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不是天。
陆沉舟走出接台,抬头才看清头顶倒悬着一片巨大的肋骨。每根骨都被磨得半透,内里有金红火纹缓缓流动,光从纹中落下来,照得整层库地亮如昼。
肋骨下是水。
一池池灰白的髓水沿黑石沟流动,沟旁竖着高低不同的骨架,有的只有半副胸腔,有的接着完整手脚。髓水漫到架底,骨架便轻轻涨缩,像一排排正在呼吸的人。
第七层比下面宽得多。
远处不止一条来路,轨从四面接进来,有大车,有小笼,也有被几个人扛着的长匣。人并不都穿押骨甲,有人披毛皮,有人赤着上身,肩背上同样亮着几处不同深浅的孔光。
陆沉舟的目光一顿。
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身上,看见与自己相近的承髓痕。
蒲燕把伤者的小车停在接台背风处,先去寻水。孔峻则把两辆车靠到一片空石上,手指攥紧缰,目光向四周扫,显然到过换车处,未必走进过这片真正的骨地。
一个光头汉子推着小车经过。
车上码着刚从髓沟里取出的掌骨,热气一阵阵往外冒。他看见封槽车上的青白封条,又看陆沉舟手里的刀,脸色略变,却没叫喊,只把车向旁边让开,让出一条能走的干路。
陆沉舟没有拦他,先看路边木牌。
养髓坪,七层。
牌上字很旧,底部被髓水泡得发胀,旁边还刻着一条更小的规矩:自承者进,借骨者循右。
右侧是一排青白灯。
左侧没有灯,只有三根很粗的黑柱,柱间的门宽敞,门后隐约能见一座高骨台。台上站着一个赤膊男人,手里捏着一小段白骨,正拿来剔牙。
他看见陆沉舟,先笑了。
下面放链的死了?
陆沉舟停在门外,右手刀锋朝下。
你看见了。
听见。那点吵,隔两条沟都传到我耳里。
男人将剔牙骨一丢,落进髓沟,骨片立刻被灰白吞掉。他很高,颈粗,背上筋肉密密隆起,肩后七处孔痕一字错开,其中六处亮得稳,最末一孔黑中泛白,随着呼吸沉沉起伏。
陆沉舟看向那第七处。
男人也看见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咧开。
想要?
我叫蒋伏。你这车,正好补我那一口。
他说得坦然,既不装替谁讨公道,也没问陆沉舟是不是杀了严朔。那一车真髓停在眼前,他背上第七孔尚有虚处,人贪自己够得着的东西,不需要别人再给一个好听理由。
陆沉舟右手刀柄转了转。
蒋伏却先抬手,向门侧一指。
那里坐着一个白衣人,青带垂到膝前,手里端着一只黑碗。碗中红汤正冒热,他慢慢吹开表面一层油,拿细匙吃了一口,像根本没听见两个人说话。
他的脚离地半尺。
地上没有凳,腰后也没有支骨,白衣就那么悬着,青带随他呼吸微微浮起。陆沉舟背后两孔的光很稳,面对那只碗时,却感觉到一股与借髓完全不同的冷压,像无形细丝从四周轻轻勒过皮肉。
白衣人抬眼,视线从陆沉舟的腕口一过。
陆沉舟右腕先热,他便直接将右臂垂到身侧,刀柄不松,没拿这点反应去替对方补一个全知的名头。
白衣人却已移开目光,继续吃汤。
蒋伏笑道:白执事在这儿,车不许乱抢。人自己愿意拿出来斗,输的认。
陆沉舟看了那人一眼,再看蒋伏。
赌什么?
你那车,我第七孔这一套。
蒋伏说完,抬脚把台边一块厚骨板踢出来。板比陆沉舟新得的返髓板大一倍,表面刻满压得很深的掌印,中央六道短槽连着一处极厚的白骨,背面还有一行行字。
他没有把板掩住。
陆沉舟左手取起翻过,迎着顶上金红光看清全文。
《镇骨三叠》。
法从足、胯、脊到掌,三次沉重并成一击,第七孔怎样承住最后一叠也刻在后面。自身已经吃下的髓要真正沉到骨深处,顶出能反复承压的下一孔,后面还有完整的收劲法。
资源要够,骨要能撑,招路本身却完整得很。
陆沉舟握住骨板,掌根像提前碰到一种极重的东西,嘴角缓缓抬起来。
一车换一块板,你倒会开价。
蒋伏哈哈一笑,伸右手从台后拎出一只铜边罐,拍到板旁。
再加这个。镇骨髓,正好一孔的料。你若已经满六孔,拿它就能往后走。
陆沉舟看向罐。
罐口没有青白归纹,压盖却厚,边沿嵌着黑亮硬髓,里面不闻水响,只在蒋伏拍下时发出沉沉一声。骨板末尾画的就是这种黑髓,怎样打散、怎样由身体吃住,一并写得清楚。
好东西都在眼前。
陆沉舟却把板放回石上,右手提刀向前一步。
刀也算?
蒋伏的目光落到第五刃,伸舌舔了舔后槽牙。
你敢拿,我就敢接。
白衣人手里的细匙停了一下。
蒋伏立刻回头,笑意收敛几分,像怕自己方才应得太满。白衣人却只将黑碗放到身侧一块浮起的薄石上,淡淡朝台中点头。
骨地不埋空话。
蒋伏的脸又热起来。
陆沉舟没朝白衣人多问。那是另一种力量,他看见了,却不想先用恐惧替还没打的这一场定输赢。蒋伏背后第七孔是真的,铜罐与整法也是真的,恰够他拿自己已满的两孔和新刀去碰一碰。
他将封槽车的走车牌丢到石上。
孔峻在后面猛地抬头,嘴里一声还没出来,陆沉舟已看向他。
你的车不算。牵远点。
孔峻抿紧嘴,终于没有上前。他把骨料车推到外侧,自己却没走,手里缰握得极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座高台。
蒲燕也过来了。
她手中端着水,尚未给伤者送回去,见台中两人便慢慢停步。陆沉舟没回头叫她帮忙,她便把水交给同伴,长枪仍抱在身前,自己站到柱外,不挡也不劝。
蒋伏活动双腕,骨节响得像一把石子落地。
他没有叫陆沉舟先卸刀,也没故意拿伤腕挤兑,只朝台下看了一眼那两片已经丢掉的腿架,目光随即变得认真。
你治得很快。
陆沉舟笑着举刀。
刚好赶上。
蒋伏转头,从台后抓起一只小碗,仰头将里面剩的肉汤喝完。他吃得很急,最后一点黏在碗沿的油也被舔净,空碗往旁边一搁,才将两只手在腰布上擦干。
陆沉舟看着那碗,没催。
上头赏的。蒋伏道,过了第七,想吃什么都能多讨一碗。下面那种血粉,我早吃腻了。
他身后一名灰褂人原本也望着空碗,听见这句,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低头把手里一小块硬饼吞下去。
蒋伏看见了,伸脚将小碗往那边一推。
碗里只剩点油,灰褂人还是赶紧接住,端起来慢慢舔。蒋伏没有笑他,也没把这点油说成恩情,转回身,眼睛已盯着陆沉舟背后的两孔光。
你在下面,熬了几年?
陆沉舟没答时间。
不想熬。
蒋伏先愣,随即咧嘴,笑声比刚才大得多。
谁想!我熬到这里,手指掉过三回。真能快,我连这条舌头都舍得押。
他抬起左手,小指果然短一截,指根上新旧疤叠着。可是他没用这伤来劝陆沉舟认输,反而将铜罐口那道封绳彻底扯开,让罐里的黑亮镇骨髓全露出来。
看够,别打完又说我拿空罐骗你。
陆沉舟走过去,以刀背从罐口压过。黑髓沉得像一块尚温的重石,背面却有细密的纹在自己缓慢收缩,与法板末尾的主路相接,材和法都给在明处。
他用左手盖回去,右刀在掌里翻稳。
孔峻在台边终于低声叫他。
陆沉舟望过去。
你若输,我那车先走。
孔峻喉头动了动,似乎还有话,最终却只将手里的缰绳又捏紧一分。陆沉舟没让人替自己押命,站回台中时,肩背反而比刚才更舒展开。
蒲燕将水送到伤者旁,回来时,白衣人的碗正放下。她看了眼对方离地的脚,枪杆在掌里转了一下,没有冒然去请什么救命恩赐,只带着自己的人将三块伤板推到能晒到暖光的干石上。
她路过陆沉舟的封槽车,停了一瞬,最终没有碰那只源槽,只取自己车上的旧毯,搭在苗六身上。
陆沉舟看在眼里,没将这一场的心思分出去。
台上骨、髓、法,台下真实能退走的人,眼前一个同样肯拿命换强的人,足够他把这回的刀握得更稳。白衣人在旁悬空坐着,像看两头有趣的兽,也改变不了他自己想要什么。
他右脚向前踏半步,手腕新续的深线在刀柄旁微微发热,脚底裂伤也还在疼,却全都属于能送出一击的身体。
蒋伏第一掌便压了下来。
掌势从肩上起,脚却先踩住石面,第一重沉力顺着腰胯落地,第二重随背脊推上掌根,最后一重几乎是他整个人连着第七孔同时砸落。高台边几块细骨在这一掌前被压得滚开,髓沟里的水面也往下陷了一线。
陆沉舟右手第五刃翻转,以刀背接掌。
重压砸进掌根,他双脚同时向下沉,新续的右腕像被人捻住那道深线,疼得他指背筋肉全收紧。左胯骨却留在原窝里,既没滑,也没软,整个人以完整的腰背接下前两叠。
第三叠落下,第五孔与第六孔齐亮。
青黑圣相顶住肩背,新日焰沿刀背往外一卷,蒋伏掌皮立刻被烫得发红,掌势却没有停。陆沉舟的刀背被压低,一脚退到台边,硬石被鞋底磨出两道白痕。
他没倒。
蒋伏的七孔这一掌已经完整走到他骨里。
陆沉舟握着刀,呼吸发热,右腕也疼得更深,眼里却全是灼亮。
那块法板不是空架子。
刚才看过的足、胯、脊、掌三叠,已经随着这一次真掌压身,在百倍经验里清清楚楚落下来。对方从哪处起、哪里接、最后那一孔怎样把整身力压成一击,他都以自己的身体承过了。
蒋伏右掌收回,脸上露出惊色,随即又一掌拍来。
他不再从高处慢压,掌根斜向,先夺陆沉舟右侧落脚地,要让刚才站得稳的人先失一步。
陆沉舟这回没有把刀背迎上去。
他脚下向前半步,右手刀锋从对方掌外掠过,左手则沿完整三叠路沉入腰背。第一重落足,第二重走脊,最后一重虽还没有第七孔可承,却被他稳稳收在已有两孔之间,只送出身体真正能吃住的部分。
掌与掌在半途相撞。
蒋伏的笑停住了。
陆沉舟左掌里那股沉劲,起手与自己方才一模一样,后半却更利落,没在第七虚处多漏一丝。两个人同时一震,蒋伏后脚退开半尺,陆沉舟右手刀锋已经贴住他的肋侧。
一道血线沿赤裸的腰边展开。
蒋伏猛地收腹,身子向后退,没让刀再吃深。他低头看血,再抬头,眼中那点兴奋也压不住了,甚至笑出了声。
你当场学?
陆沉舟右手提刀,左掌自然垂在身侧。
你给的板。
蒋伏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随即将那只铜罐踢得更近,罐底撞石,声音极沉。
那就看你拿不拿得走。
他的第七孔终于亮满,整片背脊绷起,身子也比方才高出半截。高台上原本向四周散开的风忽然被他一口吸回胸前,下一掌尚未出,台下几个人已同时后退。
陆沉舟望着那团沉到几乎发白的第七孔光,右手刀柄一紧,左脚往前落。
他想要的东西,现在总算肯全拿出来了。
白衣人却在此时抬起一根手指。
台边三片薄石隔空浮起,青气绕过石缘,将台中掀起的劲风尽数挡在里面,石外连那只空肉碗都没再晃。陆沉舟眼角看见,心里将这根手指记住,刀锋却依旧朝着蒋伏。
蒋伏也没分神,肩上七处孔光齐亮,短缺的小指压到掌侧,整只厚掌当胸推出。他想赢回那一车真髓,陆沉舟想拿走完整七孔法与罐,这一掌落下,谁也不打算先替另一个人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