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风停了。
这在冬天的北坡是个稀罕事。
没了白毛风的呼啸,整片次生林安静得像个棺材。
大山靠在落叶松上,把最后半块苞米饼子掰成两半。
一半塞嘴里,一半捏碎了分给黑子和红一。
黑子凑在掌心三口吞完,还拿热乎乎的舌头舔了舔大山的手心。
红一嚼得慢,吃完以后自己找了个雪窝趴下,眼睛半闭半睁。
“猪群天黑后多久下来饮水?”
赵瘸子压低声音。
“看气温。”
大山抬头瞄了一眼天色。
“今晚没风,比昨儿缓和,猪群活动会提早,我估摸七点前后,不超过八点。”
赵瘸子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六点刚过。
大山从腰上解下匕首,蹲到陷阱前面最后检查了一遍。
两根尖桩的角度没变,活扣压板机关上盖着的枯叶也没被风吹散。
他又从旁边捡了一把沟底的湿泥,搓碎了撒在绳扣周围,把麻绳上残余的人味压下去。
“赵叔,待会猪群下来,你带红一守在沟口东侧那块大青石后头,堵退路。”
大山用树枝在雪面上画了个简图。
“我带黑子在上风口潜着,等头猪踩中机关,你放红一从右翼包抄,把猪群往西赶,落单的,交给黑子咬住后腿拖住,我上匕首。”
赵瘸子盯着雪面上的图看了几秒。
“你拿刀杀一百八十斤的公猪?”
“膝弯废了的猪,翻不了身。”
大山把匕首横在手里,刀刃朝外。
“从后颈第三节椎骨插,跟杀黑瞎子一个路数。”
赵瘸子没再说话。
他见过大山捅死黑瞎子的那一刀,快、准、狠,刀尖找骨缝比老屠户还熟。
一百八十斤的野猪脖子,比四百斤黑熊细多了。
问题不在人,在狗。
“黑子能拖住?”
赵瘸子看了一眼趴在雪窝里的黑子。
“拖住一头落单的,够了。”
大山的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怕就怕猪群炸了窝,几头往一个方向冲,黑子一条狗堵不住缺口。”
这就是眼下最大的短板。
头狗的核心不是能咬,是能指挥。
黑子的侦察能力已经练出了雏形,但指挥其他狗形成包围圈,至少还需要两条以上听它号令的拖狗。
现在只有红一,而红一是赵瘸子的狗,服赵瘸子,不完全服黑子。
两条狗打配合,最多拦住一头猪。
多了,阵型就散。
“先吃下这口肉再说。”
大山把匕首插回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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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大半个时辰。
大山趴在上风口的灌木丛里,黑子伏在他左手边。
先是声音。
窸窸窣窣的踩踏声从东北方向的密林里传来,夹杂着低沉的哼哼声和拱土的钝响。
然后是气味。
一股浓烈的骚臊味顺着微弱的夜风飘过来,黑子的鼻翼剧烈翕动了两下,前爪在雪面上抓了一把。
大山把手按在黑子的后脖颈上,掌心用力往下压了半寸。
黑子的身体立刻绷紧,但一动不动。
猪群出现了。
打头的是一头体型最大的公猪,黑黢黢的鬃毛竖着,两颗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它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拿鼻子拱一下雪面。
后面跟着五头,两大三小,队形松散但方向一致,全奔着暗泉来的。
大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数了一遍。
六头。
跟白天看的蹄印数对上了。
最后面那头体型偏小的母猪身边,紧贴着两只半大的崽子,走路磕磕绊绊。
头猪走到了饮水点上游。
三步。
两步。
一步。
大山的呼吸停了半拍。
头猪的前蹄踩上了枯叶覆盖的绳扣。
啪!
压板落下,两侧尖桩弹出,一根扎进了头猪左前腿膝弯,另一根擦着右腿蹭过去,没扎实。
头猪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嘶嚎,身体猛地往左歪倒,左前腿跪在了雪地上。
但它没倒死,右腿还撑着,疯狂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
猪群炸了。
剩下五头野猪四散奔逃,嚎叫声在沟里来回撞。
“放!”
大山拍了一下黑子的背。
黑子像一支黑色的箭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沟口东侧大青石后头,赵瘸子放开了红一。
红一从右翼斜插进来,冲着往东逃窜的三头猪迎面截去,龇着牙低吼一声,逼得那三头猪调头往西跑。
黑子没管逃跑的猪群。
它死死盯着那头跪在雪地里的头猪,绕到后方,一口咬住了头猪的右后腿飞节。
头猪疯了一样甩后腿,一蹄子踢在黑子肋骨上。
黑子被踢得在雪面上打了个滚,但几乎是在落地的同一瞬间就弹了起来。
第二口又咬上了同一个位置,这次咬得更深,犬齿直接嵌进了肌肉。
头猪的后腿被拽住,前腿又被尖桩卡着,整个身体歪倒在雪面上,四条腿疯狂地蹬踏,把周围的雪搅成一片泥浆。
大山冲出灌木丛。
他没有直线冲,而是绕了一个小弧度,从头猪的后方接近。
匕首反握,刀刃朝外。
跟捅黑瞎子那一刀一模一样的路数。
他跃上猪背,左手死死抓住猪耳朵把猪头往左按,右手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后颈第三节椎骨的缝隙。
刀尖入骨,搅了半圈。
头猪的四条腿猛地蹬直,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哼叫,然后整个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去。
黑子松开嘴,退后两步,喘着粗气蹲在雪地上。
大山抽出匕首,在猪鬃上蹭了两下血,回头看了一眼沟口方向。
红一把那三头猪赶进了西边的灌木丛,自己蹲在沟口没追。
剩下那头带崽的母猪,带着两只小猪崽,沿着北坡仓皇逃进了密林深处。
大山看着母猪消失的方向,把匕首插回腰间。
“不追了。”
赵瘸子从大青石后头绕过来,手里的猎刀都没来得及拔。
“有崽的母猪不动。”
大山蹲下身,拍了拍黑子的头。
“断了根,来年这片沟就没猪了。”
赵瘸子走到死猪跟前,蹲下翻了翻猪嘴,看了看獠牙的磨损程度。
“三年口的公猪,一百七八十斤出头,膘不算厚,冬天吃素掉了秤,但骨架子大,肉紧实。”
大山已经在解腰上的麻绳了。
“绑上,趁天没亮拖回村,直接送大队部过秤。”
他把绳子系在猪后腿上,打了个死结。
“走大队明账,猎获野猪一头,上交三成归集体,剩下的按大队章程分或者自留。”
赵瘸子站起来,看着大山的背影,烟锅在嘴里转了两圈。
没枪没火药,两条狗加一把匕首,活活拿下一百八十斤的野猪。
这小子要是有四条好狗、一把好枪...
老头没敢往下想。
大山弯腰拽着麻绳,忽然停住。
他扭头看向北坡密林的方向,眉头拧了起来。
那头母猪带着崽子逃跑的时候,跑的方向是正南。
野猪受了惊,本能应是往自己熟悉的老窝跑,老窝在东北方向的山坳里。
但这头母猪没往老窝跑,而是拼命往南,往人多的方向跑。
跟那些不要命往村子方向冲的傻狍子,一个方向。
黑子跟在猪屁股后面,鼻子贴着地,嗅着血腥味,尾巴摇得很慢。
月光底下,拖痕在雪面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暗色血线,从沟底一直延伸到山脚。
夜风起了,从北坡深处刮来,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味。
那不是野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