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灶间里只剩下文火石幽微的红光,映照着那盆腌制好的羊肉和那锅清澈见底的高汤,像两枚蓄势待发的、沉默的棋子。
翌日,孔雀王宫正殿。
百妖齐聚。
恢弘大殿以整块玄色曜石铺地,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上垂落下来的万千琉璃晶灯。
灯盏内燃着特制的“千年鲸脂烛”,光线柔和明亮,将殿内每一根雕着繁复孔雀翎纹、盘绕着上古异兽浮雕的巨大梁柱,映照得纤毫毕露,气势迫人。
两侧玉阶之上,依次排开数十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铺陈着华贵的妖锦。
案后,早已坐满了来自妖域各族的宾客——青丘狐族的长老抚须端坐,眼神精明闪烁;北冥玄龟一族的代表缩在宽大的袍服里,只露出一双沧桑沉静的眼睛;南荒虎族的大汉肌肉虬结,不耐烦地拨弄着面前的金盏;更有羽翼鲜艳的禽妖、鳞甲森然的蛇妖、气息诡谲的虫妖……形形色色,妖气冲霄,却又被一股无形的、源自大殿正前方那尊至高王座的威压牢牢镇住,维持着表面上的秩序井然。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果甜香、美酒醇香,以及各种妖类自带的、或芬芳或腥臊的气息,混杂成一种光怪陆离的喧嚣背景音。
而所有的喧嚣,在殿门再次被推开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轻蔑的、玩味的——齐刷刷射向门口。
云朵朵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怀里抱着用破布裹紧、只露出一双警惕金瞳的嗷呜,脚步平稳,目不斜视。
在她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孔雀族侍卫,以及如同她影子般、无声无息融入殿内阴影的黑岩。
她被引向大殿正中央。
那里,早已设好了一座特制的烹饪台。
台面是温润的暖玉,下方嵌着数块精心排布的“地火炎晶”,只要稍一催动,便能升起稳定均匀的灵火。
旁边案几上,一应器皿——巨大的玉鼎、薄如蝉翼的灵竹蒸屉、数百个雕刻着精细云纹的暖玉小盅、长柄玉勺、滤网、分餐玉碟……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光洁如新。
这与其说是烹饪台,不如说是一座舞台。
一座将她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之下的舞台。
云朵朵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后背、脖颈、脸颊上。
她能听见几声压低的嗤笑,大概是嘲笑她这身寒酸打扮,与这金碧辉煌的殿堂格格不入。
她没理会。
抱着嗷呜,走到烹饪台后站定。
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大殿正前方。
九级白玉台阶之上,是那张象征着妖域至高权力的王座。
宽大,华丽,通体以某种暗金色的奇异金属铸造,椅背镂刻成一只栩栩如生、展开巨大尾屏的孔雀,每一根“翎毛”都镶嵌着不同颜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炫目却冰冷的光晕。
王座上,端坐着当今妖域之主——孔雀王。
他今日穿着一身极其繁复庄重的暗紫色王袍,袍服上以金线绣满了孔雀翎眼纹路,随着他细微的动作,那些“眼睛”仿佛在流转窥视。
他头戴一顶镶嵌着硕大幽蓝宝石的玉冠,面容依旧英俊得近乎邪异,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半阖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两道浓重的、带着天然威压的阴影。
他的一只手随意搭在王座扶手上,另一只手,则被依偎在他身侧、几乎半靠在他怀里的赤练妖妃轻轻握着。
赤练妖妃今日盛装,一袭赤红如血的曳地长裙,裙摆铺开如怒放的火莲,裸露的肩颈和手臂肌肤赛雪,点缀着细碎的红色鳞片状饰物,眼尾飞红,唇色秾艳,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令人心悸。
她的目光,正落在殿中的云朵朵身上。
那目光幽幽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着一件有趣的玩具,又像是看着一枚即将落下的棋子。
云朵朵收回视线,低下头,开始做准备工作。
她先将嗷呜小心地放在烹饪台下一个铺了软垫的隐蔽角落,用眼神示意它安静。
嗷呜金瞳眨了眨,乖巧地缩成一团,破布将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鼻尖。
然后,云朵朵挽起过于宽大的袖子,露出两截纤细却稳得出奇的手腕。
她先检查了一遍灶火和器皿。
指尖拂过暖玉台面,触感温润细腻;神识稍稍探入地火炎晶,其中蕴含的稳定火灵之力立刻反馈回来。
很好。
她从储物袋中——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从怀里掏东西——取出了两个密封好的容器。
一个是封着“封灵胶”的玉鼎,里面是熬煮了一夜、清澈见底的高汤。
一个是盖着湿布的陶盆,里面是腌制好的、莹白剔透的羊肉块。
她打开玉鼎的封印。
“啵”一声轻响,极其轻微,但在骤然安静了许多的大殿里,竟显得有些清晰。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清淡纯净的气息,随着封印揭开,悄然弥漫开来。
那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山巅未化的雪,像凌晨叶片上的第一颗露珠,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让人第一时间忽略过去。
只有少数几位嗅觉天赋异禀、或者修为精深的大妖,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味道,淡得有点……反常?
云朵朵恍若未觉。
她将玉鼎中的高汤,全部倒入那座准备好的、半人多高的巨大玉鼎中。
动作平稳,没有一滴溅出。
然后,她指尖掐了一个最简单的控火诀,轻轻一点下方嵌着的地火炎晶。
“嗡……”
炎晶内部传来低沉的共鸣,淡青色的、温度极高却异常稳定的灵火,“呼”地一声从玉鼎下方升腾而起,将鼎身包裹。
火焰舔舐着玉鼎底部,很快,鼎内清澈的高汤表面,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
热气升腾。
云朵朵盖上特制的、带有气孔的玉鼎盖。
等待加热的间隙,她打开了那个陶盆。
湿布掀开的刹那——
一股更加复杂、更加幽微的香气,混着之前那股“干净”的气息,悄然扩散。
那香气很难具体形容。
有月桂皮、八角等香料的醇厚辛香基底。
有发酵灵露带来的、温润的“鲜”气。
但最核心的,是一缕仿佛从记忆最深处飘出来的、陈旧书卷混合着干枯花草、又隐隐带着一丝遥远“家”的温暖、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悲凉的气息。
这香气比高汤的气息明显,却依旧不浓烈,像一缕游丝,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尖,勾得人心头发痒,忍不住想去追寻源头,却又抓不住实体。
许多宾客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啧,这香气……有点意思。”一位顶着鹿角的大妖吸了吸鼻子,小声对同伴道,“闻着不像寻常烹肉的路子。”
“花里胡哨。”他旁边一位浑身肌肉如同岩石垒砌的犀妖瓮声瓮气地哼道,“羊肉,就要大块炙烤,撒上粗盐,那才得劲!这弄的什么玩意儿,娘们唧唧的。”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也没离开过烹饪台。
王座之上,孔雀王依旧半阖着眼,仿佛对下方的一切漠不关心。
只有依偎在他身边的赤练妖妃,红唇弯起的弧度深了些许,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刮过孔雀王的手背。
孔雀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高汤滚沸的声响从玉鼎中传来,低沉而持续。
云朵朵知道,火候到了。
她揭开鼎盖。
更加浓郁的热气蒸腾而上,带着被充分激发的、那股混合着“记忆”与“家”的幽淡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小半个大殿。
这一次,更多宾客露出了享受的表情,甚至有人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云朵朵的动作没有停顿。
她取出那个特制的灵竹蒸屉。
蒸屉以百年灵竹蔑编织而成,极其轻薄,近乎透明,散发着淡淡的竹叶清香。
她将腌制好的羊肉块,一块块,均匀地铺在蒸屉上。
肉块莹白剔透,在蒸腾的热气中,表面那层极淡的浅灰色光晕流转不定,像是活的。
铺好后,她将灵竹蒸屉稳稳架在了滚沸的玉鼎上方。
鼎中滚热的高汤蒸汽,立刻汹涌而上,穿过灵竹蒸屉细密的孔隙,将铺在上面的羊肉块完全包裹。
“嗤……”
极其轻微的、水汽接触肉块的声响。
一股更加奇异的香气,开始诞生。
蒸汽裹挟着高汤那股“干净到空”的基底气息,与羊肉本身散发的、混合了“梦回香”(以及其中那一点要命的“忆梦花粉”)的幽微香气,彻底交融在一起。
不再是泾渭分明。
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香气变得……难以捉摸。
像是鲜美,仔细咂摸却又空无一物。
像是温暖怀念,回味时却沁出一丝冰冷的悲凉。
像是最纯粹的灵力滋养,深处却缠绕着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
这腥味太淡了,淡到几乎被所有美好的香气完美掩盖,只有嗅觉敏锐到变态、或者心神不宁到极致的人,才会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异样。
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连最初不屑的犀妖,也闭上了嘴,鼻翼不住翕动,眼神里多了几分困惑和……不自觉的沉浸。
这香气,邪门。
好闻,但让人心里有点……发毛。
王座之上,一直半阖着眼的孔雀王,在香气彻底弥漫开来的那一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动作极其细微,快得像错觉。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再次蜷缩,这次更用力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赤练妖妃依偎着他,仿佛沉醉在这奇异的香气里,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而快意的幽光。
熏蒸的时间不长。
云朵朵对火候和时间的把控,精准得像她前世操作最精密的实验仪器。
她掀开蒸屉。
热气轰然散开。
蒸屉上的羊肉,已然变了模样。
不再是纯粹的莹白,而是染上了一层极其浅淡的、近乎透明的玉色,肉质看起来更加饱满、水润,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滴出汁水。
七分熟。
完美的状态。
既锁住了内部最鲜嫩的汁水和灵气,又让肉质达到了极致的柔嫩。
云朵朵的动作陡然加快。
她将蒸屉取下,放在一旁。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薄如蝉翼、刃口流动着寒光的玉刀。
刀光在她指间闪烁。
快!准!稳!
莹白如玉的羊肉,在刀光下被迅速切成厚薄均匀、大小一致的薄片。
每一片都近乎透明,能清晰看到细腻的肌理,边缘整齐如尺量。
切好的肉片被她用玉筷迅速分拣,均匀地铺入早已在烹饪台另一侧预热好的、数百个暖玉小盅内。
每一个小盅都只有拳头大小,内壁光滑,此刻被下方的地火炎晶余温烘得温热,触手暖而不烫。
铺好肉片,她再次转向玉鼎。
鼎中的高汤经过方才的蒸发,消耗了一部分,剩下的汤汁更加浓缩,却依旧清澈见底,不起一丝油花。
她用特制的玉勺,将滚沸的高汤舀起,通过一个极其细密的、以冰蚕丝织成的滤网,过滤掉任何可能存在的细微杂质。
滤出的汤汁,呈现出一种近乎虚无的透明,只在灯光折射下,流转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
然后,她执起长柄汤勺,手腕稳定如磐石。
滚热的、过滤后的高汤,如同精准的雨线,均匀地浇入每一个盛着羊肉薄片的暖玉小盅内。
“嗞……”
滚汤浇在温热的肉片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腾起一小缕带着奇异香气白气。
汤汁瞬间淹没了莹白的肉片。
汤色清澈如水。
肉片如玉沉浮。
最后,云朵朵取出早已备好的、掐得极嫩的清心草顶尖嫩芽。
每一盅,只点缀一片。
翠绿一点,落在清澈的汤面,肉片之旁。
刹那间,极致的素净,极致的清雅,却又蕴含着某种动人心魄的、引而不发的力量感。
“百味归一”羹,成。
数百个暖玉小盅,在烹饪台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冒着极其细微的热气,散发着那股难以言喻的、诱人探寻又隐隐令人不安的复合幽香。
大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些小盅,眼神复杂。
有期待,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更深沉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恍惚。
侍从们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端起托盘,将暖玉小盅分送至每一位宾客的案几前。
动作轻巧,无声。
很快,除了王座上的孔雀王和赤练妖妃,以及大殿中央烹饪台后的云朵朵,每位宾客面前,都摆上了一盅“百味归一羹”。
玉盅温润,汤汁清可见底,肉片莹白,翠绿一点缀于其间。
色,已夺人。
香,正袅袅缠绕。
只待品其味。
所有目光,再次集中到王座之上。
孔雀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看了一眼面前案几上的玉盅。
然后,伸出手。
旁边侍立的宫妖立刻躬身,将一柄以灵玉雕琢、柄端镶嵌着细小孔雀翎羽的汤匙,恭敬地递到他手中。
孔雀王执起汤匙。
他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带着王者特有的从容。
汤匙探入清澈的汤中,轻轻搅动了一下。
汤汁无声荡漾。
他舀起一勺。
勺中,是近乎透明的汤汁,一片莹白的羊肉薄片半浸在其中,边缘那一点翠绿随着晃动轻轻颤悠。
他将汤匙送至唇边。
大殿里,寂静得能听见远处晶灯烛火燃烧的噼啪微响。
无数道目光,屏息凝神,聚焦在那柄玉匙和那双薄唇上。
云朵朵站在烹饪台后,抱着胳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上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汤匙触及嘴唇。
孔雀王张口,将那勺混合了汤汁和肉片的羹,送入口中。
动作,在汤匙边缘碰到下唇的刹那——
几不可察地……停滞了那么一刹。
极其短暂。
短暂到除了紧盯着他的赤练妖妃,以及全副心神都系于他身上的云朵朵,几乎无人察觉。
他脸上的威严神色,在那瞬间,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仿佛完美玉璧裂开第一道纹路般的……裂缝。
冰冷,僵硬。
瞳孔深处,某种被强行镇压的、幽暗的东西,似乎躁动了一下,又被更强大的意志力狠狠摁了回去。
他喉结滚动,咽下了那口羹。
然后,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玉匙。
玉匙落在暖玉案几上,发出“叮”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一片死寂的大殿里,这声音清晰得刺耳。
孔雀王抬起头。
目光如淬了冰的闪电,猛地射向大殿中央,那个站在烹饪台后、一身灰扑扑粗布衣裙的兔妖。
他脸上的裂缝已经消失,恢复了之前的深邃威严,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却让所有触及他视线的宾客,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脊椎窜起。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听不出喜怒,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慌:
“这羹…倒是让本王想起了一些…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