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没有时间想第二个念头。
黑熊的后背已经拱到了极限,两条后腿的蹬力正在把红一整条狗往前拖。
再有两秒,那畜生就彻底站起来了。
但黑子动了,压根没等大山发令
黑子从矮墙残垣后头蹿出来的时候,没走正面包抄的路线。
它沿着品字桩的左侧根部贴地疾冲,两步切过黑熊的侧面,第三步后腿猛蹬弹射上了熊背。
两只前爪死死抠进黑熊后颈根部那层厚实的皮肉里,下颌骨张到极限,一口咬住后颈靠近脊椎的位置,牙齿扎进皮下,锁得死紧。
五十多斤的猎犬挂在几百斤的黑熊背上,四条腿撑开,爪子抠着毛皮往下拽,用全部体重压住熊的头部。
黑熊的脑袋被硬生生按了下去。
它想扬头,脖子上的肌肉鼓起来,但黑子的牙齿嵌得太深,每扬一寸都在扯开自己的皮肉。
疼痛让它本能地缩头护颈,这一缩,头就更低了。
红一在后方感受到了拉力的变化。
黑熊蹬地的力量骤然分散,左后腿不再猛甩,红一趁势往后拖了半步,牙齿在飞节的肌肉层里绞了一下,咬得更深。
三条狗,把几百斤的黑熊按在了雪地里。
大山数了两个心跳。
他从品字桩后头跃出来,三步冲到黑熊头部侧方。
没有骑上熊背,熊不是野猪,背脊的力量能把一百多斤的人弹飞出去,骑不住。
大山单膝砸在黑熊脑袋旁边的冻土上,左手探过去。
五指扣进黑子正咬着的那块后颈皮肉里,和黑子的下颌骨形成一个合力,往下压。
右手反握开山匕首,刃口朝上。
后颈第二与第三椎骨之间,有一条不到小指宽的缝隙。
活了两辈子的炮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这个位置。
一刀捅入。
刃尖破开皮肉,切断韧带,扎进椎骨之间的软骨层。
黑熊全身炸了一下,四条腿同时痉挛,蹬力惊人,右后腿踢中大山的小腿,把他横推出去半步。
匕首留在骨缝里,刀柄上沾满了热血。
大山扑回去,双手压住刀柄,往深处推了一寸,刃尖切断了脊髓。
热血从伤口涌出来,喷在大山的手背上、袖口上、脸上。
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血落在皮肤上能感觉到明显的灼热,然后迅速变凉、变黏。
黑熊的挣扎在十几秒内一点一点弱下去。
四肢从剧烈蹬动变成抽搐,从抽搐变成颤抖,最后彻底不动了。
大山没有马上松手,他保持着双手压刀柄的姿势,又等了五秒。
确认死透了,才把匕首从骨缝里拔出来。
“黑子,松。”
黑子的下颌骨缓缓松开,牙齿从熊后颈的皮肉里一颗一颗退出来,带出一小块碎肉。
它从熊背上跳下来的时候,四条腿抖了一下,站稳了。
嘴角有一道两寸长的撕裂伤,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但它没有舔,只是站在原地,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盯着已经不动了的黑熊看了两秒。
然后它转头看向大山。
大山蹲在地上,浑身是血,呼吸粗重。
他伸手在黑子脑门上拍了一下。
黑子的尾巴摇了一下,幅度很小。
“红一,松。”
赵瘸子的声音从柴垛方向传过来。
老猎人端着苏制双管从柴垛后头绕出来,枪口朝天,一枪没放。
他走到红一跟前,蹲下来拍了拍红一的脊背。
红一的牙齿从黑熊左后腿飞节里退出来,嘴巴张合了两下,往旁边吐了一口混着毛发的血沫,然后老老实实趴在赵瘸子脚边。
右耳缺了半块。
被熊掌擦过去的时候削掉的,血已经冻住了,伤口边缘发黑。
赵瘸子站起来,走到熊尸旁边,把枪横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好几秒。
再抬起头,看看浑身是血的大山,看看嘴角撕裂的黑子,看看缺了半块耳朵的红一。
沉默了一阵。
青麻趴在桩根底下的雪窝子里。
刚才被熊掌抽飞的时候,右肋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现在整条右肋塌进去一块,喘得急,每吸一口气右边身子就跟着抖。
它也不哀嚎,四条腿撑着地歪着身子,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大山走过来的方向。
大山在它面前蹲下,左手掌心朝上慢慢伸到它鼻子底下。
青麻嗅了嗅他掌心上的熊血味,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
大山右手轻轻搭上它的右肋。
手指沿着肋骨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第四根和第五根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了不对。
骨头错位了,但没刺破皮肉,鼻孔里也没冒血沫,就是两根骨裂,没伤到肺。
大山把棉袄脱下来裹住青麻的身子,双手从底下兜住抱了起来。
八个月大的狗崽,抱在怀里能感觉到肋骨下面的心脏跳得飞快。
他调教过二十多条猎犬,活了两辈子,知道什么叫万里挑一的好苗子。
也知道这种好苗子在实战里受了重伤之后,有两个结果。
要么养好了伤下次进山比谁都凶,要么骨头长好了胆子吓破了,再听见猛兽吼腿就软。
赵瘸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大山怀里裹着棉袄的青麻,没问伤势。
他只看了一眼大山抱狗的手,什么都明白了。
“回去用白酒擦洗,松木板子夹紧了拿布条缠上,别让它动。”
赵瘸子把旱烟锅往嘴里塞了塞,声音压得很低。
“再抹点咱去年存的獾子油,好得快,往后一个月,这条狗别想下地。”
大山点了一下头。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上来的村民,这会儿谁都不敢出声,有人倒抽冷气,小声嘀咕。
“好家伙,这小子比他爹当年还猛,黑瞎子都能摁住”。
火把重新点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雪地上的死熊身上,照在大山满脸满手的血上,照在他怀里裹着棉袄喘粗气的青毛狗崽身上。
李婶子扶着被包扎好肩膀的老孙头,站在人堆最前头,嘴张了几次,一个字没说出来。
刘德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字盖了章的纸,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大山的背影,表情复杂得很。
大山没看他们。
他抱着青麻,带着嘴角流血的黑子和缺了半块耳朵的红一,一步一步往自家院子走。
北风刮在他没了棉袄的脊背上,冷得刺骨。
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赵瘸子在后头叫了一声。
“大山。”
赵瘸子的声音被风搅碎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条狗变两条,夹皮沟里头那个东西,两条狗不够。”
大山沉默了两秒。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怀里的青麻动了一下,把脑袋从棉袄缝里拱出来,鼻子蹭了蹭大山的下巴。
院门推开的时候,里屋的门栓响了一声,小丫的脸从门缝后头探出来,看见她哥浑身是血抱着一团棉袄,吓得脸都白了。
“哥!你……你流血了!”
“不是我的血。”
大山把青麻放到灶台边上,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血。
“你先去烧点热水。”
小丫愣了一秒,转身就去拉风箱。
灶膛里的火苗蹿上来的时候,大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门外黑黢黢的北坡方向。
一枪没开,三条狗加一把刀,杀了一头两百多斤的黑瞎子。
但赵瘸子的话没错。
夹皮沟里头那个留下海碗大爪印的东西,不是这个级别的。
两条狗,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