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死一般寂静，连阵西北风刮过都听得真切，只剩黑子喉咙里低沉的护食吼声。
小周手里那支英雄牌钢笔顿在信笺纸上，老陈的眉头更是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干了半辈子保卫工作，老陈这双眼毒得很，这院子里揭不开锅的穷酸气和绝望，那是装不出来的。
林大山看火候到了，嗓音突然降了下来，透着股被逼上绝路的苦涩。
“陈干事，您说有人写信举报我，我心里门清是谁，王赖子挖社会主义墙角、偷生产队粮仓进了号子，他二叔王德彪想捞人，这是拿我这没爹没娘的绝户当垫背的啊！”
老陈眼神一沉，没接腔。
林大山转头，一把薅住旁边缩着脖子的刘德福。
“村长！您当时也在场，您说句良心话！那赶山册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德福被冷不丁一拽，差点咬着舌头，脸色涨得通红。
“我……这……”
刘德福支支吾吾。
“您别怕得罪王德彪。”
林大山松开手，语气坦荡。
“那天我为了去供销社赊两斤高粱面，眼瞅着要饿死，实在没招了，随口瞎咧咧了个我爹救过老炮头、留了找棒槌册子的瞎话，不吹点牛，供销社能赊我这绝户粮食？村长，这话是不是我说给您听的？”
刘德福一听，这台阶递得太妙了，赶紧顺坡下驴。
他连连点头，对老陈说。
“陈干事，大山这话不假，这小子前阵子饿急眼了，到处借粮，确实跟我提过一嘴册子，要真有那能寻龙点穴的宝贝，他还能欠咱们大队部的钱？”
老陈盯了刘德福两秒，又看向林大山，脸色依旧没缓和。
“胡编乱造也是作风问题，那你这几天频繁进山，怎么解释？”
林大山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突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
“陈干事，我要真有册子，早一个人进深山找大货、闷声发大财去了。”
“可真要是有带响的铁家伙进了老林子，您说，那帮人是去找宝贝，还是要人命？”
此话一出，老陈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大山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
“这两天我天天往外山带跑，没寻见猎物，倒是撞见点邪乎事，昨天村里来了俩外地生脸子，一口京片子，穿着绿军大衣，去供销社买了一大麻袋白面和肉罐头。”
“外地人买东西有什么稀奇的？”
小周忍不住插了句嘴。
“买东西不稀奇。”
林大山盯着老陈的眼睛。
“稀奇的是，那大个子弯腰扛麻袋的时候，军大衣的下摆掀开了，他左边腰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黑铁皮枪柄，上头还卡着保险机头！我爹活着的时候是老炮头，我认得那要命的玩意儿！”
老陈的瞳孔瞬间收缩，一把攥住林大山的胳膊。
“看清没？是双管猎还是五六式？”
“黑咕隆咚的没看太全乎，但绝对不是咱们村里打兔子的土火铳！”
林大山咬着槽牙，语气笃定。
现在是1982年冬天，正是一场席卷全国的“严打”大风暴前夕。
基层保卫科对枪支弹药、铁花生米的敏感度，比抓什么投机倒把严重一百倍！
两个不明身份的外地人，揣着真家伙流窜到长白山腹地，这性质当场就变味了！
老陈一把推开林大山，转头冲刘德福厉喝，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有外地盲流子带枪进村，你这个大队长干什么吃的？怎么不往公社报？！”
刘德福吓得两腿一哆嗦，连连摆手。
“陈干事，这不年不节的，偶尔有过路客……哎哟对了！”
他拍了拍大腿。
“李寡妇早上跟我念叨了一嘴，说昨晚半夜，村里那王老歪被那俩外地人甩了十张大团结雇了当向导，顺着北坡老道进夹皮沟了！”
“夹皮沟？”
老陈转头看向林大山。
“那就是片没人敢进的原始老林子，里头全是迷魂阵的风倒木和几百斤的野猪王，常人进去那就是送死。”
林大山干脆利落地补上致命的一刀。
带枪的亡命徒，连夜拿重金雇本地向导深入险地。
这几个关键词在老陈这种老保卫的脑子里一过，立刻勾勒出了一场骇人的大案。
携带武装的流窜盲流？特大盗猎团伙？还是敌特潜伏搞破坏？随便沾上哪一条，那都是能惊动县公安局的大案要案，绝对比在这破院子里查一个泥腿子绝户要命得多！
“小周！全记上，王老歪，北坡进山。”
老陈一把将那封按着红手印的举报信揣回兜里，动作雷厉风行。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林大山。
“林大山，今天算你交了个重要情况，但册子的事，咱们没完，这段时间，你就在靠山屯老实待着，哪都不许去，随时等公社传唤！”
“我哪也不去，在家喂狗。”
林大山闷声答应，做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
老陈没再废话，转身大步往外走。
“老刘，去大队部，把那个李寡妇叫过来问话！小周，赶紧回公社打电话摇人，这事得立刻报县局！”
三人风风火火地出了院子，吉普车的引擎声轰隆隆响起，带着一股呛人的黑烟，疯了似的消失在村道尽头。
破院门敞着，冷风卷起地上的浮雪。
林大山站在原地，脸上的委屈和愤懑一点点褪了个干净，那双透着两世沧桑的老辣眼眸，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走过去，把两扇破木门严严实实地合上，插上死沉的木栓。
转身看了一眼西北角。
黑子依旧老老实实地趴在那块冻土上，肚皮底下，正严丝合缝地压着那棵足以在省城掀起惊涛骇浪的一百二十年绝品老参。
“好狗，没白心疼你。”
林大山走过去，用力搓了搓黑子的狗头。
眼前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老陈的视线已经被那带枪的亡命徒彻底死死吸住。
公社接下来肯定会组织武装民兵进山搜查。
那帮京城来的倒爷，只要还没死在黑瞎子或猛虎嘴里，迟早得跟公社的民兵队撞上。
这招借刀杀人，玩成了。
但老陈临走前那句话也是实打实的警告。
林大山现在被限制在村里，如果这几天拿着大货去县城找买家，一旦被逮住，就是往枪口上撞。
“得想个偏门辙了。”
林大山眯起眼睛。
何老板留的那个省城电话，是时候打出去了。
不过，靠山屯唯一的摇把子电话在大队部刘德福的办公桌上。
想用那玩意儿，不仅得想辙避开村里那些嚼舌根的耳目，打省城长途还得经过公社邮电所的总机接线员盘问、转接。
这通要命的越级电话，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拨出去，成了眼下必须得解开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