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率军昼夜兼程,三日后抵达黄河南岸大营。
此时怀庆府城已经危在旦夕。八旗数万大军围城,城里守军只剩五千,粮草火器还能撑一阵,可城外援军被蒙古骑兵层层阻截,根本靠不上去。
张亮没有急于解围,而是命各部在黄河南岸扎营列阵,火器营、炮队依次展开,摆出要跟八旗主力决战的架势。
多尔衮得报,冷笑一声,亲自率主力迎了上来。
两军隔着怀庆城外的旷野对峙,旌旗蔽日,杀气冲天。甲申年正月最后一日,中原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名浑身是血的信使冲破八旗游骑的封锁,单人独骑驰进南岸大营。他自称奉北京天子密诏而来,见到张亮,从贴身夹层里取出一卷明黄绸缎,双手颤抖着呈上。
帐内众人都愣了。
张亮展开密诏,目光一寸寸扫过字迹,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崇祯十七年正月末,大同、宣府相继降清,京师北面的屏障彻底丢光了。北京城里粮尽兵疲,朝堂大乱,崇祯在密诏里字字泣血:愿弃北京,携宗室南迁,请张亮“提兵北上,接应銮驾,护持社稷”。
满帐死寂。
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北面,十几万八旗虎视眈眈;西面,关中刚定还得安抚;南面,高杰虽退却没死心。
这时候分兵北上迎驾,黄河防线必然空虚,多尔衮一旦趁势南下,中原就全丢了;可要是拒不应诏,天子危殆,天下骂名、士林非议,全得压在荆襄头上,日后收服江南更是难上加难。
张亮握着密诏,久久不语。
帐外,北风卷着黄河冰凌的寒意呼啸而过,远处地平线上,八旗大营的炊烟连成一片,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他刚要开口,帐外又冲进来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报——!八旗前锋绕过怀庆,正分兵南下,直扑开封!”
明黄敕书握在掌心,绢帛被灌进帐的寒风吹得微微发抖。
崇祯的密诏字字恳切,可斥候的急报,把所有“北上迎驾”的幻想都撕碎了。
多尔衮根本没打算在怀庆跟他慢慢耗。
八旗一支精锐绕过围城大军,昼夜疾驰扑向开封——那是河南腹地的枢纽重镇,囤积着大半中原军粮。开封一旦陷落,多尔衮就能以此为支点,向东压归德,向西切断怀庆大军后路,张亮的主力立刻就会陷入前后夹击的死局。
大帐里鸦雀无声,人人都清楚眼下是个死局。
“主公,开封绝不能丢。”宋献策上前一步,手指重重点在开封的位置上,“城中粮草、火器支撑着大半中原战事。真分兵北上迎驾,至少要抽两万精锐,怀庆当面十几万八旗虎视眈眈,防线直接就裂开了。到时候救不出天子,中原也得全断送。”
“可京师敕书总不能置之不理。”一名文官出声反驳,“崇祯是大明正统,坐视君父陷于险地,日后天下士林如何看我们?收服江南人心更是难上加难。”
两种声音在帐里碰撞,谁也说服不了谁。
张亮指尖轻轻摩挲着密诏边缘,脑子里飞速权衡。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崇祯的结局——北京已经摇摇欲坠,宣大各镇倒戈,周边根本没了可靠的勤王之师。可现实也摆在眼前,手里兵力有限,不可能同时干完两件事。
“主力不北上。”张亮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挑两千精锐骑兵,全配双马,轻装疾驰北上,不跟八旗主力纠缠,只做远距离袭扰,沿途造势,就说荆襄十万大军北上勤王。再派一名参议随军,带我的书信去北京,告诉陛下,大军被八旗主力牵制在中原,难以抽身,请陛下尽快寻机突围南下,我会在黄河渡口布置船只伺机接应。”
两千骑兵,只能起袭扰和传信的作用,根本冲不破八旗兵锋救京城。这是权衡利弊后唯一可行的选择——不全盘抗命,也不拿整个中原赌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勤王。
“传令!”张亮话音落下,军令一道接一道,
“怀庆方向,坚守营垒,不主动跟多尔衮决战,用火炮火器消耗他;
调一万五千兵马,连夜驰援开封,加固城防,死守城池,绝不准丢。周凤梧,你领兵去。”
“末将领命!”周凤梧抱拳出列。
“记住,只守不浪战,不准出城跟八旗骑兵野战,依托城墙壕沟消耗敌人。”
军令送出,快马连夜奔出大营。
可才过两个时辰,又一道加急战报砸进军帐。
开封城外已经出现八旗游骑的身影了——对方行军速度远超预估,先锋已经开始在外围劫掠,焚烧城郊村落,逃难的百姓像潮水一样往城门涌。
更糟的还在后面:黄河下游多处渡口发现了大量清军船只,多尔衮不止要打开封,还准备分兵渡河南下直扑颍州,想彻底切断荆襄大本营和河南前线的联系。
帐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多尔衮这是要多点开花,逼张亮拆分兵力,处处被动。
张亮走到帐外,凛冽的北风刮得人脸颊生疼。他望向南方开封的方向,夜色深沉,远方天际隐隐已经能看见火光。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围绕怀庆的决战,没想到多尔衮一上来就铺开了这么大的局。
正思忖间,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凌月一身风雪冲进来,手里攥着三封飞鹰传书,脸色比雪还白:
“主公,三路急报!
第一路,李自成旧部袁宗第从汉中窜出来了,带着三千人马破了商州,往南阳方向打;
第二路,嵩山、伏牛山两家坞堡听说北京危急,竟然竖起‘勤王’的旗号,聚了近万人,打着北上的名义要攻洛阳粮仓;
第三路……”
她顿了顿,声音发沉:
“崇祯已经下旨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命他放弃宁远,率关宁军入关勤王。可密线回报,吴三桂走到山海关就停了,按兵不动,同时派了两拨使者,一拨去北京,一拨去沈阳——他在待价而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