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青刀越过矮墙时，持火把的人刚踩上跳板。
他听见身后破空声，猛地回头，刀已扎穿肩头，将整个人带得向河边一偏。火把脱手砸在跳板外沿，油布立刻冒出一小片黄火。
船篷就在两步外。
陆沉舟踩过第二段屋脊，纵身落到码头石阶，左臂真甲压住船头横梁，右刀一送，绷在岸桩上的两道粗索同时断开。
他没有往船篷上乱扑。
九窍之力沿左臂压下，整艘靠岸的小船被他硬生生向河心推开半丈。跳板失去落点，轰地砸进水里，那点刚舔到油布的火也随着沉下去。
持火把的人抓着船沿，右手刚摸出匕首，陆沉舟便拔回短刀，刀柄重重砸中他的指骨。人惨叫着松手，跌到石阶上，被赶来的闻九娘一脚踩住后背。
她没有先骂，举起那把断伞，将他手边第二支火折打进河里，接着蹲下去，从他腰侧摸出一串钥匙。
在哪间？
那人疼得直喘，嘴却还闭着。
闻九娘将钥匙攥紧，转头望向码头后的三间矮屋。最里那扇门底漏出一点光，里面有人听见她的声音，猛地撞了两下门。
东家！
她脸色变了，立即奔过去，接连试过两把钥匙，第三把终于转开。门里六个被绑着的伙计挤成一团，其中一个额头肿起半边，衣襟全是干血，看见她时，眼里那点苦撑的气一下松了。
闻九娘抬手扶住他，先问人齐不齐。
六个人，少了一个。
年轻伙计低下头，指了指河岸另一边那堆用来压篷的石头。
老姚不肯给他们开底舱，昨夜没了。
闻九娘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立刻掉泪，先从屋里拿出刀，割开六人腕上的绳，再让还能走的去解船索，伤重的坐到门外。手底下事情做完，她才站到石阶边，看着那堆无人多瞧一眼的旧篷石。
陆沉舟也看过去。
他杀过许多人，仍不曾觉得来迟的一条命，就能拿另一个活人瞬间顶回去。
先把他带上船。
闻九娘点头，嗓子压得很低。
我自己带。
她领两名伙计过去，掀开最上面一块篷布。下面那人已经凉透，胸前肋骨凹着，双手仍被绑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泥。
闻九娘拿刀割绳时，手终于抖起来。
陆沉舟转身，提起刚才那个持火者。他没有在河边慢慢问谁下的令，直接将人拖到粮台侧门，撞开那扇只落一根闩的小门，往院里一掷。
人砸在台阶上，喊声骤然高起来。
院里正有两名账手抱着纸卷往炉边走，见他进来，第一反应便是把卷往火里送。
陆沉舟右刀一横，刃上的白光切过两人中间。
纸卷落地，半扇炉门被劈开，滚出的灰与炭在石地上散成一片。两名账手坐倒，手指完好，却谁都没敢再去碰那只炉。
主屋内有人大骂，门随即被撞开。
一个披铁甲的男人站在门后，肩上八道孔光，脚边放着三只盖紧的押粮大缸。两名甲士持盾，另有七八个小吏抱着粮册站在旁边，脸白得不像活人。
粮台受军令，不受城令。你想拿什么，先递印。
男人姓池，院里有人慌着喊他池都督。他没有像裴戟那样骑马冲出去，手始终按着一根通向后院的铜杆，身后几个兵也紧靠墙站，随时能从侧道退走。
陆沉舟站在散落的炭前，目光先扫过粮缸，再沿铜杆看向后院。
墙脚一条运粮链，正通向上锁的粮仓。
池都督看他望过去，脸上露出一点凶色。
粮台不是三家的空院。后仓有全城半月的口粮，明日发与不发，都得过我印。你拿私怨闯进来，谁还敢放粮？你能杀人，就看你敢不敢替全城把这份罪担下。
陆沉舟没有急着回答。
门外那些守粮车的兵已经赶到，听见口粮二字，脚步不约而同停了。最先给他让道的那名兵站在院口，望着那几本册子，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池都督没有去看他们。
在他眼里，这几个人还轮不到拦自己的话。
陆沉舟却忽然把刀压低，向门外问了一句。
你们守粮，还是守他？
没人应声。
他也没等所有人替自己作答，只将贺彦给的底单取出，按在地上那份尚未烧掉的军髓折价单旁。两张单的日子相同，一边写充军粮，一边写换新甲，数却差出足足一半。
池都督立刻去扳铜杆。
铜杆却没能动。
那名守粮兵不知何时扑到门内，将自己整根长矛横插进杆底，死死卡住。运粮链一开，里头的粮便会送往后车，他亲自推过很多次，知道后车走的从来不是发粮的街。他脸上全是汗，抬头时，池都督眼里的杀意已直接落到自己身上。
反了！
一支短弩从池都督袖下射出。
陆沉舟已动。
他一步越过散落的纸，左臂真甲撞开弩箭，九窍之力让脚下整片石面同时裂开。两名持盾甲士同时后退，左边那人甚至将盾翻过来，挡住池都督朝守粮兵射出的第二支箭。
院里响起一声惊叫，池都督手下意识往腰刀摸。
陆沉舟先扣住他的甲领。
八孔之力向外一震，想把人顶退，陆沉舟身上九窍却在同一瞬亮起，双臂往前一送，将他连人带甲撞出主屋。
两人越过后窗，重重落进院后干地。
粮、册与那批还没下定心的兵，全留在前头。
池都督这才看清，对方刚才站住片刻，竟让他自己把一直压着的那批兵推向了另一边。
他腰刀出鞘，反手刺向陆沉舟腹下，刀锋却撞在那片硬甲上，只刮出一道浅白印。陆沉舟右手第五刃从甲领下送进去，锋沿锁骨内侧一转，直接斩断了那股正要涌向双臂的力。
池都督喉中响了一声，整个人贴着后墙滑下。
他手里的腰刀仍没丢，想撑地，刀尖却在地上划出一条歪线。陆沉舟收刀，抬起手掌按住他头顶，将人向前一压，第五刃横过颈侧。
头落地。
那句替全城担罪，终于没能再说第二遍。
院前已经乱了。
守粮兵扑向那几份单，另两人顶住主屋侧道，不让池都督的亲兵再往后仓走。小吏有人逃，有人赶忙回头帮着拖出最外边的纸卷，那个先前想烧账的账手竟自己指着一页，喊出一车粮最后去了哪里。
陆沉舟提着池都督的头，从后窗走回去，放到三只粮缸之间。
院里忽然静了下来。
他将头向那两个账手一推，指了指地上那些还没烧的纸。
原单，自己分。掺了谁的账，压在哪个库，写清。你们也在这半月口粮里吃饭，别再替他往后车上搬了。
两名账手互相看着，最终一人先伸手，将最上面一份军髓折价单抽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份，第三份。
陆沉舟没有在旁边守着每一个字，他将短青刀归腰，去后仓查看。运粮链确实通着一处库门，门内粮袋堆得很高，袋上却有两种印，一种是正常入库，一种是用来抵甲换髓的私印。
那名卡杆的兵跟在后头，胸口起伏得厉害，胳膊被弩箭擦掉一层皮，仍想把门前散粮拾起来。
陆沉舟将一只空袋放到他面前。
该谁分，叫谁来。守着别再让人从后门拖走。
兵抬头，眼里一下亮起又一下发慌。
我一个人守不住。
你刚才不是一个人。
他回头看去，原先守粮车那几人已经站在门边。其中一人低低骂了声，解下自己腰侧那块旧军小牌，扔到折断的炉门旁。
另一个也解了。
这座粮台里先前人人怕反，现在头都滚到了粮缸边，反而总算有人敢去守住真粮。
夕光落到码头时，两艘船的封条都已揭下。
闻九娘亲手给老姚合好衣襟，放在船尾干净的毡上，六名活伙计围在旁边，谁都没上前催开船。她走到陆沉舟面前，先把那两道封条撕开，再从袖里摸出三枚厚骨钱。
船钱。
陆沉舟没接。
城里的真消息买过了。
那是消息的价，这笔是你替我救下六个人。
她把钱放到他刚洗过的手边，抬眼看着，像非要他拿清自己这一笔。陆沉舟望了片刻，最后拿起一枚，另两枚推回去。
一枚够。船上那位的家人，别拿不出烧饭钱。
闻九娘眼眶这才一点点红起来，伸手将剩下两枚收紧，低低应了一声。
城心坪的钟又响了一次。
这回不急，也没人能听清到底该替谁传号。阎昶领着两名未带兵器的管事来到粮台门外，看见粮缸间那颗头，脚步同时慢了。
陆沉舟将原单与缉名卷放到门前石上，指向上面三家联署的那一行。
车装好了，话也该说清。
他抬头望着阎昶。
你先前说过，三家在自家院里，没拦我杀阎照霆，是你们最后的体面，也算我欠的。
阎昶嘴唇一动。
陆沉舟将染血的骨笔放到卷旁。
现在，拿你这份体面来对账。
阎昶目光落到骨笔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将其中一份底单转正。
上面有他亲自落过的短签。
他喉头动了一下，没说不认，也没将事全推给死人。
我当时要阎家活。你带着雷髓走，三家要我给个交代，我把兵械抄本送去粮台，盼他们先拦住你。
所以把我的命，当成了你家的交代。
阎昶低下头。
身后两名管事忽然退了半步，像怕那句话也落到自己头上。阎昶听见脚步，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再替他们说体面二字。
陆沉舟拿起那份抄本，纸边已经被火熏黑，里面几处数字仍能对到方才查出的后仓私印。
他把抄本推回去。
三家从我辇上刮走的髓芯，折了多少甲，换过多少粮，一项不少地补到原册。该还军户的还军户，该还船户的还船户。你替我送过那封信，今夜就坐在这里，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旁边。
阎昶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抗拒。
一刀杀了他，阎家还能说供奉战死。写下去，他此后在这城里每走一步，都有人认得那些字。
陆沉舟看见了，手却已落到刀柄上。
你也可以不写。
阎昶盯着那只手，过了片刻，慢慢坐到门前石阶，接过账手递来的笔。
他写第一行时，笔尖断了一点。
再拿一支，才把阎昶两个字写全。
门外围的人渐渐多了，却谁都没敢乱挤。那名卡铜杆的兵将后仓第一袋正常入库的粮扛出来，照原册先分给今日本该领粮的军户。一名拄拐的老妇人拿着旧牌站到袋前，起先不肯接，非问是不是又要在她家添一个名字。
兵说不用，她仍盯着。
最后是另一名认识她的伙头兵走过来，喊了一声郭婶，自己先往她碗里舀了一勺。老妇人这才抱紧那碗粮，转身时，两只手都在抖。
有人看见领到粮，也有人看见阎昶在写。
恐惧没有一下散尽，门前却终于多了些肯把脚往前挪的人。一个船脚被扣货的汉子拿着破凭票过来，一名伤兵掀起自己空掉的袖子，想问那份去年没发的髓盐算在哪一页。
陆沉舟向旁让开，让他们自己说。
他不可能替每一个人把丢掉的日子捡回去，原单和落名的人在这里，往后再有人想抹，就得先面对这些记得自己欠什么的人。
闻九娘忙完船上的事，再走回门边时，袖口已经卷高，脸也重新擦净。她把老姚名字那张旧雇单放到阎昶笔下，指着下面空处。
这一个，你也写。私兵从谁家领钱，押到哪间屋，给我写到他家人看得懂。
阎昶抬眼望她，最终没敢推开。
陆沉舟站在旁边，等那行字写完，才收回庞照的缉名卷，把城里该留的底单压在验粮石下。
他拿走自己的那份，不再拿走别人的粮。
城门边天色已暗，孔峻拖着三段辇赶来，车轴压得咯吱作响。看见人还站着，他先松了口气，随后拍拍辇心边那张拆合图，忍不住催了一句。
东西真拿回来了。要装，得找个能烧整夜的大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