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宽那口浓重的京腔顺着寒风刮进风倒木群。
林大山捏着骨签的手指一顿。
赵瘸子被放倒了。
外面是拿着重火力的亡命徒。
这帮人踩着点来,明显要杀人越货。
此刻他距离完全起出这棵大货,只差最后几条腿须周围的冻土。
光线昏暗,但他凭借指尖的触感和微弱的月光,已经摸清了这棵参的底细。
参体饱满,表皮横纹细密成圈。
最要命的是那截粗壮的芦头,上面堆叠的螺旋状“芦碗”层层密密。
一碗一年。
粗略数过去,绝对超过了一百二十个!
1982年,一棵八十年份的野山参,黑市能给到大几百。
而一百二十年以上的“百两金”,这是有价无市的绝品。
拿到省城找对路子,三千到五千块连磕绊都不打。
这笔钱抵得上一个普通国营职工干大半辈子。
拿还是退?
退,意味着全盘皆输。
拿,外面有两把枪堵着活路。
林大山没有犹豫。
他直接扔掉慢吞吞的骨签,抽出后腰带血槽的匕首。
时间不够细细挑根须了,他顺着参体外围一尺半的距离,在冻土上划出一个深圈。
没等他下刀将土块撬起,北边的崖壁方向,突然刮来一阵极具压迫感的腥风。
“吼!”
一声低沉沉闷的嘶吼贴着地皮滚了过来。
声音不大,却震得树枝上冻硬的积雪簌簌直落。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这是百兽之王的专属动静。
趴在林大山身侧的红一瞬间屎尿齐流,瘫在雪地上抽搐。
黑子浑身黑毛炸竖,四肢抖成筛子,但它记死了林大山的“静”字口令,愣是死死咬住牙关,连一丝呜咽都没露出来。
外围。
刚才还嚣张的大宽声音直接劈了叉。
“卧槽!周哥,什么声音!”
一阵手电光乱晃。
“大虫!是那头东北虎!撤!别管这残废了,往南边退!”
老周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惊恐。
紧接着是凌乱的军用皮鞋踩踏雪地的“咯吱”声,伴随着拉动枪栓的清脆动静,越来越远。
他们在害怕。
这头虎,正是白天把三百斤黑瞎子赶出腹地,把成群饿狼逼入死角的那尊杀神!
机会来了。
林大山左手一刀插进冻土层底部,手腕发力一撬。
整棵百年老参连同周围重达五六斤的黑土块被囫囵撬起。
他反手扯下身旁风倒木上一大块脱落的干桦树皮,将这坨带着参王的冻土严严实实裹住。
红油麻绳胡乱绕上两圈打个死结,他直接拉开棉袄拉链,把冰冷的桦树皮包裹硬塞进贴身的夹袄里。
透骨的寒意贴着胸口传来,他却觉得心脏在狂跳。
“黑子,退。”
林大山压低嗓音,左手攥住猎枪,右手死死扯住牵引绳。
他放弃了站立行走,直接在雪地里匍匐倒退。
风倒木群下全是半空陷阱,走错一步就是骨断筋折。
他凭借着索拨棍的敲击和来时的记忆,花了五分钟,硬生生从杂木堆里挤了出来。
雷击红松后方的大岩石下,没看到人。
林大山凑近一看,心沉了下去。
雪地里有一大滩血。
赵瘸子侧倒在乱石堆里,额头被枪托砸出一个两寸长的血口子,血水在眉毛上冻成了红色的冰凌。
他双眼紧闭,进气多出气少。
不远处,废了条腿的红二趴在血泊里,嘴里死死咬着一块军绿色的粗布片,那是从大宽裤腿上撕下来的。
林大山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赵瘸子的颈动脉。
还有微弱跳动。
不能耽搁。
东北虎的活动范围极大,巡视领地的速度极快。
那两个亡命徒开枪或弄出大动静,随时会把虎引回来。
林大山捡起地上的改火铳背在背上,一把扯住赵瘸子的后衣领,将其生生拽起,半扛半背在肩上。
“黑子,领路,暗河方向。”
夜色深重。
林大山背着一百多斤的赵瘸子,怀里揣着价值连城的百年老参,在没过小腿肚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南方向狂奔。
冷空气刀子一样刮拉着肺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翻过一道山岗,黑子突然停住,鼻子贴着雪面快速耸动。
林大山借着月光低头。
前方的雪坡上,赫然印着一长串巨大的梅花状脚印。
每一个脚印都有脸盆大小,间距极大,没有留下一丝趾甲划破雪面的痕迹。
猫科动物走路收爪。
这串新鲜的脚印,距离他们此时的位置,不足两百米。
那只斑斓猛兽,刚才就在这道山岗上俯视着雷击木的方向。
林大山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如果他在风倒木里多耽搁一分钟,或者刚才起参时发出一点大声响,现在的他连同赵瘸子,就是那怪物的夜宵。
“走。”
林大山收回视线,咬碎了牙关继续发力。
四十分钟后,暗河的流水声在静谧的夜里响起。
那片吃人的冰窟窿地带到了。
来的时候是白天,耗了两个钟头才爬过来。
现在是深夜,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重伤员,没有时间慢慢砸冰试探。
林大山将赵瘸子放在河岸边干硬的冻土上。
他从随身的褡裢里掏出剩下的半包火药,又摸出一把急救用的云南白药,全倒在赵瘸子额头的伤口上,用绑腿布死死缠了两圈。
“赵叔,醒醒。”
林大山拍打他的脸颊。
赵瘸子闷哼一声,眼皮艰难地撑开一条缝,瞳孔有些涣散。
“那帮孙子……”
“他们跑了。”
林大山盯着赵瘸子的眼睛。
“前面是暗河,你腿脚不利索,我背不动你过冰,你拿绳栓在我腰上,在后面爬。”
“黑子在前面探,只要它脚下的冰没塌,你就顺着它的轨迹走,明白?”
赵瘸子咬着牙,费力地点头。
一条两指粗的麻绳,一头绑在林大山腰上,另一头死死缠在赵瘸子的右臂上。
冰面在夜风中泛着微光。
暗流在脚下涌动的声响如同催命符。
黑子打头阵,四肢极其轻巧地踩在冰面上。
林大山四肢着地,尽量分散重量,像一只大壁虎般贴着冰面往前挪。赵瘸子在后面用仅存的力气拖拽着身体。
百米的冰河。
爬到一半时,后方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赵瘸子身下的冰层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冰冷的河水瞬间漫上来,打湿了他的棉袄。
“别停!快往前!”
林大山头也没回,低声怒吼,腰部猛然发力,硬拉着麻绳往前窜了一截。
赵瘸子爆发出求生的本能,双手死命扣住前方的冰面,拖着残腿往前滚爬。
就在两人刚刚滚落到对岸结实的冻土上时,后方那片裂开的冰层轰然塌陷,黑色的河水打着旋儿卷起无数冰碴。
林大山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
怀里的桦树皮包裹硌着他的肋骨,带着硬邦邦的实在感。
活下来了。
他摸出一根干瘪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在鞋底划着,点燃了赵瘸子临行前硬塞给他的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寒夜里升腾。
“大山……参……”
赵瘸子咳出两口混着冰碴的吐沫,声音嘶哑。
林大山解开夹袄的拉链,露出那个绑满红绳的树皮包。
“拿到了,一百二十年的大货,这一趟,咱没白玩命。”
赵瘸子的独眼猛地瞪大,随后脱力般躺平,喉咙里发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那帮京城来的咋办?”
赵瘸子笑完,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大宽那狗日的砸了我一枪托,这仇不能算了。”
林大山狠狠抽了一口烟,将烟蒂按灭在雪地里。
他的眼神比这黑夜里的冰还要冷。
“只要他们今晚没被大虫吃干净,明天天一亮,发现雷击木下的参坑,一定顺着脚印追出来,暗河拦不住重火力。”
他站起身,掸掉身上的落雪,目光看向来路。
这棵参太烫手,靠山屯的供销社吞不下,县城黑市都不敢接。
唯一的出路,是省城。
何老板当时留下的那个省城电话,现在成了变现的唯一渠道。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活活把后面那群尾巴在老林子里拖死。
林大山转头看向茫茫的白桦林。
“走,回那处老猎人窝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