了!求大人开恩!”
看到这一幕,李刚脑海中紧绷的理智之弦,轰然断裂!
他忘不了老者方才递来野栗子的善意,忘不了老夫妇相依护命的决绝,更看不惯这般恃强凌弱、草菅人命的暴行!
管他什么乱世规矩,管他官兵威势滔天!
这一刻,满腔血气直冲头顶!
李刚猛地起身,反手抄起火堆中燃烧的粗木棍,脚步疾驰,三步并作两步冲至武官身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对方持刀的腕骨!
铛——!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剧痛传来,武官手腕发麻,五指脱力,腰间腰刀瞬间脱手,深深插进身前泥泞之中!
电光火石之间,李刚跨步上前,将燃烧的木棍死死横在武官脖颈之上,双手攥紧棍身,稳如磐石。
他浑身微微颤抖,既有初次动手的紧张,更有乱世求生的决绝,沙哑的嗓音异常坚定,字字清晰:
“不过是手无寸铁的穷苦老人,你何苦赶尽杀绝?让他们走!”
全场死寂。
武官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二十余名清兵呆立当场,愕然看向这个突然发难的陌生流民。
一众流民更是瞠目结舌,眼神惊恐,如同在看一个自寻死路的疯子。
足足两秒的死寂过后。
马脸武官回过神,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荒诞又残忍的狂笑。
他活动着发麻的手腕,眼底杀意暴涨,仿佛看到了一只敢于挑衅猛虎的蝼蚁。
“有意思!区区流民贱民,也敢忤逆官兵?”
他抬手一挥,厉声下令:“给我拿下!留活口,我倒要看看,这狂徒有几条命!”
四周清兵瞬间回神,纷纷催马围拢,拔刀出鞘,寒光凛冽,杀机铺天盖地!
李刚心头瞬间沉入冰窖。
冲动过后,刺骨的绝望席卷全身。
他手中唯有一根普通烧火棍,孤身一人,面对二十余名披甲带刀、久经杀伐的清兵,差距天壤云泥!
方才一时血气上头的举动,无疑是自蹈死地!
必死之局!
可就在清兵马蹄踏动、即将合围的刹那!
山林四周,陡然响起铺天盖地的呐喊声!
不是零星呼喊,是成百上千人同时爆发的震天嘶吼,从密林、坡地、沟壑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杀!”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诛杀狗官兵,救我百姓!”
无数身着白衣、头裹白布的汉子,如同潮水般从隐蔽处喷涌而出!
他们手持长矛、砍刀、铁锹、木棍,武器杂乱简陋,却人人眼底燃着猩红怒火,满脸烟灰,气势如虹,悍不畏死!
白莲教众!
李刚瞬间认出对方身份!史书所载,嘉庆初年,白莲教众白衣裹头,以此为号,转战川楚,对抗清廷!
突如其来的伏兵,瞬间打乱清兵阵型!
清兵人马大乱,惊慌失措。
那名马脸武官脸色骤变,顾不上擒拿李刚,转身就要翻身上马逃窜。
一名白莲教精锐手持长矛疾驰而至,锋芒凛冽的矛尖狠狠刺出!
噗嗤!
长矛穿透大腿,武官惨叫一声,重心失衡,重重从马背上摔落泥泞之中!
“放铳!”
清兵队中有人厉声嘶吼。
砰砰砰——!
数声鸟铳轰鸣接连响起,硝烟瞬间弥漫战场。
灼热的硝烟、刺鼻的火药味、浓郁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呛得人难以呼吸。
一名教众应声中枪,捂着胸口重重倒地,鲜血汩汩涌出。
厮杀、呐喊、铳响、马嘶、兵刃交击之声,瞬间响彻山野!
真实的乱世杀伐,赤裸裸、血淋淋,没有半点滤镜,远比影视剧中的演绎残酷百倍!
一只大手猛地拽住李刚的胳膊,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死死压在身下。
是方才被武官踹伤的年轻后生马平!
他满脸急切,压低声音嘶吼:“兄弟快趴好!别抬头!刀剑无眼,乱战之中最是凶险!”
李刚整张脸紧贴冰冷泥泞,刺骨的寒意渗入皮肤,温热的血点不断溅落在他的手背、脖颈,转瞬冰凉。
他死死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分毫,眼睁睁看着厮杀在眼前上演。
清兵的凶狠、教众的悍勇、流民的惶恐、伤者的哀嚎、死者的沉寂……一幕幕极致真实的画面,狠狠冲击着他的心神。
胃里剧烈翻涌,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喉咙,可他死死咬紧牙关,连喘息都不敢过重。
这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不再是屏幕里虚构的剧情。
这是真实的嘉庆乱世,人命如草芥,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震天的厮杀声渐渐低落,铳声愈发稀疏,凌乱的马蹄声缓缓远去。
硝烟漫漫,薄雾缭绕,笼罩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取而代之的,是胜利者的低喝清点,以及遍地伤者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
“全员警戒!清点伤亡,规整队伍!”
一道洪亮沉稳的嗓音,压过所有杂音,响彻全场。
李刚艰难偏过头,透过缭绕的硝烟薄雾,看向坡地中央。
一名骑马的壮汉缓缓疾驰而来,身姿魁梧挺拔,面皮微黑,下颌留着整齐短须,眼神锐利沉稳,不怒自威。
一身标志性的白莲教白衣,外罩暗红短褂,腰间束着皮带,挎着一柄出鞘腰刀,刀身残留未干的血迹。
三十出头的年纪,气度沉稳,举止有度,浑身透着久经战事的领袖气场。
“是齐林大哥!是齐首领!”
身边的白莲教众满脸振奋,低声欢呼,眼底满是崇敬。
齐林!
李刚心神巨震。
史书寥寥数笔记载的白莲教重要首领、襄阳义军核心人物,此刻活生生立于自己眼前,一身铁血,满身杀伐!
他亲眼踢开清兵尸体,俯身查验伤亡,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收缴清兵兵器粮草,兵器统一归公,粮食按需分予流民、伤卒,银钱统一登记造册。”
“所有受伤兄弟优先转移,寻避风干净之处包扎救治,妥善安置。”
条理清晰,处事果决,体恤部下,安抚流民。
绝非史书上标签化的“乱匪首领”,而是一位真正扎根乱世、凝聚人心、能征善战的义军领袖。
齐林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在混在流民堆里、满身泥血的李刚身上短暂停留半秒。
见他只是寻常落魄流民,并无异常,便迅速移开目光,继续处置战后事宜。
危机彻底散去。
李刚撑着泥泞地面,缓缓爬起身。双腿酸软无力,身形摇摇欲坠,只能死死扶着枯树,勉强站稳。
虎口被烧火棍磨破,血肉模糊,双手沾满黑泥血污,狼狈不堪。
“兄弟,你命是真硬!”
马平快步走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牙齿,眼底满是感激,“刚才真多亏了你仗义出手!要不是齐首领带人及时赶到,咱俩今天绝对活不成!我叫马平,还不知道兄弟你高姓大名?”
“李刚。”
李刚轻声回应,嗓音依旧沙哑干涩,扯了扯嘴角,终究没能笑出来。
劫后余生,满心只剩沉重与茫然,半分喜悦皆无。
“李刚兄弟,你胆子也太肥了!”马平心有余悸地感慨,“孤身一人敢跟带兵武官硬刚,整个流民堆里,也就你有这血性!”
李刚没有接话,目光转向不远处的老夫妇。
两位老人依旧坐在原地,相互依偎,老者肩头伤痕狰狞,老妇紧紧抱着他的手臂,浑身瑟瑟发抖,却终究保全了性命。
见李刚走来,老者浑浊的眼中泛起一抹暖意,虚弱笑道:“小伙子,方才多谢你舍命相护,老夫老妻,欠你一条命。”
李刚心头微涩,低声道:“举手之劳而已。”
乱世之中,这般安稳存活的片刻,何其难得。
他移步走到方才马脸武官殒命之处,满地狼藉,散落着清兵遗留的铜钱、断绳、兵刃碎片。
泥泞之中,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格外显眼,被无数脚印踩踏得皱皱巴巴。
李刚弯腰拾起,抖落表面污泥。
是一本白莲教经卷,纸页老旧发黄,边角卷曲磨损,封面用毛笔写着“真空家乡”四字,字迹潦草。
书页中央,一大片暗红血迹浸透纸页,晕染开来,早已干涸发黑。
想来是某位战死教众,临死前死死攥在手中的遗物。
李刚指尖轻轻抚过冰冷潮湿的纸页,沉甸甸的触感压在掌心。
薄薄一本经卷,轻若无物,却承载着无数乱世之人的执念与性命,重逾千斤。
史书只会记载,嘉庆元年,白莲教起义爆发,九年战乱,举国动荡,最终兵败覆灭。
可史书不会记载,乱世之中,有老者一栗赠人的善意,有老妇舍身护夫的决绝,有底层百姓垂死挣扎的卑微,有无数无名之辈浴血抗争的悲壮。
他将染血的经卷小心翼翼折好,塞进粗布短褐内袋,贴身心口。
微凉的纸页贴着胸膛,莫名让慌乱的心,多了一丝安稳。
“李兄弟,快来分口粮!”
马平的呼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几名白莲教士卒正在清点缴获的杂粮,一一分给幸存的流民与伤卒。
李刚缓步上前,士卒随手给他拨了一小撮口粮,寥寥几粒糙米、碎豆,堪堪盖住掌心。
乱世稀缺,颗粒皆珍。
李刚毫无嫌弃,捏起杂粮,一点点缓慢咀嚼下咽。
干涩的谷物无味寡淡,却能续命。
天光缓缓亮起,东方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浅淡的晨光穿透薄雾,洒落人间。
林间晨雾袅袅,缠绕枯枝,清冷萧瑟。
一夜寒风厮杀,终迎黎明破晓。
李刚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腹那两道穿越而来的电灼红痕,已然淡得几乎消失,仿佛那场来自两百年后的触电穿越,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可手背上未干的血痕、地面横陈的尸身、空气中不散的血腥、耳边不息的疾苦呻吟,无一不在证明——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再也回不去那个灯火璀璨、网络发达的现代都市,再也没有无尽内卷的职场,没有琐碎烦心的日常。
曾经让他焦虑失眠的所有烦恼,在这片乱世之中,渺小得不值一提。
如今压在他肩上的,只有一个最纯粹、最沉重的执念。
活下去。
在这嘉庆乱世,在这战火连绵、人命如芥的年代,好好活下去!
李刚咽下最后一粒杂粮,抬眼望向北方。
那里是襄阳城的方向,是战火核心之地,是义军聚集、官兵围剿的主战场,是这片乱世的风暴中心。
他缓缓攥紧双拳,掌心残留的月牙掐痕,被污泥血渍彻底掩盖。
“先活下去。”
他低声自语,轻声呢喃,话语被清晨冷风轻轻吹散在雾中。
未来如何,前路何方,他尚且未知。
但心口那本染血的经卷,眼前这片疮痍大地,身边这群挣扎求生的世人,已然告诉他——
他的乱世新生,自此开启。
晨光彻底撕破漫天云层,破晓的天光洒落整片山野。
流民与白莲教众混杂的队伍缓缓启程,沿着泥泞蜿蜒的土路,朝着襄阳方向,一步步稳步前行。
李刚紧随马平身后,迈步跟上队伍,脚步沉重却坚定,一步步踩碎脚下泥泞,踏过自己斑驳的影子。
嘉庆元年,乱世伊始。
一名来自两百年后的普通灵魂,在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上,踏出了属于自己的乱世第一步。
他很清楚,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无边乱世,无尽厮杀,无数艰难险阻,正在前路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