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陆沉舟握住第五刃,走到门边,听见外面有人吸着凉气跺脚。
“陆兄弟,是我。船来得早,鲁厚叫我捎个话,河口起了雾,要走就趁这会儿。”
是罗满的声音。
陆沉舟拉开门,罗满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鼻尖冻得发红。看见陆沉舟已经穿戴整齐,他把纸包往前一递。
“昨晚你买的饼,摊主多找了我两个铜板。我给他送回去,他又塞了两个鸡蛋。你拿着,省得在船上饿了找我算账。”
陆沉舟接过,纸包还是热的。
“你替我垫了钱?”
“饼钱你昨晚付过了。蛋是他送的,你要觉得欠人情,下回来再买他的。”
罗满说完,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那株青树在晨雾里歪着,最后几片叶还好好挂着,井边两条鱼只剩一条。另一条昨晚被陆沉舟煮了汤,骨头埋在墙角。
“钥匙交回布铺?”他问。
“我租了十日,剩下的留着。”
陆沉舟将门带上,钥匙收入怀里。这处院子不大,却离回人间的黑石近。他还不知道青石坊的路好不好走,先留几天也花不了多少。
罗满瞥见他背后的剑鞘,没再多问,陪他走到篱边便回了铺子。昨夜水打在门槛上,他还得赶着清出去。
河岸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一艘长舟靠在石阶外,船身比鲁厚送药的那条宽出数倍,首尾都覆着深色木板。船脚正抬一笼活鸡上去,笼门没拴牢,最上头那只扑棱着飞出来,落在一名穿青袍的年轻修士肩上。
那人抬手要抓,鸡一挣,爪子在他脸上划出三道红印。
船脚忙赔不是,伸手去捉。鸡又跳到阶下,钻进人群,惹得几个孩子笑成一团。
年轻修士捂着脸,见旁边有人看,想发作,最终只甩袖退到一边。
陆沉舟也笑了,侧身让那只鸡从脚边过去。船脚追得气喘,等它停下来啄一片菜叶,才终于扑上去,将笼门结结实实绑了两道。
鲁厚正把药包搬上另一条小船。他弟弟还在医铺,今日没能来,船头只多了个帮手。鲁厚远远看见陆沉舟,抬手招呼,又指了指长舟中段。
“那儿背风,坐稳了再吃东西。到了青石坊别急着在渡口换石,往里走两条街,价能好些。”
“记住了。你弟的腿养好,让他自己多吃两碗。”
鲁厚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昨夜嫌粥淡,已经能骂我了。”
两人没再耽搁。陆沉舟踏上跳板,舟身随他的重量微微一沉。收票的是个瘦老船工,认得鲁厚,瞧过陆沉舟腰间的刀与背后剑,只伸手指了个位置。
“舟上不许斗。真有仇,上岸再算。你坐到青石坊,三枚碎灵石。”
陆沉舟付过钱。他拿出一枚整灵石,船工找给他一包碎石。他将找回的收好,沿船舷向中段走。
那里已有一个妇人坐着,脚边放了两只竹篓,篓口蒙布,里面不时传出轻轻的抓挠声。她看了陆沉舟一眼,抱起一只篓子,给他让出半个身位。
“多谢。”
“别压着这个。”妇人拍拍身边那只篓,“活的,压坏了不值钱。”
陆沉舟坐下,问她养的什么。
“水貂。南边收皮的铺子要,我养了半年,费了半船鱼。”
她掀开一角,里头挤着两只灰白小兽,眼睛亮得很。一只凑过来嗅了嗅,忽然张口咬住布角。妇人熟练地捏住它后颈,将布扯出来,又照小兽脑袋轻轻拍了一下。
“它认得我要卖它,昨晚就不肯吃。”
陆沉舟想起井里剩的那条鱼,摸了摸怀里的纸包。鸡蛋只有两个,他自己还没吃,便把手收了回来。
天色渐白,长舟离岸。
灰渡的木篱慢慢退进雾中,罗满的铺子、昨日坐过的医铺,以及那块藏着归路的黑石,都被一层湿白遮住。陆沉舟看了一会儿,剥开一个鸡蛋。
蛋黄还温着,噎得他喝了两口水。
他将另一个留好,取出《御器小解》,翻到引放那几页。昨日在院里练时,他已能让寒汀离掌两丈,收回也稳。船上人多,不能放剑,他便照书中吐纳的方法,在指间缓缓引一缕气。
船向前走,水声有节奏地拍着木板。
起初他还能依着那节奏送气,待船经过一道弯,船身突然一晃,指间清息顿时偏了,撞得掌心刚结住的伤口一疼。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手。
昨日与范迟相斗时,他脚下有地,能借力,范迟那口剑却能在空中换向。他如今会引剑,并不代表站到一艘晃动的船上,也能和在院里一样准。
他没有急着再试,将书合上,先随着船身的起落调整坐姿。直到身体不再与每一次晃动较劲,才重新引气。
旁边妇人瞥了一眼,没打扰他,只把那只总想咬布的水貂压回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雾更浓了。
老船工站到船首,手里握一支长杆,不时探向水面。摇橹的人收了些力,长舟慢下来,前方传来另一艘船的吆喝,隔着雾,听不清具体位置。
老船工敲了两下船板,对面也敲两下,声音从左前方传来。
“靠右。”老船工说道。
长舟刚偏过去,雾里忽然响起一声极闷的撞击。紧接着有人高喊:“浮木!水下有东西顶船!”
对面的船影在雾里一晃,像是横了过来。
老船工脸色变了,长杆猛地探入水中,杆尾被什么东西撞得向上一弹。他手上力道不弱,却也被带得退了两步,撞到舱边。
“收橹!都坐住!”
船脚们齐声应了,长舟却仍顺着水势往前。浓雾中一道黑影从水面擦过,咚的一声,撞上船首外侧。
木板震颤,竹篓滚了半圈。
妇人急忙扑上去抱,篓盖被撞开一角,那只灰白水貂钻出来,直往船沿跑。她顾不上船还在晃,伸手一捞,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陆沉舟一把抓住她后领,将人扯回。
水貂却已经跳了下去。
妇人急得发抖,扒着船沿往下看,只见那小兽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咬住一截漂过的枯枝。枯枝另一端连着一片黑沉沉的东西,在水下缓缓转动。
陆沉舟看清了。
水里是一大捆泡胀的木料,外面缠着断绳,几根长木横插出来,随着水势打转。先前撞上他们船头的,就是其中一根。
更远处,一艘窄船斜在河中,船头塌了半边。一人伏在船板上拼命划水,还有个少年抱着断桨,卡在木料与船之间,腿被压住,半个身子泡在水里。
“阿衡!”妇人忽然喊了一声。
少年抬起头,脸上全是水,看见她便急着张口,才叫了声娘,整捆木料又随着水流往船边撞去。他咬住牙,没再出声。
妇人当即要跳,陆沉舟拦住她。
“他会不会水?”
“会,他会!”
“叫他护头。木头一松,先离船。”
妇人伏在船边大喊,声音被水声冲散了半截,少年却听见了。他抬起一只手护住头,另一只紧紧握着断桨。
老船工已叫人抛绳,可两船之间那团木料不断转,绳头刚搭上去就被卷走。若长舟再往前,木头卡进两船间,少年躲不开,船也得跟着受损。
陆沉舟解下寒汀,连鞘交到左手。
“给我让出一块地方。”
船脚认得他背上的剑,赶紧将靠近舷边的人往后带。陆沉舟没有立刻拔剑,先看那捆木料转了半圈。绳子浸水收紧,一端挂在窄船断板上,另一端压在少年腿边。
只砍断眼前这一截,木头未必会散,倒可能先将人顶下去。
“那边的!”他朝窄船上划水的男人喊,“能不能把船尾撑开?”
男人抬头,手臂上全是血,仍抓起一根竹篙,咬牙抵向长舟这一侧的木头。他一撑,窄船向外挪了尺许,少年腿边总算露出一小段绳。
陆沉舟拔剑。
寒汀出鞘,青灰剑身在雾里一闪。他将气送入昨日养过的外层,剑离掌飞出,直奔那截绳索。
船身又晃了一下。
剑锋偏了半寸,没切中绳,只在湿木上划出一道白痕。
妇人倒吸一口凉气,陆沉舟却已将剑收回。两丈之外又隔着一艘动船,他先前练得太近,这一剑失手,气也耗去一截。
水流推着木捆继续转,少年脸色发白,仍死死抱着断桨。
陆沉舟把第五刃连鞘交给旁边船脚。
“拿稳。”
他踩上船舷,在众人的惊呼里跃了出去。
两船相距不算远,水面却高低起伏。他一脚踏住横来的湿木,木头猛沉,冷水没过鞋面。九窍之力压住腰腿,他借那一沉之势再跨一步,落到少年身旁。
少年愣住了。
“把桨给我。”
陆沉舟抢过断桨,插进两根木料之间,向下一压。木头摩擦着挪开,少年被夹住的腿露出来,裤管已经被磨破,血混着河水往下淌。
“走!”
他一手扯住少年衣领,将人推向窄船。船上的男人扔了篙,探身抱住少年,两人一起摔进船舱。
木捆失去这一处阻挡,立刻向陆沉舟脚下压来。
他已看清绳索如何绕过木料,寒汀从右手飞出,这一次距离不到三尺,剑锋贴着湿木掠过,接连割断两股绳。绷紧的断绳啪地抽开,几根长木随水散向两边。
窄船终于脱出,打着横漂远。
陆沉舟正要借木头回长舟,水下忽然一股暗流卷来,脚底那根木猛地翻了个身。他整个人随之沉下去,冰凉河水瞬间漫过胸口。
长舟上传来妇人的尖叫。
他没有乱抓。左手按住木头,腰背一拧,九窍真力透过手掌压下,水面轰然炸开,整个人借反力跃起。寒汀先一步飞回,落入他右手,他在空中看准船沿,另一只手攀住木板,翻身回到舟上。
水顺着衣角淌了一地。
老船工递来第五刃,手还有点抖:“多亏你。方才要撞实了,我这船头也保不住。”
陆沉舟接过刀,先看窄船。男人已将少年抱到安全处,正拼命划开。灰白水貂还咬着那根枯枝,在散开的木料旁转圈。
妇人看见儿子活着,腿一软坐在甲板上。过了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喊:“阿衡,你爹呢?”
窄船上的男人回道:“腿伤了,在舱里。木排昨晚断的,我们追到这儿,没想到雾这么大。”
少年抱着腿,冲她摆手:“娘,我没事!”
他话没说完,就被男人拍了一下后脑。
“没事?你方才差点把命也追丢了。”
妇人又哭又骂,让他们先靠过来。老船工看过散开的木头,叫船脚抛绳,帮着将窄船拉到相对平缓的水面。妇人带着一篓水貂过去,另一篓托船脚看着,急急去看丈夫和儿子的伤。
她走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硬塞给陆沉舟。
“我身上就这么多,等到了坊里卖掉貂,再给你送。”
布袋里是几枚碎灵石,还有一小块被磨圆的银子。陆沉舟看了看,将银子取出来,剩下的推回去。
“这个够买双鞋了。你先给他看腿。”
妇人怔了一下,低头见他鞋底被水泡得直滴,终于把袋子收回去,带着哭音应了一声。
陆沉舟拎着湿透的鞋袜坐到船边,拧出水,又摸了摸寒汀剑身。方才一剑落空,他记得很清楚;后来那两剑隔得近,借了亲眼看准的角度,才真割断绳索。
他想起范迟在树上御剑时,剑光能贴地折返,避开自己的刀。
如今他在一艘摇晃的船上,连两丈外的绳都没切准。要叫这柄剑跟得上自己往后去的地方,还得找更好的法,真练,也得真用。
雾渐渐散开,河面上露出一线日光。
老船工招呼众人坐稳,长舟重新启行。那只灰白水貂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浮木,正趴在上头甩水。妇人隔船看见了,忙叫儿子撑过去捞,少年刚伸手便被咬了一口,疼得直甩。
陆沉舟看得笑出声,从怀里拿出剩下那个鸡蛋。
蛋壳在水里泡过,里面倒还是好的。他剥干净,慢慢吃了,目光落向河道尽头。那里已有屋脊从晨光里浮出来,一座高楼旁悬着青色大旗,在风里展开。
青石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