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七号静室门楣上的铜牌亮了一亮。
“八百。”
一个中年男子的嗓音从门缝间飘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正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八百枚灵石,直接抬了三百上去。
筑基修士的底气,寻常炼气散修连还价的念头都兴不起来。
纪嫣面色不变,目光扫向其余静室。
九号铜牌亮起。
“八百五。”
二号铜牌亮起,又加了五十。
“九百。”
七号静室没有犹豫,再度亮起。
“一千。”
正厅里彻底没了声息。
一千枚灵石,对一层众人而言,倾家荡产也凑不出来。
几个原本还存着几分念想的炼气后期散修,此刻也歇了心思。
坐在陈云同桌的中年汉子缩了缩脖子,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凉茶入喉呛得他咳了两声。
纪嫣连问三遍,无人再加。
铜锤落下,玄铁精魄归了七号静室。
执事从屏风后捧出第二件灵材,一截三尺来长的暗青灵竹,竹节之上隐约有银丝纹路流转。
纪嫣报出底价,六百枚灵石。
这一次,二楼连亮了三间。
价格一路攀升,从六百爬到一千二。
最终被十一号静室拿下。
十一号铜牌亮起时,正厅里不少人抬头看了一眼。
那间静室据说是广陵郡来的一位筑基中期,具体是谁,众说纷纭。
第三件,一块拳头大小的地脉寒铁,底价七百。
二号静室与九号静室轮番出价,价格过了千五才落定。
二号胜出。
正厅之中,原本在炼气灵材拍卖时还有些声响的议论,此刻彻底哑了。
散修们坐在木凳上,脊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那些没有请柬、只在外头石阶下张望的修士,连门都进不来。
即便进来了,也只有端坐旁听的份。
台上每一件筑基灵材报出底价,二层便有人应声而起。
偶尔两间静室争得紧了,价格翻番也是常有的事。
纪嫣站在台前,举止从容,报价、问价、落锤,一气呵成。
她脸上始终挂着一丝淡笑,不偏不倚。
陈云坐在正厅角落,灵识拢在周身三丈。
二层静室中那些出价之人,他一个都感知不到。
阵纹隔绝了一切探查。
可他从那些出价的高低、犹豫的长短、加价的幅度中,隐隐辨出了几间静室的脾性。
七号出价干脆利落,不加则已,加则三百起底。
九号每次只加五十。
二号有些犹豫,每逢高价便要停上一停。
十一号出手最晚,可一旦出手便不肯退让。
正厅之中,也有几道目光悄悄往上瞟。
那些坐在散修堆里的炼气后期修士,面上虽然不敢露出什么,可眼神里那点热乎气藏不住。
筑基灵材就在眼前,可他们连举手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穿青布道袍的老者低低叹了一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盏搁下时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惹得周围几人侧目。
第四件。
纪嫣亲手从执事捧来的灵玉匣中取出一物,搁在台上长案正中。
一枚赤红如火的灵果。
果身浑圆,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纹,内里隐隐有火光流转,映得她指尖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赤芝果。
生于火山地脉交汇之处,果中藏着一团地火精气。
此物入药,可助火德修士温养仙基。”
她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底价,八百枚灵石。”
正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散修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开口。
二层环廊之上,十一盏灵灯次第亮起。
灯色温润,映着各间静室门楣上的铜牌号码。
一号至十一号,十一间静室皆有客。
灯火既亮,便是有筑基修士入座其中。
陈云抬了抬眼。
十一盏灯,比他先前预想的还多出几人。
“八百。”
二层三号静室中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八百五。”
五号静室跟上。
“九百。”
八号静室。
价格往上爬,却爬得极慢。
每一口价都隔了数息,像是在斟酌。
正厅里的散修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散修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二层,随即又飞快收回目光,手心里全是汗。
“一千。”
二号静室传出声音。
赤芝果的价值,行内人都清楚。
对于火德修士而言,筑基初期服用此物,可省数年苦功。
若炼成丹药,效用更佳。
一千枚灵石虽不算便宜,可放在筑基灵材之中,已算公道。
纪嫣立在台前,目光扫过二层环廊,正要开口问价。
便在这时,正厅后排一个角落里,一道声音响起。
“一千一。”
那嗓门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正厅与二层。
正厅里的散修们齐刷刷转头。
一个穿青灰色道袍的中年散修坐在角落里,面皮清瘦,颧骨微高,颌下蓄着一缕短须。
他周身气息凝实,已至炼气后期。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炼气后期的散修,竟与二层筑基修士抢价?
二层环廊上,十一盏灵灯同时静了一息。
三号静室中传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一道灵识从门缝间悄然探出,如丝如缕,朝正厅后排扫去。
那灵识来得极快,去得也快,触及那青灰道袍散修周身三尺时,却被一层极淡的阴寒之气挡了回来。
三号静室中那人眉头微皱,没有再开口。
五号静室的铜牌亮了一亮,似乎有人要加价。
可铜牌只闪了一下,便又暗了下去。
八号静室毫无动静。
纪嫣立在台前,面色不变,可她那双眉尾微挑的眼睛在二层环廊上扫过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她心中清楚。
这个出价一千一的炼气后期散修,她在金蝉商会多年,从未见过此人。
此人面生,气息虽凝,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阴寒之意。
更重要的是,此人出价的时机太巧了。
赤芝果的价格爬到一千枚灵石时,正是二层各静室犹豫的关口。
此人在此时开口,像是在替什么人压价。
“一千一,可还有加价者?”
纪嫣开口,嗓音依旧平稳。
二层环廊上静了片刻。
三号静室中那道冷哼的主人没有再开口。
五号、八号、二号静室也都沉寂下去。
一千一百枚灵石。
赤芝果的实际价值在一千枚上下。
一千一百枚,已是溢价一成。
就在纪嫣正要落锤之际,二号静室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
一道女声从门缝中传出,嗓门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一千二。”
那声音清冽如泉,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正厅里的散修们齐刷刷望向二号静室。
门缝中隐约可见一道窈窕的身影立在门后,身量修长,穿一袭月白长裙,乌发如瀑,面容却隐在门后暗影之中看不真切。
正厅后排,那青灰色道袍散修沉默了一息。
“一千三。”
这一次,他的嗓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陈云坐在正厅角落,灵识拢在周身三丈,暗暗皱眉。
他操控那散修时,只灌入了一道“拍下赤芝果”的意念,并未设定上限。
一千三百枚灵石,已超出赤芝果实际价值三成。
若再往上加,必然引起二层更大的警觉。
二号静室的门缝中,那道女声轻笑了一声。
“这位道友这般渴求此物,也罢,便与你了。”
陈云微微眯眼。
那女声清冽,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他灵识拢在周身三丈,不敢贸然探入二层。
可方才那道门缝开启的瞬间,他以洞微命格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气息。
那气息火德中带着一丝奇异的阴寒,像是火中藏着冰,冷热交缠,说不出的古怪。
正厅中,那个穿青灰色道袍的中年散修站起身来,朝二层拱了拱手,嗓音平静。
“多谢道友成全。”
他转身朝厅外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正厅中百余道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有人艳羡,有人嫉恨,有人暗暗收紧了袖中的手指。
一个炼气后期的散修,拍下了一枚价值一千三百枚灵石的筑基灵材。
这件事传出去,足以让整个平阳郡城议论半月。
可此人面容陌生,从未在郡城中出现过。
众人望着那道青灰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厅中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浮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人是谁?
没见过。”
“面生得紧。
外来的?”
“炼气后期就敢跟二层抢价,胆子不小。”
“胆子大有什么用。
一千三百枚灵石买赤芝果,溢价三成。
他拿得出吗?”
“金蝉商会认牌不认人。
没有灵石,拍下也带不走。
你当人家是傻子?”
“那他图什么?”
没人接话。
二层二号静室中。
一位老者端坐在蒲团上,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袭灰蓝道袍洗得发旧。
他名唤柳元晦,乃柳家旁支长老,凡品筑基。
他身旁坐着一名年轻女修,年约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穿一件月白长裙。
面容生得极艳,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潭映月。
鼻梁挺秀,唇色浅淡,肤白如玉。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颈子修长,周身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韵。
可若仔细看去,那双眉眼之间,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妩媚。
冷艳与妩媚交织在一处,衬得那张脸愈发勾人。
此女名唤柳含烟,乃柳家嫡脉之女,修水德一脉。
她体质有异,那枚赤芝果筑基之物,若是价格合适,也可成为她的助力。
她原本也并非非要不可。
可那炼气后期的散修出价压人,让她心头不痛快。
她本想再加一口,可柳元晦在旁轻轻叩了一下膝头,她便收了声。
“爷爷,此人会不会是金蝉商会请的托?”
柳含烟低声开口,嗓音清冽。
柳元晦摇了摇头。
“金蝉商会经营近百年,根基深厚。
他们若要抬价,有的是法子。
让一个面生的散修在台上喊价,这等手段太糙,太露痕迹。
纪弘远那等老狐狸,不会做这等事。”
他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可此事确有些怪。
一个炼气后期的散修,出一千三百枚灵石买赤芝果。
他若有这等身家,早该在郡城中有些名气。
可此人面生,气息也古怪。
我灵识扫过,竟探不出他的功法路数。”
柳含烟冷哼一声。
“此人当众暴露自己,出了金蝉阁的门,难有好下场。”
柳元晦没有接话。
他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心中隐隐觉得此事不简单。
可到底是何处不对,他又说不清楚。
二层五号静室中。
纪弘远坐在暗处,手指搁在膝上,面色发紧。
他方才一直在观察二层各静室的动静。
三号、五号、八号、二号,四家出价竞逐赤芝果。
这四家之中,有三家是平阳郡及周边郡县的筑基势力,只有二号柳家那位女修,气息最为古怪。
他认识柳含烟,此女修的虽是水德,可体质特殊,火德灵材对她亦有助益。
可方才那个炼气后期散修出价一千三时,柳含烟没有再跟,反而将赤芝果让了出去。
这倒不像柳含烟平日的性子。
他又想起方才那散修的面容。
面皮清瘦,颧骨微高,颌下一缕短须。
那面容他从未见过。
可那人周身的气息,却让他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他忽然想起数日前那个来金蝉阁寄卖六件炼气灵材的散修。
纪弘远眉头微皱。
他抬手朝身旁的执事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查一查方才出价那人。
出了阁往哪边走,跟住。
别惊动。”
执事点头退下。
可此刻,那个炼气后期的散修早已出了金蝉阁。
他沿着内城长街往西走,脚步不急不缓。
走出数十步后,他拐入一条窄巷。
巷中无人,他抬手在面上一抹,青灰色道袍换成了灰布短褐,面容身形也变了一副模样。
他脚步不停,穿出窄巷,汇入街面人流之中。
陈云走在街上,灵识拢在周身三丈之内,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将气息彻底压回寻常散修的模样。
方才那名出价一千三的炼气后期散修,自然是他以幽木隐与忘尘诀双重手段布下的棋子。
那人乃是郡城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陈云在一月之前便已暗中探查过其记忆,将一缕噬骨冥仙基的余韵藏于其识海深处。
拍卖会中,他暗中引动那缕余韵,将那名散修的意识短暂压制,又灌入一道简单的意念:拍下赤芝果。
出了门,陈云在窄巷中截住那散修,以忘尘诀抹去其近一月的记忆,将玉匣取走,留了百余枚灵石在他怀中。
那散修醒过神来,只觉头昏脑涨,以为自己在拍卖会上耗了心神,便回家歇息去了。
陈云摸着袖中那只玉匣,心中松了口气。
赤芝果到手。
兴承的妙味命格,又添了一味筑基灵材。
他方才在拍卖会上观察了半日,发现二层那些筑基修士虽对赤芝果有意,可到底只是筑基初期的辅材,并非必得之物。
真正压轴的筑基灵材还在后头,这些人犯不着为了一枚赤芝果拼尽全力。
所以他敢让那散修喊出一千三百枚灵石。
溢价三成虽不算少,可赤芝果的价值他心中清楚。
若放在碧水门中,这等灵材根本不外流。
他若不是靠着归元玺捡漏攒了些家底,也拿不出这笔灵石。
他抬脚朝城西方向走去。
灵识铺展,三里之内,将郡城的动静尽收感知。
拍卖会尚未结束,金蝉阁中那些筑基修士还在竞拍。
可他已无多少出手的价值了。
剩下的筑基灵材虽好,却未必适合他。
况且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已然达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要等拍卖会结束之后再做。
陈云收回灵识,脚步没入郡城的暮色之中。
二层五号静室中,纪弘远听着执事回报,面色暗了暗。
“跟丢了?”
“是。
那人出了阁往西走,拐入窄巷,等属下追过去,人已经不见了。
巷中只有几个寻常散修,气息都对不上。”
纪弘远半晌没有开口,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
“去,把今日阁前留影阵纹调出来。
此人进阁时必有影像。
再查一查,方才寄卖那六件灵材的卖主,今日是否还在阁中。”
执事领命退下。
纪弘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台上那枚赤芝果的空位上。
他心中隐隐觉得,今日这场拍卖,有些不寻常的东西混进来了。
可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他还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