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到北门时，墙上的纸已经少了几张。
昨晚提醒他的汉子还在，背上一把宽斧，腰带扎得很紧。见陆沉舟拿着邹家的纸，他先笑了：“你也去？我姓梁，叫梁大山，跑过两回石场。”
陆沉舟报了姓名，问他昨夜说的小兽伤人是怎么回事。
“第一回有人踩塌窝顶，掉下去，十几只一起咬。第二回老邹雇人掀窝，抓了七只，剩下的钻进石缝，带头那个追得急，被咬断了两根手指。”
梁大山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又压低声音：“大兽有没有那么值钱，我不敢说。但邹家买地时就知道底下有东西，迟迟没动，是最近要交一批好石，才急了。”
“你也冲大兽去？”
“我去取上回没拿完的工钱。”梁大山拍了拍斧柄，“顺便看看，能抓几只小的也好。”
两人出了北门，沿土路走。石场离坊不算远，走到日头升过树梢，便看见一片削开的山坡。坡下堆着青灰大石，数辆车停在空地，一群工人围着一口斜井，正在商量如何把里头的东西搬出来。
井旁搭了座棚。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棚下，手边放着药碗，左手裹着厚布，布上渗出点点血色。他身边立着一位穿褐袍的老者，正指着井口向众人说话。
梁大山向陆沉舟努了努嘴：“坐着的是邹家管事邹平，断指的那个。”
陆沉舟走近，将纸递过去。
邹平接过，先看他的刀剑，又看梁大山：“昨儿才说回去歇手，今日怎么又来了？”
“先把欠我的两枚石结了。”梁大山伸手，“再说别的。”
邹平脸色有点难看，还是叫人取来灵石，放到他掌中。梁大山数清，收好，转头对陆沉舟道：“你问你的。”
陆沉舟指着纸上那行大兽：“五十枚，包括内核？”
“完整大兽三十，内核另二十。兽皮破了没事，核别砸碎。”邹平说，“小的活捉四枚，死的三枚。场里石头不能随便毁，你们若伤了工人，我也得算账。”
陆沉舟问：“你见过大兽？”
邹平一顿，旁边褐袍老者替他说了：“见过背，灰鳞，半丈长，落在井底石梁后。昨日它没追出来，窝却让我们掀了，今早里头动静比昨夜还大。”
“你们掀了窝，幼兽抓走七只，想叫大的自己躺着等？”梁大山嘟囔。
邹平听见，皱起眉：“留着它们，工就不开了？前日有人下井，刚凿两下石，腿就让咬穿了。”
褐袍老者摆手，止住两人。他叫程垣，是邹家请来的修士，炼气六层，今日也准备下井。他带的两名帮手正在清点绳索，脸色都不轻松。
“井底窄，人多施展不开。”程垣对陆沉舟说，“我从正面进，你若愿意，在侧井守着。大兽若从那里出来，你拖住片刻，我赶过去。价钱按出力分。”
陆沉舟看了看侧井，又问：“若我自己抓到呢？”
“你独力抓到，五十石全归你。”程垣答得很快，“但侧井没有成路，石缝太窄，大兽未必走那边。”
他不是客气。昨日程垣已经看过那条缝，大兽要想从那里出来，先得穿过几块压在上头的大石。自己的气能碎石，却不能保证不把整片井壁震塌。
陆沉舟没有立刻答应。他先去井边看。
斜井沿山腹向下，旧木撑架在两边，里面有潮气，也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侧井离正井十多步，口子较小，边上堆着昨夜刚搬出的碎石。两名工人正把木板钉回裂开的地方。
陆沉舟蹲下，摸了摸一块石的断面。
石质很硬，刚被什么利物抓过，留有数道浅痕。痕迹由里向外，到最外一块却消失了。要是真兽硬闯，应当会碰到这块石，眼下它却完好。
他朝井里听了一会儿，隐约有细碎的刮擦声，从更深处传来。
“昨日抓的七只呢？”他问。
邹平指向棚后，那里并排放着几个铁笼。小兽身长不到一尺，灰鳞贴着背，嘴尖牙细，有两只蜷在角落，另几只正咬铁条。
陆沉舟走过去，一只小兽闻见人，猛地撞上笼门，牙齿咯的一响。
邹平下意识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
“昨日我伸手去压笼，它从底下钻上来。”他咬牙说，“你若要抓，别当它们只会跑。”
陆沉舟点头，拿起一根木枝，从笼孔递进去。小兽扑上来，一口咬住，四爪蹬笼，竟将木枝扯得弯下去。他手指一松，小兽抱着木枝滚回角落，其他几只立刻围上去争。
这些东西个头小，力气却不小，且见缝就钻。
他把木枝留下，回到井边，对程垣说：“我去侧井。五十石的事，邹管事也听见了。”
邹平点头：“听见了。你真独力拿到，我当众给。”
陆沉舟又指向笼子：“借两只活的。”
“你要做什么？”
“放在侧井外。大的若听得见，兴许会来。”
邹平犹豫了一下，程垣却说：“笼门锁好。他要是把小兽放跑，照价赔。”
条件讲清，邹平叫人搬了两笼到侧井外。梁大山本打算下正井，见陆沉舟把笼子摆到身后，忍不住问：“你真等它自己撞上来？”
“它不来，我就进去。”
“那你倒是省事。”
梁大山扛着斧走了。程垣带两名帮手从正井下去，邹平守在外头，叫工人备好绳与担架。经历过昨日那场乱，他没有再把看热闹的人放到井口。
陆沉舟独自走进侧井。
这里比他想的还窄，肩膀几乎能碰到两边木撑。走出数丈，前方被几块大石堵住，低处只剩一道半尺宽的缝。风从缝里吹出来，带着腥气。
他没有贸然把手伸进去，先拔出寒汀，让剑尖探向石缝。
剑入缝半尺，一只灰影猛地窜出，尖牙咬在剑脊上，发出刺耳的响。陆沉舟手腕一抬，寒汀连着小兽一同带出。它四爪乱抓，咬得极紧，被放到地上也不松口。
陆沉舟抄起旁边一只空笼，扣下去，再将剑慢慢抽出。
小兽撞了几下铁笼，发现出不去，立刻掉头往下刨。可笼底铺着铁条，只能刮出一阵细响。
他拎笼出井，交给邹平。
“活的。”
邹平看着笼里那只，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出来，取了四枚灵石递过去。陆沉舟接过，收入囊中。
这时正井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有人喊：“往回退！”
程垣的声音很近，紧跟着，一名帮手跌跌撞撞跑出来，裤腿破了好几处。梁大山拖着另一人，肩上沾了血，最后出来的是程垣，手里握着一截断木。
“窝空了。”他抹去脸上的灰，“下面还有条新缝，通往这边。大的在里头，刚撞断了撑架，不能再往前追。”
邹平忙问受伤的人怎么样。梁大山让工人接手，扯开同伴裤腿，露出一道深深的牙口。他拿药压住，疼得那人直骂。
程垣看向侧井，目光落在那两只笼上。
小兽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啃咬，齐齐挤到笼角，朝侧井方向发出低细的叫声。
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陆沉舟回头，侧井的木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响。一块拳大的碎石从井口滚出来，紧接着，整面井壁都向外鼓起。
“退开！”
邹平急忙让工人离远，自己却舍不得那两笼兽。陆沉舟一手拎一笼，掠到空地边，将笼子放下。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侧井轰然塌开。
灰尘冲上半空。
一头灰鳞兽从碎石里挣出，背上鳞片被压得翘起，右后腿拖着，口中衔了一只更小的幼兽。它半丈长的身躯贴地，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声，眼睛先盯住笼子，再看向挡在中间的人。
程垣已经抬手，一张黄符夹在指间，却没有立即扔出去。
离得太近，符火落下，两笼小兽也会被烧。
灰鳞兽放下口中的幼兽，推到后腿边，猛地扑向陆沉舟。
它比笼中那些快得多，前爪刚离地，尖嘴已到膝前。陆沉舟侧步避开，刀鞘向下一压，砸在它背上。鳞甲发出一声闷响，兽身贴地滑出，却立刻折返，朝笼子冲去。
它要带走幼兽。
陆沉舟跨过去，握住铁笼上沿，将笼子高高提起。灰鳞兽跳起咬笼底，尖牙刚碰上铁条，第五刃已出鞘，刀背横撞它肩侧。
兽身摔向一旁，在地上翻滚，几片灰鳞飞开。
它立刻爬起，没有再直接扑人，而是用头顶起先前放下的幼兽，往坍塌处退。后腿伤得重，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血痕。
邹平见状急了：“别让它钻回去！下面还有石，不能再塌！”
程垣手中符纸一亮，火线直奔坍口。陆沉舟看清那道火也会烧到幼兽，脚下一动，先一步截到兽前。他的目标是大兽内核，旁边那只小的只值几枚石，没必要替人多烧一窝。
灰鳞兽张口咬来。
陆沉舟左手寒汀飞出，剑尖擦过它嘴侧，钉入后方泥地。兽头本能地一偏，第五刃顺势落下，刀锋穿过颈下鳞片间的空隙。
一刀到底。
兽身抽动了两下，伏在地上。那只幼兽被它压住半边，细声叫着，拼命往外钻。
火线这才擦过石边，烧黑一块木板。程垣收势慢了些，眉头微皱，看向陆沉舟。
“我这一符能封它退路。”
“我已经拦住了。”陆沉舟抽刀，将幼兽从兽身下提出来，放入空笼，“你先去看井。”
程垣看了看死透的大兽，又看井口。木撑断了几根，里头随时可能继续落石，他最终转身，叫两名帮手先把伤者带远，自己去检查正井。
邹平走到兽尸旁，蹲下看伤口。大兽的血顺着石缝流下去，颈上那一刀干净，内核所在的腹部没有受损。
他抬头看陆沉舟，张了张嘴。
陆沉舟没催，只将刀上血擦净，等他开口。
“我原想请程先生来，两边一起拿。”邹平摸了摸裹布的断指，“现在算你独力。五十石，我给。”
他当场取来一只布袋，数出五十枚。陆沉舟逐一点清，收进囊里。加上刚才活捉小兽得的四枚，今日进账五十四枚。
邹平又指着大兽尸身说：“这归我了。我找人取核，你若要看，可以在旁边。”
“你收的是兽，内核加价也给了，当然归你。”陆沉舟说，“我只想问一句，它们平日吃什么？”
邹平叫来照看笼子的工人。那人说昨夜给过碎肉，小兽不吃，后来扔了几块带着青苔的石片进去，倒被啃得干干净净。
陆沉舟心里一动，走到塌开的井旁，捡起一块带啃痕的青石。断面里有一线极淡的青色，比普通石头沉，摸上去也凉。
“这是什么石？”
邹平接过去看了看，脸色略变，却很快还给他：“寻常青底石，场里多得很。”
他答得快，手却把另一块同样带青线的石头往脚边拨了一下。
陆沉舟看见了，没有在这里抢问。他把自己捡的那块放回原处，转头看见梁大山正扶着伤者上车，便过去搭了把手。
梁大山额角全是汗，对他咧嘴：“你这一刀可省了我不少事。”
“你工钱拿到了？”
“拿到了。等把人送回去，我还得去趟医铺，这一趟赚的怕是剩不了多少。”
伤者捂着腿骂他：“我自己付药钱，你别在这儿先替我哭穷。”
梁大山被骂得笑了，拍着车沿让他坐稳。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破草鞋，拍去泥，塞回伤者脚边，才催赶车的人慢些走。
陆沉舟送车到路口，回头时，石场那边已经有人把散落的青石往棚后搬。邹平站在一旁，裹布的手按着袖口，不时往这边望。
陆沉舟没有再回去。
五十四石已经拿到手，那块石究竟值不值钱，可以回坊里问认得的人。石场属于邹家，人家不愿说，他也不会因为一个眼神就认定下面藏着自己该拿的宝贝。
不过，若真有好东西，邹家要卖，他便去争一争。
他摸了摸囊中那两本新书，脚步加快。昨日说好今天还去练剑，院场的老妇若把位置租给旁人，他就得另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