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觉得,他跟江云瑾,是对手。
从江云瑾八岁那年把他打趴下开始,他就把江云瑾当成目标,当成他非要追上去、非要赢一次的人。
他练剑、他历练、他把自己逼到极限,全都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江云瑾面前,堂堂正正地赢他一回。
他从来没有想过别的。
可此刻,站在这个该死的秘境里,看着江云瑾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听着他用那种“我在帮你解决问题”的语气说出“亲一下”这种话,他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心跳快得离谱。
他以为那是气的。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江云瑾看他那副模样,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不强求”的随意,“我们再找找别的出路,反正我是不急。”
他说着,还真的转身朝玉碑那边走了两步,像是要去研究那块碑上的纹路。
谢共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了。
“站住。”
江云瑾停下来,偏头看他。
谢共秋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的嘴唇抿着,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
“亲一下……就可以了?”
江云瑾转过半个身子来,面不改色地点头:“碑上写的是双修,但我觉得可以先试试亲一下,万一这秘境没那么较真呢?”
谢共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云瑾以为他要反悔了。
然后谢共秋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像是“我豁出去了”的、近乎悲壮的神色,朝江云瑾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
“你……别动。”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云瑾乖乖地站着没动。
谢共秋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得指节发白。
随后,他低下头,凑近江云瑾的脸,动作极其缓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江云瑾看着他越靠越近,看着他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偏要硬撑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玩极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谢共秋的呼吸拂在自己脸颊上,热热的,带着一种不太平稳的频率。
然后谢共秋的唇贴了上来。
很轻,很快。
轻到像是羽毛掠过水面,快到像是碰一下就缩回去。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下,让江云瑾感觉到了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在他嘴唇上停留了约莫一息。
谢共秋退开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
从脸到脖子,红得不能再红。
他退后两步,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有反应吗?”
江云瑾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的石壁便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那面谢共秋劈了半个时辰都纹丝不动的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向两侧缓缓扩大,露出一条通往外面的石道。
阳光从石道尽头涌进来,刺得两人都眯起了眼。
江云瑾看着那条打开的出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了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开来。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事。
谢共秋转过身来,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你笑什么?”
“谢、谢共秋……”江云瑾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指着那块玉碑,“那上面写的,是‘唯吻可解’,就是亲一下就行,根本没有什么双修!”
谢共秋的表情凝固了。
“我骗你的!”江云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真信了!谢共秋你太好玩了!你刚才那个表情——哈哈哈哈——”
谢共秋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从头到脚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终,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骨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江、云、瑾。”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想要把他抽皮剥筋。
江云瑾还在笑,完全没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哎呀你别生气嘛,我就是开个玩笑,你看这不也出去了吗?结果好就行了嘛——哎哎哎你拔剑干什么!”
谢共秋拔剑了。
他拔剑的速度比方才劈石壁的时候还快,剑尖直指江云瑾的咽喉。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要把江云瑾生吞活剥的怒火,可那怒火底下,还压着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江云瑾转身就跑。
“谢共秋!你冷静!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你别追了!我跑得很快的!——你真砍啊?!”
谢共秋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追着江云瑾穿过那条石道,快得像是要把人斩于剑下。
可他的剑尖始终隔着江云瑾三寸,始终没有真的刺下去。
江云瑾跑出了石道,跑进了阳光里,跑进了山林间。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看见谢共秋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和那双恨不得把他钉在墙上的眼睛,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谢共秋!你耳朵还红着呢!”
谢共秋的剑势猛地快了三分。
江云瑾的笑声在山林间回荡,和着谢共秋压抑的喘息声,和着剑锋破空的啸响,和着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地面上的碎金般的光斑。
那一天,玉京山的弟子们看见了一幕奇景:江云瑾在前面跑,谢共秋在后面追,两个人从后山一路追到主峰,从主峰追到演武场,又从演武场追到了山门口。
江云瑾笑得嗓子都哑了,谢共秋追得头发都散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谢共秋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找江云瑾切磋。
而江云瑾每次看见谢共秋,都会忍不住弯起嘴角,然后被谢共秋一个眼刀瞪回去。
但江云瑾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谢共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自己的嘴唇上,指尖触到那一小片皮肤的时候,白天那个触感就重新涌了上来。
温热的、柔软的。
然后……他的脸又红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狠狠地骂了一声:“……混蛋。”
可那两个字里,到底有多少是骂江云瑾的,有多少是骂自己的,他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