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河粮船被凿沉的消息传开,整个临颍大营人心都晃了。
二十余艘粮船,装着荆襄后方紧急调拨的大半军粮,一夜之间全数沉在唐河浅滩。护船兵丁死伤大半,动手的人打完就遁入芦苇荡,没留一个活口——是关中乱匪、清方细作,还是南明暗桩,一时查不清楚。
原本就捉襟见肘的粮草,直接压缩到了五日份。
中军简易军帐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算把空间里所有应急谷物全拿出来,也只够万把人撑几天,十几万军民的缺口根本填不上。”宋献策指尖重重叩着案几,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张亮心里清楚,空间存粮本就不多,是极端情况的底牌,不能随便挥霍,更救不了这十几万张嘴。
帐外,北面地平线的滚滚烟尘越来越近。多尔衮的先锋骑兵已经到了临颍以北十里,游骑四处散开探查布防,马蹄隆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东面的战报也一封接一封递进来:南明大军全力猛攻开封城墙,李过手里本就是残兵,平叛又折了不少,只能依托城墙死扛,城头几度易手,伤亡越涨越快,求援急报摞了半尺高。
“周凤梧的八千回援兵马还有多久到?”张亮看向传令官。
“最快还要一日一夜。”传令官躬身回话,“连日赶路,士卒人困马乏,路上又遇了几回游骑骚扰,减员不少。”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二十四个时辰,临颍大营要独自硬扛清军先锋的猛攻。
张亮当即下令:全军就地加紧构筑临时工事,挖壕沟、布拒马、埋地雷,有限的火炮优先部署在正面防线;老弱和随军难民继续往南阳撤,只留少量兵力护送,尽可能减少大营耗粮;全军口粮再减,将士每日只供两顿稀粥,省一粒是一粒。
命令传下去,营里一片哗然。连续血战行军本就疲惫,口粮再砍,士兵脸上都挂了饥色,士气肉眼可见往下滑,私下抱怨声越来越多。
黄昏时分,清军先锋抵达临颍城外,没急着总攻,先安下营寨。无数帐篷连绵铺开,旌旗林立。多尔衮的主力步兵还在赶路,数万骑兵已经先压到阵前,小股部队不断袭扰大营外围,试探防御漏洞。
夜色刚沉下来,南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护送难民后撤的队伍遭到了袭击——不是清军,是河南本地趁乱而起的流寇,两三千人,混杂溃兵和饥民,听说大营缺粮、难民南移,趁夜过来抢粮抢东西。护送兵马只有一千,既要护百姓又要挡流寇,渐渐撑不住,不少难民被冲散,好几车辎重被抢走了。
张亮当即点了一千五百亲卫连夜南下平乱。亲卫营配足火铳,一阵齐射就打崩了流寇阵型,一番厮杀斩了头领,余下的四散奔逃。可这一趟折腾,又耗了不少弹药,折了数百士兵,回到主营时天都快亮了。
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北面的清军主力步兵也陆续到了。
十几万大军完成集结,把临颍大营的北面、东面大半围了个严实,唯独刻意留了南面一条通路。
宋献策看清军布防,脸色一下就变了:“围三阙一!多尔衮故意放开南面,引诱我们南逃,再用骑兵尾随追杀,把我们击溃在撤退路上,减少他自己的伤亡。”
多尔衮用兵老辣,知道我方缺粮,不肯拿八旗精锐硬拼,玩的是攻心为上,要逼荆襄军自己溃散。
清军也不发起大规模冲锋,每日就用火炮轰营垒,小股骑兵轮番袭扰磨精力,还不断往大营里射劝降传单,许诺降兵不杀、给衣给粮。
缺粮的消息早就在营里传开了,劝降传单像毒药一样往里渗。不少底层士兵饥肠辘辘,看着传单心思就活了。当夜就有小股士兵偷偷翻出营垒投降,没过两日,逃兵越来越多,拦都拦不住。
张亮一边严查逃兵、军法处置,一边亲自巡营安抚士卒,当众许诺撑过危局必补发粮饷;又把空间里仅有的一批粮食拿出来,优先分给伤兵,对外只说是后方秘密运到的补给。这点粮食杯水车薪,却好歹稳住了一部分摇摇欲坠的军心。
东线开封的战况越来越凶险。
李过困守孤城,经历过叛乱后存粮本就紧张,既要供守军还要养难民,城里百姓因为缺粮怨声载道。他一边守城一边还要镇压叛绅余党,内外双重压力下,送来的密信里明说——最多还能再守五日。
而约定回援的周凤梧部,半路被清军游骑缠上,行军速度一拖再拖,抵达时间又往后延了。
最坏的消息还在后面。
关中作乱的大顺残部分出一支人马,开始攻打南阳北面的县城。南阳是整个势力的大本营,留守兵力本就不多,接连几座外围县城陷落,府城已经全城戒严。
南阳要是丢了,就算临颍撑住了,大军也没了后方,彻底成了无根之木。
帐内,张亮看着四面八方的急报,只觉得压力如山。
前有十几万清军围困,东有开封岌岌可危,后有南阳遇袭,军中粮草即将耗尽。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冲开帐帘,连滚带爬扑倒在地,声音都劈了:
“报!周凤梧将军部在漯河以西,遭遇满洲正白旗骑兵伏击!回援部队被截成了两段,伤亡惨重!周将军被围在一处土坡上,派人拼死冲出来求援!”
帐内瞬间死寂。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被多尔衮掐住了。
而斥候话刚落,南阳方向的八百里加急又冲进了帐,信使浑身是汗,声音发颤:
“主公!南阳急报!乱匪里应外合破了新野,前锋已经到了南阳城外三十里!城内兵力不足,夫人和诸位将领家眷都在城中,情况危急!”
张亮猛地抬头,眼底寒光大盛。
前有虎,后有狼,援军被围,老家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