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官比宜君规模更大,城池更为坚固。此地乃是关中北部门户,三边总督早已调集兵马布防。城内官军两千,乡勇三千,储存的器械粮草充足。同官知县是个顽固的老官,散尽家财激励士卒,又把城外百姓强行驱赶入城,坚壁清野。
城外村落尽数焚毁,田野一片荒芜。张亮部抵达城下,放眼望去,看不到半分可以就地取用的物资。对方打定主意,死守城池,耗到关中官军主力赶来合围。
苏凌月派出的暗探不断进出,把城内情报源源不断送回大营。
“主公,城内情况复杂。知县强硬要死战到底,但是城内不少士绅、被驱赶入城的百姓心中怨恨。城外家园被烧毁,粮食被官府收缴,很多人并不愿意为大明朝卖命。但是城内官军看管极严,但凡有私通外面义军的苗头,立刻满门抄斩。城内人心虽乱,却不敢公开作乱。”
赵承武登上高处眺望城墙,眉头紧锁。
“城墙高大,护城河完整。宜君那一套地道爆破,在这里很难复制。城外没有山林遮蔽,开挖地道一定会被城头守军发现。正面强攻,我们的战兵会有不小伤亡。而且后军依旧在后方逗留,距离我们足足三日路程。一旦攻城陷入僵持,官军援军从南面扑过来,后军又故意不来接应,我们就要被夹在中间。”
所有人都清楚眼前的凶险。刘三、高迎祥就是在等着张亮在同官城下流血。打得赢,他们过来摘桃子;打不赢,就让张亮死在这里。
大帐之内,众将围着地图商议对策。
李自成站在地图一侧,手指点在同官城,缓缓开口。
“不能急着强攻。这座城里最大的破绽不是城墙,是人心。官府把城外百姓强行驱赶入城,烧毁他们的房屋,夺走他们存粮。百姓心中积怨极深,只是畏惧屠刀不敢反抗。我们可以双管齐下。第一,继续射劝降书信入城,但是不能只写给守军,重点写给那些被强迁进城的普通百姓。告诉他们,只要城门一开,我们归还他们被官府夺走的财物,日后允许他们重返故土重建家园。”
“第二,暗中派遣精干细作,混入城中。不要直接煽动士兵造反,而是悄悄串联城中受苦百姓,暗中联络士绅之中对官府不满之人。待到攻城之时,由内部制造混乱,动摇城防。”
“但是有一点要万分小心。城内官府必然设有大量奸细,我们派进去的人,很可能会被捕获,反过来成为对方构陷我们的把柄。”
张亮点头采纳计策。苏凌月立刻挑选一批久经考验的暗探,伪装成逃难百姓,分批混入同官城内。同时,大量书信借着箭矢,源源不断射入城中。
与此同时,张虎领兵,每日在城下做出攻城姿态,擂鼓呐喊,制造压力,逼迫城头守军时刻紧绷,消耗他们的体力与箭矢。却并不真正发起大规模进攻,只做佯攻。
时间一天天流逝。
同官城内,暗流涌动。不少百姓偷偷捡到书信,私下传阅。官府察觉到人心浮动,知县大为恐慌,大肆搜捕可疑之人,城内接连抓人杀人,搞得满城恐怖。越是镇压,心底的怨恨积累得就越是厚重。
可就在局势一点点朝着有利方向发展的时候,一桩噩耗从闯营后军传来。
高迎祥传下一道军令,派遣一名叫做周进的将领,带领一千兵马,前来“协助”张亮攻打同官。名义上是增援先锋,实际上,是派来掺沙子。
周进乃是刘三的心腹,此人贪财跋扈,麾下一千兵马,大多是乌合之众。名为归张亮调度,实则直接听命刘三。一来可以监视张亮一举一动,二来若是攻破城池,这一千人便可以第一时间冲进城内抢夺物资人口。
张虎得到消息,当场脸色难看。
“明明是过来分功劳抢好处的,哪里是增援!”
李自成神色凝重:“此人来了,麻烦不小。攻城关键时刻,他若是故意拖后腿,甚至暗中给我们下绊子,我们防不胜防。打赢了,他分走功劳;若是战事不顺,他还可以把战败罪责全部推到我们头上。”
张亮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眼中寒光一闪。
“人来了,就接下。但是兵权,绝不能让。周进所部,只能在外围驻守,不许靠近主战场。他想捣乱,我们就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盯着。”
两日之后,周进带着一千部曲姗姗来迟。
这支兵马军纪涣散,沿路过来,骚扰周边残存村落,抢夺百姓财物。不少流离失所的难民,本来打算投奔张亮大营,半路遇上周进的人马,反倒被劫掠,一部分人被强行掳走充作奴仆。
还没抵达同官城下,就已经闹出不少事端。
周进本人一身绸缎铠甲,满脸傲气,来到大营拜见张亮之时,态度十分轻慢,完全没有下属拜见主将的姿态。
“张统领,闯王体恤先锋苦战,特意遣末将领兵前来相助。日后攻打同官,你我两军并肩作战,早日破城。”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打的算盘人人皆知。
张亮神色平淡,不跟他虚与委蛇,直接划定驻地,令周进的人马驻扎在大营东侧三里之外,负责警戒外围小路,防止小股官军袭扰。攻城作战,不需要他部参与。
周进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公然违抗张亮的命令,只能愤愤不平领命退下。回到自己营寨,便立刻写密信送回后军,向刘三诉苦,诬告张亮排挤友军,不肯给他立功机会。
周进部驻扎外围之后,乱象越来越多。
有本部流民外出捡拾野菜,误入周进营地附近,当即遭到周进士兵殴打,还被抢走身上微薄口粮。消息传回先锋大营,将士们群情激愤。张虎当即就要带兵前去问罪,再度被李自成拦住。
“将军,万万不可。周进就盼着我们和他爆发冲突。一旦两军械斗,不管起因是谁,罪责都会扣在我们头上。高迎祥本就猜忌,正好借机问罪。”李自成劝住张虎,随后派人带上物资,把受伤流民接回,又派人前去周进营中交涉,要对方交出行凶士卒。
周进百般推诿,只轻描淡写推说是手下士卒误会,象征性鞭打两个小兵做样子,不肯真正交出人犯,也不肯赔偿。摆明了就是故意挑衅。
苏凌月收集情报回来,向张亮禀报,还带来一个更加危险的消息。
“主公,探到消息。周进暗中派遣心腹,偷偷联络同官城内官府。他打算把我们大营的布防、佯攻计划泄露给城内知县。想借官军之手,让我们攻城蒙受重大损失。他打算等我们厮杀疲惫,再带兵冲上去捡便宜。甚至不排除,关键时刻背后袭扰我们。”
帐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名义上的友军,暗地里已经勾结敌人。为了打压同僚,不惜通敌,置全军生死于不顾。闯营旧部的腐朽,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张虎拳头攥得咔咔作响:“此等奸贼,直接带兵过去,把周进就地斩杀!免除后患!”
赵承武摇头:“杀不得。没有确凿证据,擅杀闯王派来的将领,等同于公开决裂。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脱离闯营,一旦动手,高迎祥可以调集全部旧部围剿我们。我们区区六千嫡系,外加流民,挡不住闯营数十万大军。”
杀不能杀,留着又是巨大隐患。进退两难。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能明杀,那就把他的阴谋暴露在阳光之下。苏姑娘,继续加派暗探,盯死周进所有信使。只要抓到他私通城内官军的确凿证据,人证物证俱全之后,我们再把事情上报闯王。到那时候,便是周进自己作死,我们占尽道理。”
“在此之前,我们要调整部署。赵承武,悄悄调动一部分精锐,暗中戒备周进营地。表面不动声色,一旦他敢背后动手,立刻雷霆压制。同时,我们之前传给城内的攻城计划,全部故意修改一套假的版本,故意泄露出去。周进要送情报,那就送一套假情报给同官知县。”
以诈还诈,将计就计。
张亮眼中闪过赞许。李自成越来越擅长在这种险恶的内部博弈之中寻找破局之法。他不仅仅懂民心民政,算计权谋同样锋利。
计策定下,全军悄然调整布防。一份伪造的攻城方案,有意无意泄露出去,落入周进的眼线。周进大喜过望,以为拿到了张亮的真实部署,连夜派遣心腹,把这份假情报送入同官县城。
城内知县得到情报,信以为真,立刻调动主力兵马,重点防御假情报上面标注的主攻方向,把其他方向的兵力抽调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