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钩先咬住寒汀的鞘。
门缝里那人一步踏出来。胡子压着旧疤,左手钩,右手一柄短刀,刀尖只对药布。他身后舱壁上挂着两把短刀,刀柄朝外,新绳还没磨毛。壁上还钉着一块木牌,三圈纹路,字压在绳影里,看不全。霍宽的空鞘在腰上,鞘口朝下,里面没有刀。
短刀是我的。他盯着陆沉舟,邱满仓许过,弯里的货分一把。你要进门,先把剑放下。
邱满仓在船尾喊:霍宽,钩住他的肩!
霍宽的钩改了方向,直奔药布。陆沉舟侧肩,钩尖刮开布角,血线立刻热了一下。他右手拔剑。肩只抬到耳侧,剑走低,削的是钩绳。
绳断了半根,没断完。断口一弹,鞘被拽得斜出去。双环撞上门框,门被撞开一掌宽。木牌在壁上晃。
霍宽短刀贴着膝弯挑上来。陆沉舟退半步,靴底踩到滑出来的干鱼,脚下一空。短刀擦过裤管,留下一道白口。他左手第五刃翻上来,刃口切进霍宽虎口。
霍宽闷哼,短刀没掉。血从虎口滴到刀柄上,他换左手去握,钩却脱了。钩子在甲板上跳了两跳,钩尖插进板缝。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伤口翻开,筋还连着,指头已经不听使唤。他骂了一句,把短刀换到左手,刀尖仍对着那块药布。
刀还是我的。他说,你把剑扔下来,我让你出弯。
陆沉舟没有扔。寒汀的剑尖抵在板上,右臂酸得发颤,可鞘已经回到腰侧。他用靴尖踢开脚边那截断绳,免得再套住自己。
邱小安还按着门框。他看见血,小臂那道旧绳印绷得发紫。他的另一只手摸向袖里,袖里没有锁。锁在邱满仓身上。他没进门,也没帮霍宽捡钩。捡钩就要靠那只受过绳的手,他把手收回来,指头在裤缝上擦了擦汗。
把门带上。邱满仓说。
邱小安迟了半息。霍宽自己用肩撞上门。门没撞死。陆沉舟的环绳卡在门缝里,门怎么合都合不严。
船尾的舵柄一偏。
右岸石壁从侧面压过来。水被船头劈开,又被壁子挡回来,甲板上的人同时往左倾。抱伞的人滑到船舷,伞骨折了一根,断骨刺进他手心,他把伞抱得更紧,血从指缝里滴进河里。孙婆坐在箱子上,两膝夹着箱,牙关咬住钥匙,一个字都不出。缺角那块在箱里滚动,她用膝头一下一下抵住。
陆沉舟看见壁上的石棱已经高过船头。棱上挂着别人留下的漆皮,黑的、黄的,一层压一层。这一下要是撞实,船板会从棱上裂开。
邱满仓不看他。邱满仓看的是那道棱,手里的舵还在往壁上送。他的嘴角甚至还留着一点笑,笑意却不在眼睛里。眼睛只算船头离棱还有多远。
进舱。邱满仓说,不然都沉。
陆沉舟没进。他踩着倾斜的板,往船尾走。肩上的血已经透出布,右臂每抬一次都沉。寒汀拖在身侧,剑尖离板只有一寸。河水拍上倾斜的甲板,漫过靴面,冷得刺骨。他数了三步。第三步时,船头的漆开始发出细响,还没撞上,只是被水挤着往棱上贴。
水下忽然一紧。
脚踝被绳子套住。绳从船底绕上来,另一头在霍宽剩下的那只手里。霍宽跪在门边,虎口还在滴血,脸上却有了笑。他要的是把人拽回舱口,拽回去,短刀就还是他的。
陆沉舟低头,第五刃割绳。绳硬,割了两下才断。断的时候人已经失去半步,后背撞上船舷。药布整块翻开,肩上的伤重新裂开。他咬住牙,没让剑脱手。
老崔这时扑过来。
他扑的是自己那只筐。筐正往水里滑,两条干鱼已经挂在船舷外。他一把攥住陆沉舟的裤管,借这股劲把筐拖回来。筐沿钩住孙婆的箱角,箱子一歪,缺角的青石从缝里跳出来,在板上弹了一下,弹到老崔脚背上。
孙婆的钥匙从牙间掉下去。她抬箱角砸在那人肩上。
我的石。
那人松了裤管,先去捡青石,再去扶筐。青石递回她手里时,他的声音发紧:老崔的错。筐不该刮你的箱。石要是崩了角,我赔。
他没看陆沉舟。陆沉舟被他拽偏的那一下,脚踝上又套进第二根绳。绳是霍宽扔出来的。
陆沉舟一脚踩住绳尾,另一脚把绳从踝上蹬下去。蹬的时候船又倾斜。老崔抱着筐滚到伞底下,一条干鱼拍在他脸上,他也不放筐。
石壁近了。近到船头的漆已经能看见壁上的水痕。
陆沉舟不再往船尾硬走。右臂试着往耳上抬,抬到一半就坠回来,坠得他半边身子都麻。这样的肩压不住这根舵。舱门还开着一条缝,木牌就在缝后面。三圈的画法他在《清元续篇》里见过,外圈粗,内圈断在肩的位置。那是息路。息路若能用,就在船贴上石棱之前。
他用双环砸开门。环绳抽在霍宽脸上。霍宽短刀刺向他腰,刺偏了,扎进门框。陆沉舟侧身进舱。舱里暗,船一晃,光从门缝里扫过木牌。三圈纹路是用刀刻的,刻得深。
牌上写着《稳息三转》。第一转:吸气要早于晃,气沉到脚。字只到第三行,后面被油布遮住。他把油布扯掉。油布后面潮,字却还清。第二转:吐气时手可以离刀,脚不能离板。第三转:伤在肩者,气改走胁下,勿走伤处。
船板外面传来漆皮摩擦的细响。还没撞实。他用指腹把三行再摸一遍。第一转他当场试了一口。气沉晚了,沉进肩里,肩口一热,血又涌出来。这口废了。
第三转那句勿走伤处还在指腹底下。船一晃,他的手指从这句上滑开,指甲里嵌进一块木茬。木茬刺得很深,他没时间挑。舱外漆皮的细响变成一声长的,船头已经开始吃劲。
他用舌头顶了顶腮,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左手仍按着牌。牌上的刀痕冰手。第二转写脚不能离板,他的靴底就在这时踩实了舱里那块没有渗水的干板。水从另一侧的缝里进来,漫到干板边上,还没漫过靴底。
霍宽跪在门边喘气,血滴在那两把短刀上,一滴,又一滴。他的眼睛仍盯着刀柄。陆沉舟的眼睛盯着牌上第三行最后两个字。字是刻进去的,指甲能卡住。船再晃一次,钉子松了半寸,牌还没有离墙。
霍宽从门外扑进来。他的眼睛盯着牌旁边那两把短刀,手按到牌上,只因牌挡在刀前面。陆沉舟肘击他下巴。霍宽的头撞上舱壁,短刀从门框里震落,人跪下去。他膝行着去够刀,手指碰到刀柄,人又软倒。两把短刀掉在他膝边。陆沉舟没拿。
他把木牌从钉子上撕下来,塞进怀里。钉子刮破他的手指。舱底已经有水从板缝渗进来,渗得很慢,还没漫过靴。牌再留在壁上,字会先泡坏。
出舱时,邱满仓的绳子到了。
绳绕在他左腕上,平时用来收帆。这一下当鞭抽在寒汀上。剑被抽得脱手,低低飞出去,剑尖擦过邱满仓的膝弯,裤管裂开,血立刻渗出来。邱满仓膝一软,舵柄从掌心里滑了半寸。他单膝跪上舵座,又把舵柄抓住。船头那点漆响更尖了。他伸右手去抓飞回来的剑柄,要把剑连人一起推进舱。右臂抬得很高。陆沉舟的右臂抬不到那个高度。
陆沉舟没有去抢那把高处的剑。肩抬不到。第五刃走的是邱满仓的右腕。
刃口切进腕侧的筋。筋断的那一下,邱满仓的五指同时张开,再也并不拢。剑柄从他手里掉下来,砸在舵边,砸掉一块漆。他右手弯着,血顺着舵柄往下淌,淌进板缝。他用左手去掐右腕,掐住了,血仍从指缝里往外冒。
我的手!
邱满仓低头从领口咬出一只系在颈上的哨,要叫网船。船一晃,哨没出声。他左手按回舵柄,哨仍咬在牙间。
霍宽在舱里看见他去咬哨,应了一声,声音闷。短刀在他膝边,他用左手去抓,虎口的伤让刀柄打滑,刀掉回原处。他再抓,还是滑。舱里没有人接得住那把刀。
船头已经贴上石棱。漆皮撕开的声音又尖又长。
陆沉舟跨到舵边,左手按上舵柄。邱满仓用肩撞他,撞在他受伤的右肩上。他眼前黑了一下。气按着第一转往下沉,又沉晚了。气散在肩里,半边身子失去知觉。舵柄在掌下跳,船头仍往棱上送。漆皮先裂开一条缝,缝里露出白木。
他换第二口。
这口提前在船的下一次晃之前。气不走肩,改走左肋,再沉到踩住船板的两只脚。脚底下的倾斜还在。舵柄不再从掌心逃。船头就在这一口上贴住石棱。只贴了这一下。他把舵从石壁那一侧硬扳,船头顺着棱刮出去,没有再吃进第二下。
漆皮整片揭掉,木刺飞到甲板上,扎进老崔的筐,扎穿一条干鱼。船沿着棱刮过去,刮了约莫两丈,木声又长又紧。孙婆的箱子在膝间跳,她两只手按死箱盖,眼睛盯着盖缝,不看河,也不看人。老崔用身子挡住筐,木刺擦过他的耳侧,他哼都没哼。
刮声忽然断了。船头离开石棱,甩回河心。没有洞。水没有灌进来,只有板缝里那点渗水。陆沉舟的左手还扣着舵。左肋发麻,右肩的血顺着袖口滴到舵柄上,和邱满仓的血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滴是谁的。他松开手时,指节张开得很慢。船尾甩开,下游那条网船近了一截。网坠先到,敲在深黄帆上。
邱满仓跪在舵边,右手抱在怀里,左手还去摸靴筒。靴筒里有一只布囊。陆沉舟一脚踩住他的腕,俯身把布囊抽出来。囊里九枚整石,还有一张折着的空白契,契角盖着一个圆印,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他把契撕了。碎片顺风贴到邱满仓脸上。
九枚我拿走。你收我的八枚,算你的船钱。手是你自己伸的。
邱满仓想站起来。膝弯那道口子一弯就软,人又跪回舵边。空靴筒敞着,里面没有第二只囊。左腕上的收帆绳还绕着,绳尾拖进血里。牙间那只哨是叫网船的。他用舌头把它顶出来,哨子掉进板缝,卡住,再吹不响。他没去抠。
邱满仓的嘴唇抖着,没去捡契。左手再进怀里,摸出另一只,这只用油布裹着,干的。他咬住,吹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短。
下游的网起来了。
网坠排开,对准甲板。抱网的人站在船头,网绳绕在他腰上,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绳上。霍宽在舱里咳出一口血,还去抓膝边的短刀,抓到了,却站不起来。
孙婆的钥匙掉在甲板上,她用脚勾到箱边,弯腰去捡。捡的时候膝盖不能离开箱子。钥匙上有水,她吹了吹,咬回牙间。陆沉舟看见了,没有伸手。他的右手正按着肩,一松,血就顺着袖口往下走。
孙婆把缺角的青石按回箱里。她对着光看了看崩口,崩口没有新的白茬,这才锁扣。她看了陆沉舟肩上一眼,手在药箱边上停了停,又缩回去。药她自己还要用。老崔护着筐,对她说:石还在你箱里。我的鱼也还在。耳边这道口子我自己包。
邱小安站在船头,看着邱满仓那只并不拢的手。他的桨还在手里。桨伸过去就能把人从舵边拉开,他没有伸。小臂上的旧绳印被汗浸深了。他把袖子扯下来,遮住。
石壁抛在后面。船还在往前冲。下游那条船上,抱网的人把腰上的绳又勒紧一圈,脚下踩着另一根绳,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网。网影盖到深黄帆的一角,网坠敲在帆布上,一声,又一声。
陆沉舟把寒汀从舵边捡起来。右臂只能把剑提到腰侧,再高,肩里就空。木牌贴着胸口,第一转那一行字被血沾湿了,字还在。九枚石在囊里碰着,连同他身上原有的六十枚,沉甸甸贴在腰侧。
他看着那张越来越低的网。网坠敲帆的声音一下比一下近。肩里空着,剑还在腰侧。左肋那口气还在,脚也还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