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钩从黑暗里递出来时,钩尖上还挂着一小片衣料。
陆沉舟停在槽底,左手提刀,右前臂横压短杖。那钩先碰了碰他肩外的弧骨,随后有人在灯照不到的地方吹了一声口哨。
新的。
声音离他不到两丈。
老敖将灯举高,一个穿皮兜的男人从斜槽另一侧走出来。他腰间挂着几截拆下的骨头,右手握钩,左手的短锤正往腰上插。脸上两道旧烫痕,嘴唇缺了一角,说话漏风。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舟左肩,停了片刻,钩尖向旁边挪开,却没收回。
外托做得不错。谁家的?
陆沉舟将刀背轻轻压在钩杆上。
我的。
男人笑了一声,钩身往下一沉,想试试他的腕。
陆沉舟顺手推了回去。
刀背没有磕响,铁钩却在男人掌里转了半圈。男人的手指立刻收紧,靴底踩住槽缘,笑容也收了回去。
他先看刀,再看陆沉舟的脸,最后将钩尖横过自己身前。
自己来的?
陆沉舟没答,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斜槽下方。
那里趴着一个人。
那人上半身伏在骨板上,腰背绑着粗绳,左腿拖在后头,右腿缺到膝下。骨板四角装了小轮,轮上全是干血。方才他们看见的两条拖痕,正是轮痕,两侧的血则从断腿与左脚下磨出来。
皮兜男人的铁钩接着一根绳,绳从那人背后绕过,一端拴在板头。
那人听见动静,艰难抬头。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上勒着布,牙齿咬在布里,喘息声又闷又重。他看到灯,先将下巴朝地上磕了两下,接着拼命把左手往身下缩。
陆沉舟看见他指缝里的浅白。
一块骨塞。
皮兜男人也看见了,铁钩顿时往后一抽,钩尾磕到伤者手背。骨塞掉出来,在轮边滚了一圈,被男人一脚踩住。
手还不老实。
他低下头,将骨塞踢到自己身后,回头又看陆沉舟。
我的车。三位借过。
老敖的灯猛地抖了一下。
溃卒攥紧短枪,枪尖向前,脚却没有踏出去。皮兜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皮往下压,铁钩仍横在身前,另一只手已经搭上腰间的短锤。
陆沉舟抬脚踩住那根拖绳。
他想要的是什么?
男人低头看绳,再看陆沉舟裂开的鞋。
他替我拉骨,拉完给髓。
那你踩着什么?
我的塞。
陆沉舟没再问,刀背顺着钩杆向前推。
男人往后退半步,铁钩一翻,钩尖越过第五刃,直向陆沉舟右腕扣来。他看见那只手摊着,也看见了贯口里干涸的血。他挑的就是陆沉舟不能握刀的一边,短锤同时从左侧砸向肩外弧骨。
这反应很快。
陆沉舟的刀更快。
左肩终于不必在抬刀前先向外脱,刀锋从胸前掠起,迎着男人左臂落下。那只握锤的手还没过头,前臂便断在肘下,锤和手一同砸在槽壁上。
男人的惨叫在窄槽里炸开。
陆沉舟踩着拖绳,左臂斜压,刀背将钩杆拍向对方胸口。男人死命后退,脚跟撞到伤者的骨板,整个人向后翻,铁钩顿时脱手。
溃卒冲上来,短枪扎向他的喉咙。
留嘴。
枪尖下移,刺穿男人右肩,将他钉到斜槽旁的旧木上。那人身体抽搐,张嘴还想喊,陆沉舟已经弯身捡起铁钩,钩背卡住他的下颌。
我只问一遍。
男人盯着脚边断臂,牙齿打在钩背上,发出咯咯声。
陆沉舟将钩转了半寸。
什么髓?
存、存髓。
在哪?
男人的目光朝自己皮兜上一转。
陆沉舟以刀尖挑开兜口,里面是两只巴掌长的骨筒,一只塞紧,一只开着,筒身有几道擦得发亮的凹痕。开着的那只底下粘着薄薄的暗红,气味与方才军髓相近,颜色更沉,里面还漂着细小黑屑。
那伤者一看到骨筒,喉咙里立刻挤出一声喊。
陆沉舟将两只筒取出,搁到骨板旁边,用钩背割断勒嘴的布。
伤者猛地吸气,吸得胸口抬起,接着便咳,血水顺着下巴落到板上。陆沉舟没急着问,先从男人腰间取下一个水囊,将囊口放到他嘴边。
那人咬住囊口,一口便吞下大半,直到呛得偏过头才松开。
给多少?陆沉舟问。
一趟。伤者的声音破得难听,一盖。
他的左手抬起,指着被踢开的骨塞。
陆沉舟将塞捡回来,放进他手里。
皮兜男人在枪下发抖,脖子伸得很长,想避开贴着下颌的钩。
我给了!是他藏塞,他想偷整筒!
伤者咬紧牙,把塞翻过来。
塞底凿着一个小孔,孔里塞了骨针。陆沉舟将针拔出,朝空筒一盖,筒里剩下那点暗红立刻沿孔往外渗,滴到板上。
伤者盯着那一点红,喉头不停滚动。
他给我的,都漏了。
皮兜男人立刻叫起来:孔是他自己掏的!我用这个分过多少人,从没少!
陆沉舟将骨塞翻回去,没有看他。
筒是你的?
伤者摇头,指着皮兜男人,手指颤得厉害。
他从我哥身上取的。
陆沉舟望向斜槽上方。
老敖站在灯下,手里还攥着那块残库牌,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压得很深。
上头的人是你哥?
伤者怔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
他先看陆沉舟腰侧露出的油布角,接着看肩外翻到背侧的弧骨。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像要笑,又像伤口被撕开。
出来了?
人还在。皮我拿了。
伤者忽然将骨塞扣到胸口,闭上眼,身子沿骨板伏下去,额头抵在染血的木边,久久没抬起来。
皮兜男人想趁这一刻挣枪。溃卒察觉到他的肩动,短枪便向下压了压,那人的叫声立刻变了调。
陆沉舟拿铁钩碰了碰他的断臂。
你也拉过骨?
我做买卖。
你先拉一趟。
他将铁钩抬起,钩尖穿过男人身上的皮兜,把他和旧木间那点余地锁住。男人身子一僵,右肩穿着枪,左臂断着,挣也不敢挣。
陆沉舟解下他腰间的粗绳,丢给溃卒。
绑脚。
溃卒这次没有问,短枪仍钉着肩,以左脚踩住绳头,单手将男人两只靴子捆到一起。结打得太紧,男人疼得蹬腿,枪口便又撕开一点。
他终于不叫了,只望着陆沉舟,鼻涕和泪混在缺唇旁边。
陆沉舟用刀尖拨开他另一侧皮兜,里面还有三枚骨塞,一枚完好,两枚都穿着孔。刀尖停了一下,三枚塞被挑到男人眼前。
这些也是他掏的?
男人的眼神往一旁躲。
陆沉舟收回钩,将钩柄穿过他被绑住的脚下,往自己这边拖。男人腰背擦过湿砂,留下的血痕和先前骨板下的很像。他身上挂着的骨头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溃卒拔出短枪,枪尖仍指着他的背。
伤者抬起头,脸贴着骨板,眼睛追着那条拖痕。
陆沉舟把人拖到槽底较平的地方停下,左胯因这一拖错得发疼,短杖往地上一顿才撑住。他没有掩住疼,低头重新压紧髋侧的骨。新得的肩承载足够他斩人,腿却不会因此长好。
男人看着他歪着的站姿,嘴唇颤了颤。
陆沉舟抬刀,刀锋贴住他的颈侧。
你还想试哪边?
男人猛摇头。
老敖此时把灯放到伤者身边,拿袖子擦干骨筒外的血。伤者捧着那个塞,望向陆沉舟,迟迟没有伸手去拿筒。
他给你的。老敖说。
我哥的?
你哥身上取的,便是你的。
伤者这才将开着的筒抱进怀里,另一只仍放在板头。他把那只封紧的向陆沉舟推了一点。
陆沉舟垂眼看他。
我不替他赔。
不赔。伤者道,买你手上的皮。
陆沉舟将皮卷取出一半,指头按住边缘。
你哥的。
拿过来,我就没再想它能回来。
伤者说话时,下巴还在抖。他伸出那只满是磨伤的手,朝陆沉舟的肩指了一下。
你会用了,给我看一回。别让我再趴这块板。
陆沉舟把卷皮收回衣里,蹲下去看他的腿。
右腿已没了膝下,断处结着厚痂,左腿还在,只是脚踝肿大,脚底皮肉磨烂。他腰背并未断,板下也并非没有能用的硬骨,只是粗绳把他整个上身勒住,身子站不起来,两臂只能往前爬。
陆沉舟用刀割开背绳。
绳子一松,伤者胸腹先鼓起来,像忽然多了一口气。他两手抓住板缘,想往上撑,撑到一半便摔回去,左脚的疼让他嘴唇发白。
别急。
陆沉舟将板头那截木拆下来,放到他腋下,又指了指肩肘托骨图。
你手臂能用。先让它替脚吃重。
伤者看图看得很慢,目光却不肯挪开。老敖在一旁替他扶板,溃卒守着皮兜男人,短枪每次一低,那男人便立刻把头伏回砂里。
老敖拆下板边一块薄木,递到伤者手里。伤者拿木的姿势很稳,先在断木上比了两个位置,再以木角蹭掉绳上的血。动作做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抬头去看斜槽上方。
我哥还留着牌?
老敖拿出小袋里的黑木,放到他眼前。
伤者只看了一眼,手便伸得很急,木片差点从掌里滑下去。老敖托住他的腕,将牌平放到他膝上。
你认得,就拿去。
伤者用拇指擦过残字,干裂的嘴动了好几下。
乔匠。那一撇是乔字。
老敖低下头看,残下的刻线果然缺着一笔。他没说自己早该认出,只将牌往伤者衣内推了推,免得被血浸透。
你呢?
乔平。
他把牌塞进胸前,忽然指着陆沉舟腰侧的皮卷,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那上头的手印,是我的。
陆沉舟将卷皮展开,乔平用一根发黑的指头点住图旁的墨印。印上的小指弯着,靠掌根有一条横缺,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缺口正对着一道旧疤。
我哥拿我试。外骨不合,就改孔,改了再试。我那时还有两条腿。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烧掉的胯图上。
乔平摇了摇头。
这边没试完。后来拿我们搬骨,他们说会了托骨就不许走,省得摔坏库材。我哥不肯给整卷,他们把他捆回斜槽。
皮兜男人在旧木下缩了一下,溃卒的枪尖立刻跟过去,逼得他把脸贴住砂。
乔平没有看他,只摸了摸自己膝上的木头。
我把皮交出去也没用。我哥早把图拆过,能给的都给了,他们还要他去接那条守骨。
陆沉舟将残图重新压平,没有问他为什么不逃。那块装着小轮的板、被勒住的嘴和穿孔的骨塞就在眼前,问也不会多出一条路。
他拿起封紧的骨筒,将上头的塞拔开一线,暗红的腥气顿时压过湿砂味。筒内的髓比军髓浑,油厚而沉,里面细屑贴壁不动。他没有送入口,也没有拿来灌肩,只把塞重新压紧。
你认得这髓?
从骨仓刮的。干净的装大筒,这些是底。
你吃过?
乔平伸手指着自己左肘,皮肉下几条筋发黑,肘尖却仍有一小团红。
能吊住。多了手抖。
陆沉舟把髓筒收在自己脚旁,转而拿起乔平膝上的断木,按完整肩肘图的承位,在木上压出一条清楚的刀痕。他只给能用的腋撑,没替乔平许诺断腿能长回来。
乔平照着刀痕缠绳,腋下顶住,双手终于将上身撑离骨板。左脚刚碰地,他便疼得喘,可这回没有立刻摔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离开板面的胸口,脸上沾的血往下滴。两只胳膊抖了很久,最后他坐回板头,双手仍紧握着那块木。
能坐着。
老敖将灯移开,擦了擦被烫到的手指。
先坐稳。
下方的黑暗里响起一声铜铃。
男人猛地抬头。
陆沉舟转过脸,男人的头又伏了下去,嘴唇贴着砂,终于挤出一句:收骨的人来了。
收谁的?
都收。拉得动的、拉不动的。
陆沉舟没去问都字有多大。他先将那只封紧的髓筒拿起来,掂了掂,里面还有沉实的重量。然后提刀,走到皮兜男人身前。
你叫什么?
男人不知他为何此时才问名字,愣了愣,慌忙道:胡烫。
陆沉舟点头,以钩尖挑住他被绑的双脚。
胡烫,喊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