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大山和赵瘸子就摸进了北坡那片次生林。
这地方,正是大山之前看出野猪群活动痕迹的干沟上风口。
赵瘸子背着那杆擦得锃亮的苏制双管猎枪。
左管的击针弹簧前天刚去废品站淘换了截差不多粗细的洋车座子簧。
行不行,就看今天这一哆嗦。
大山腰里别着那把开山匕首,手里攥着粗麻绳。
黑子走在最前头,红一和青麻分列两侧。
青麻脖子上的毛还炸着,但脚步已经懂得收敛,眼睛时不时瞟一眼走在前面的黑子,不敢逾矩。
“这块地界,猪群这几天肯定回来过。”
大山蹲下身,指着一截被啃掉新皮的白桦树根。
“牙印是新的,上面还有涎水结的冰星子。”
他在脑子里把周围的地形过了一遍,迅速定下伏击圈。
“赵叔,你在左边那块探出头的大青石后头架枪,我带狗去右边风口往下兜底。”
大山踢了踢脚下冻硬的土块,沉声道。
“猪群要是受惊,八成会顺着那条没雪的干河床往西跑。”
大山从背篓里翻出三副打着死结的钢丝绊索和两个修整过的木制压板陷阱。
他在干河床两处最窄的豁口,麻利地把绊索下在半尺高的雪层里,压板则埋在几块碎石中间,上面盖上枯草和浮雪。
布置妥当,大山退到右侧缓坡的一窝枯死灌木后,拍了拍黑子的后脑勺。
黑子精神一振,压低身子,鼻子几乎贴在雪面上,无声无息地往前摸。
红一和青麻被大山按在身边,强忍着喉咙里的低吼。
约莫过了两袋烟的工夫,干沟深处传来一阵极沉的踩踏声。
紧接着,是野猪拱土的特有“哼哧”声。
黑子在前方三十多步的一丛荆棘旁停住,两只耳朵笔直竖起,尾巴平举。
“两耳全竖,正前方。”
大山轻声念叨。
那是一群七八头规模的野猪,领头的是个少说二百大几十斤的黑毛黑心老公猪。
獠牙像两把弯刀,正低头在雪地里拱烂树根。
“砰!砰!”
左侧大青石后头,赵瘸子手里的苏制双管突然喷出两道半米长的火舌。
十二号大号鹿弹擦着头猪的头皮削过去,打在后面一棵枯松上,崩起一片木屑。
双管齐响,没卡壳!左管的新弹簧完全咬合了底火。
清脆的枪声在清晨的老林子里炸开。
猪群瞬间炸毛,嚎叫着甩开四蹄,本能地顺着最好走的干河床往西狂奔。
“去!”
大山松开麻绳。
黑子一个虎扑扎了过去,从正面直扑而下。
在距离猪群三步远的地方狂吠,死死压住它们的去路。
红一从右翼斜插,经验老道地挡住了两头试图往山上窜的半大野猪。
真正让人心惊的,是青麻。
这头才八个月大的灰青色凶犬,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
它没有像红一那样走弧线,而是贴着干河床的边缘,肚皮几乎擦着雪壳子,爆发出了恐怖的速度。
那头二百多斤的领头公猪被黑子逼得脚下一滑,左前蹄好死不死地踩进了大山埋好的压板里。
木头翻转,“咔哒”一声卡住猪腿,让它身子猛地一歪。
就在这一瞬间,青麻到了。
它没去咬脆弱的脖颈,而是精准地一口死死咬住了头猪右后腿的膝弯飞节。
上颚下颌猛地合拢,两颗锋利的犬齿直接楔进了骨头缝里!
头猪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爆发出一股蛮力,拖着青麻往前狂奔。
但青麻骨子里的狠劲被全盘激发。
它不仅没松口,反而四爪死死抠进冻土里,腰部反向发力。
整个身体往后坠,在雪壳子上生生犁出一道尺把深的雪沟子。
它愣是凭借这股不要命的爆发力,硬生生把二百多斤的头猪右后腿扯得离了地。
头猪再也稳不住重心,轰然侧翻在雪地里,激起一片雪雾。
“好狗!”
远处的赵瘸子没忍住喊了一声。
大山已经如猎豹般窜了出去。
他没有开枪,烂成筛子的肉,那是次等货。
他绕到头猪身后,右膝顶在猪后背上,左手死死扣住獠牙往上一扳。
右手开山匕首沿着后颈第三节椎骨的骨缝,狠狠扎了进去。
用力一搅。
头猪的四蹄剧烈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另一边,绊索套住了一头一百多斤的母猪,红一和黑子合力将其按住,也被大山利落放倒。
还有一头慌不择路撞树晕过去的半大猪子,加上后来查套子里顺带勒死的两只傻狍子,总共三头野猪、两只狍子。
将近五百斤的肉头,这波满载而归。
赵瘸子拎着枪走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大山,这青麻真他娘的是个好胚子!这第一口就能咬死这么大的活物。”
“还得黑子压着,不然它早窜天上了。”
大山拿雪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蹲下身准备给最大那头公猪放血清膛。
他揪住公猪粗糙的鬃毛,一用力,把死猪翻了个面。
大山动作突然一顿。
“怎么了?”
赵瘸子察觉不对劲,凑了过来。
在公猪那本该铺满硬毛的腹侧,明晃晃挂着三道极其醒目的暗红色伤疤。
这伤疤很旧,皮肉已经翻卷愈合,但疤痕的宽度和深度依旧触目惊心。
那是被某种极度锋利的爪子,生生撕开的三条平行的肉沟,从肋骨一直划到后胯。
大山伸出右手,将五指张到最大,比对着那三道抓痕。
“爪距超过一拃宽。”
大山的声音极冷,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赵瘸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枪管。
“黑瞎子的爪子没这么宽,更没这么长……这是遇到纯血的老东北虎了?”
这头老公猪显然是从深山里逃出来的。
能在那种怪物的爪下捡回一条命,说明这怪物的袭击并不是为了吃,更像是在……驱赶。
“深山里那个撵狼群的大家伙,开始往外扩地盘了。”
大山站起身,抬眼望向北面那片被浓雾遮蔽的夹皮沟腹地。
“而且,这头猪带着旧伤出现在次生林……说明那东西的活动范围,已经越过了雷击红松的那条线,快摸到外山带的边缘了。”
四周的树林寂静无声,只有寒风掠过干枝的细碎声响,像是在印证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