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钟逸去了趟紫垣博物院。
修复部那间工作室里,张鹤鸣正跟那位陈专家说话,钟逸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张鹤鸣扭头看见了他,招了招手让他进去。
“实习还没正式开始呢,”张鹤鸣说,“你怎么跑来了。”
“上回龙袍的事还没当面谢您,”钟逸从包里掏出那串小叶紫檀手串,还有三片青花碎片放在桌上,“顺便带了几件东西想让您掌掌眼。”
张鹤鸣低头看了看碎片,“哪来的?”
“学校社团仓库里扒出来的。”
张鹤鸣没急着上手,先远远看了一遍纹样走向。看完才拿起放大镜凑近,看完第一片看第二片,看完第二片看第三片,最后三片拼在一起还原了碗壁的海涛纹路。
“永乐。”他说。
“嗯,”钟逸点头,“苏麻离青的海涛纹碗,工很细,胎骨也对,碎得太厉害了拼不回来。”
张鹤鸣直起腰看他,“整器呢?”
“不知道去哪了,只剩这几片。”
“这种碗存世不多,”张鹤鸣把碎片推回去,“残片也有用,你留着吧。这手串是怎么回事?”
“上次一百块钱在云水街捡的,给您,抵房租。”
“嗯,你小子有眼光,但更精明。会算账,哈哈哈……”老人家被他逗笑了。
钟逸收好碎片,又从包里摸出那个小布袋。布袋解开里面是玉壶春瓶,他小心地放到台上转了个角度,把口沿那条冲线露出来。
“这个想用金锔补一下,”他说,“看您能不能匀点金粉料子给我。”
张鹤鸣弯下腰看了看那条冲线,又看了看底足,直起身来盯着钟逸,“你确定自己做?”
“应该没问题。”
张鹤鸣没再追问,转身进了里间,翻了半天,从橱柜拿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给钟逸看了一眼,里面小半瓶金粉,黄澄澄的,粉末细得像面粉。
“省着点用,”张鹤鸣把盖子拧紧递给他,“这东西调起来费劲,骨胶要现熬的。”
“知道了,谢谢!。”
张鹤鸣把瓶子放到他手里,又看了他一眼,“龙袍的事院里知道了,年底有个青年文保奖,评上了你得配合宣传。”
“还有这等好事?太好了。”
“你那铺子什么时候定下?”
“等香江那边拍卖完成,”钟逸把瓶子揣进兜里,“刚翻了一间仓库,出了几件东西。”
张鹤鸣说,“量力而行是对的。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钟逸从紫垣出来的时候兜里揣着那瓶金粉,太阳晒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盘算着今天晚上回去就把玉壶春瓶的冲线磨一磨,骨胶明天早上熬也来得及。
下午有课,他按时坐到了教室的第二排。
教授讲的是宋代五大名窑的胎釉特征,讲到了定窑白瓷的芒口工艺,钟逸在笔记本上随手记了几笔。
教室里的风扇还在嗡嗡嗡地转着,后排有人在打瞌睡,笔掉在地上的声音响了好几回。
下课之后,有人叫住了他。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后排追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你就是博古鉴真社的那个钟逸吧。”
钟逸回头看了他一眼,“是我。”
那男生说,“我叫周衍,法学院的。听说你在社团仓库翻出来好多东西,能不能帮我看一件东西,我家祖传的。”
钟逸回答,“可以看,但得找个地方看,宿舍不方便。”
“行,约个时间,你看在哪里方便。”
“今晚七点,紫垣博物院东门等你。”
“好,先谢谢了。”周衍说。
晚上七点,周衍准时到了紫垣东门。
他抱着一个布包,钟逸带他到了老宅子。
一进门,周衍就将布包解开放在工作台上,里面是一只青釉的莲瓣纹碗。
碗不大,口径十来公分,釉色是那种极浅的粉青,莲瓣纹由外壁的浮雕凸起构成,纹路的每一条线都圆润饱满。
钟逸先把灯调亮了一些。他把碗捧起来先看了釉面,再看口沿的磨损程度,然后翻到底足看露胎。
底足修得很规整,圈足的高度和厚度都匀称,胎骨的质感细腻致密,颜色是那种淡淡的灰白色。
周衍让在旁边,一直都没说话,两只手交叉着握在身前。
钟逸把碗放回台上,“你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周衍说,“是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是从南边带过来的,一直搁在柜子里没动过。
最近看了社团招新的海报,想起来就拿来问问。”
钟逸说,“东西是真的。”
周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南宋龙泉窑的莲瓣碗,粉青釉,浮雕纹,品相很好。”钟逸顿了顿,“口沿有一条极细的使用磨痕,但不影响整体。”
周衍往前凑了一步,“值钱吗?”
“值。”钟逸把碗转了个角度,“这种品相的龙泉莲瓣碗,香江那边上拍的话,三十万往上跑。”
周衍倒吸了一口气,愣了几秒才缓过来,“我太爷爷要是知道这玩意儿值三十万,当年就不会搁柜子上了。”
“他放哪儿了?”钟逸问。
“搁柜子顶上落灰,”周衍摸了摸碗沿,“我妈差点拿去腌咸菜,被我拦住了。”
钟逸笑了一声,“幸亏拦住了,否则真拿去腌咸菜就糟蹋了。”
周衍把碗小心地包回布里,抱在怀里站着,问钟逸。“你收不收东西。”
“收,你想出手?”
“想,”周衍说,“我家又不懂这些,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了换点钱。但是我怎么信你?”
钟逸指了指墙上挂的那本紫垣特聘修复师证的复印件,“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介绍紫垣那边的专家给你看,免费,看完你再决定卖不卖。”
周衍看了看那本证,又看了看钟逸,“我信你。”
两个人谈好了出手的方案,钟逸先不收,帮周衍联系香江那边的合作方送去上拍,成交之后抽百分之十的佣金。
周衍听了觉得合理,把碗留在钟逸这儿拍了照片,让钟逸写了收条,拿着收条走了。
钟逸把莲瓣碗放在架子上,跟玉壶春瓶并排放着。两件瓷器一青一白,灯光底下釉面都温温润润的,他看着顺眼,关灯睡觉的时候心情特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熬骨胶。他把小砂锅坐在煤气灶上,水开了把胶块放进去不停搅动,搅了大半个钟头,才熬出一小碗稠稠的胶汁。
金粉倒进去调匀,颜色金灿灿的,他用小毛笔蘸了往玉壶春瓶的冲线上涂。
涂完一层等半干了再涂一层,来来回回补了三遍,冲线那一道细细的痕迹被金粉填满了。
他放下毛笔甩了甩手腕,等着胶粉干透,干透了还得磨平再锔铜钉。今天就到这儿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他把瓶子放回架子上,锁上门去了学校。
下午没课,被刘洋强拉着去打篮球,打了半场出了一身汗。
坐在场边喝矿泉水时,刘洋凑过来问那碗怎么样。
钟逸如实相告,“东西是真的,龙泉窑,最少值三十万。”
刘洋拧开自己那瓶水灌了一口,“你这日子过得真爽,简直开挂,天天跟几十万的东西打交道。”
钟逸说,“你也可以做到。”
“我可不行,我顶多做个搬砖的。”
“搬砖也行,分钱的时候也不会少你那份。”
刘洋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又去打球了。钟逸坐在场边看着他在场上跑,觉得这辈子的日子比上辈子热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