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山口土寇堵路，后有八旗铁骑追杀，七八万军民挤在山脚下的开阔地上，多待一刻就是死路一条。
“不能绕路。”宋献策指着简易地图，声音发紧，“绕路得多走数百里旷野，多尔衮的骑兵转眼就能追上，耗不起时间。必须强攻拿下最近的黑石山口，越快越好。”
黑石山口两山夹峙，通道窄得只容两匹马并行，易守难攻。四五千土寇盘踞在此，都是些溃兵、豪强、饥民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没正经打过仗，却占着地利，山口修了木寨栅栏，滚木礌石堆得老高。
张亮立刻收拢尚能作战的士卒，挑出四千还有战力的将士，又从空间里调出一批手雷和两门小型山地炮分发下去——重炮带不动，这种轻便的山炮是进山前特意存下的，正好派上用场。
后军方向，张虎还在旷野上拼死阻击追兵，喊杀声和炮声一阵紧过一阵，伤亡数字飞速往上跳，留给攻山口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午后，攻打黑石山口的战斗打响。
土寇仗着地势，滚木礌石顺着山坡往下砸，箭矢乱射，仰攻的士卒不断有人中招滚下山道。几门山地炮推到射程内，对着木寨栅栏就是一轮齐射，炮火轰鸣中木片木屑乱飞，栅栏被轰开了缺口。
士兵们趁着硝烟掩护，举着盾牌往上冲，手雷不断往寨墙里扔，炸得里面哭爹喊娘。
激战两个时辰，木寨栅栏被轰开了一丈宽的口子，将士们喊着冲杀进去，白刃战在窄道上展开。土寇本就是凑起来的散兵游勇，挡不住正规军的猛攻，死的死、降的降，黑石山口终于被强行拿下。
千余将士的代价，换来了进山的门户。
数万军民抓紧时间往山里撤，老弱妇孺、伤兵络绎不绝挤进狭窄山道。张虎的断后部队且战且退，拼死摆脱清军纠缠，收拢残兵也顺着山口撤了进来。
多尔衮的大军追到山口外，望着两侧高耸险峻的群山，没敢贸然进山——山地不利于骑兵展开，山林里处处可藏伏兵，他不愿拿八旗精锐冒险。只分出部分兵力把黑石山口等主要出山通道全封死，打算把张亮部困死在伏牛山深处，不战而屈人之兵。
进了山，暂时摆脱了骑兵的直接追杀，可危机半分没减，反倒更磨人。
伏牛山深处村落稀少，耕地就更别说了。几万张嘴每天要吃粮，山里野果、野菜挖了一遍又一遍，根本杯水车薪。军中每日都有饥寒交迫的老弱、伤兵，悄无声息倒在山林里，再也没起来。
张亮把空间储备的有限粮食全拿出来，优先供给作战士兵和重伤员，可这点东西也只是延缓崩溃，解不了根本问题。
一部分士兵心态先崩了，趁着夜色成群结队偷偷逃离队伍，想冲开封锁的山口，有的干脆直接往清营投降。军法再严，也压不住求生的本能，逃亡事件屡禁不止，队伍越走越少。
大军在山林里艰难向西辗转，一边躲清军的搜山小队，一边找山中稍大的堡寨——只有夺下有存粮的寨堡，才能活下去，才有立足之地。
行军数日，探马终于带回了消息：山腹深处有一座莲花堡，石砌寨墙依山而建，墙高池深，堡里有几百户山民、上千亩梯田，还囤了不少粮食，是这一片少有的落脚地。
可等部队赶到莲花堡外围，所有人的心都往下一沉。
堡外已经驻扎了两拨人马。
一拨是李过带的四千多残兵，从开封拼死突围出来，一路被乱匪袭扰，辗转逃进了伏牛山，也看上了这座堡寨，正打算入堡休整。
另一拨人更多，足有万余，竟是革左五营的残存队伍——昔日和闯营时合时散的盟友，后来和荆襄也有过盟约、有过摩擦，如今被清军打得七零八落，残部逃进山里，同样急着找粮食据点，已经抢先一步围住了堡门，日夜猛攻。
三方人马，在深山堡寨之外，意外撞了个正着。
山谷不大，三方人马挤在一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革左五营的首领望见张亮大军到来，立刻停了攻城，全军列阵、刀枪出鞘，摆出了戒备死战的姿态。
昔日的盟约早就碎在了乱世里。如今大家都缺粮，莲花堡里的存粮就是活下去的资本，谁也不肯让步。
李过听说张亮亲至，立刻策马出列迎了上来。连续血战突围，他盔甲破烂，身上好几道伤口还渗着血，面容憔悴，见了张亮翻身下马，神色满是愧疚：“主公，开封失守，是末将无能，未能守住城池……”
张亮伸手把他扶起来，没有苛责。开封内乱、南明重兵压境，内外夹击下城破非一人之过。
“南阳被围了，你可有城内消息？”张亮问。
李过摇头，神色沉重：“突围之后就断了音讯，至今不知府城是存是亡。”
宋策勋策马上前，低声劝道：“主公，革左五营人多，也缺粮。咱们士卒饥疲，不宜立刻开战。真打起来两败俱伤，最后全困死在山里。不如遣使谈判，三家商量着来，先把粮食问题解决了。”
张亮点头，派了使者往革左五营商讨。
可谈判谈得极不顺利。革左五营首领自恃人多，想独占莲花堡全部存粮，只肯分极少一部分给张亮、李过，条件还要荆襄军交出全部火器、就地遣散大半部众。
条件苛刻到近乎羞辱，张亮当场拒绝。
谈判破裂，山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三方都把刀攥紧了，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堡寨的寨墙上忽然有人喊话——堡主站在墙头，说不愿三方在堡下厮杀，战火蔓延进来谁都没好处。他可以拿出一部分存粮接济，但任何一方都不许进堡。
这点粮食对几万张嘴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僵持之中，外面探马疯了一样冲进山谷，带来了所有人最不想听的消息：
多尔衮没打算只守着山口耗死他们。他抽调了两万步兵，找了本地向导带路，分多路进山搜剿，还带了火器和山地炮，奔着莲花堡方向来了。
清军搜山的前锋，离山谷已经不足三十里。
此话一出，三方都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