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年轻妇人先检查车轮。
第一车的旧车辕木补在外板后面,木心的裂口被她用麻绳勒住,绳结没有靠近白缝。
她用手掌拍了拍车轴。
车轴响了一声。
响就是响。
守杆溃卒把短木放在弯枪下方。
响还能走。
今天只走车的路。
墙深的路呢?
你自己走。
她将铁扣扣回外板,留出一根手指的活动量。
车承车,别让你们拿车顶墙。
陆沉舟在东石旁整理东西。
第五刃放在一块干砂上,刀口朝向外侧,第三裂仍贴着刀背。
暗骨鳞片放在刀北侧,横槽朝上。
那片从黑边下取出的黑骨片放在更远处,和暗骨鳞片之间隔着一掌砂。
镇国戈靠着车外,库牌压在东石边缘。
外扣、半截窄骨与槽楔各在一处。
陆沉舟把右手摊开。
五根手指仍合不拢,掌心的旧血被晨风吹得发紧。
右脚裂口昨晚重新结过一层薄痂,左肩托槽向下多了一道细裂,左胯落地时仍有刺痛。
年轻妇人看着他的手。
今天还用刀?
今天先用戈。
刀留外面?
刀跟人走。
那片暗骨呢?
跟我走到第二道。
过第二道?
看它回哪儿。
老敖提灯来到白缝旁。
灯罩只开了一指。
暗面下方的旧压缝已经张开,缝口里有一条向下的黑线。黑线没有落到白粉外,却让第二道轮纹的边缘一下一下发紧。
昨晚它回过一次。老敖说。
今天让它回到底。
回到底,第二道会被吞。
所以先把回力落回第二道。
老敖把灯光移到第二道轮纹。
凭什么落?
承脊。
承脊会跟着它走。
外扣先咬住。
外扣会断。
断了就换窄骨。
窄骨在第三道。
所以只让它回一次。
守杆溃卒听见这句话,把半截窄骨插在短木和砂地之间。
我先把第三点外沿撑住。
枪头别过白粉。年轻妇人说。
我知道。
暗骨回力要是借枪走,你立刻松手。
溃卒看了一眼弯枪。
枪借我的手,我也会松。
他把枪腹转向外,枪尖落在第三点边缘,短木顶在枪杆后方。半截窄骨卡住短木,却没有伸到第三道轮纹下方。
陆沉舟走到承脊前。
车线、枪线和他的弧线分开。
他先将外扣压进第一道。
外扣的边缘已经磨平,扣口还咬得住承脊,却不能承受全力回拉。
他把半截窄骨看了一遍。
窄骨的一端有旧裂,昨天从枪杆下滚出来时,边缘又崩掉一粒砂大的骨屑。
第三道只借一口。陆沉舟说。
守杆溃卒点头。
我只给一口。
年轻妇人把车轮外侧的干板挪开。
第二道往回时,车会退。
让它退。
你站在车线里。
我会退到自己的线。
别把承脊带到车下。
我不带。
她把旧车辕木再往北移了半寸。
这段木头没有碰墙,只有一端抵住车轮。车若被回力拉动,木头会先裂,裂口向北,不会把车轴送向白缝。
陆沉舟把槽楔叼在左手之间,右手提起镇国戈。
戈杆比昨日更沉。
他把戈尾放到第二道轮纹外侧,先轻轻往里推。
承脊沉了半寸。
外扣随之收紧。
第一道压住了。
第三道外的枪杆发出一声低响。
守杆溃卒立即把短木向外拖。
还没进。
你的枪先听见了。
听见就让。
他把枪腹往后拉了一掌。
第三道轮纹的外沿露出一条白痕,半截窄骨从砂里立起。
陆沉舟没有去扶窄骨。
他把槽楔送进第二道底部。
楔面贴住承脊,斜角指向墙深。镇国戈压在楔后的硬齿上,戈杆与第一道形成一条短斜线。
这条线只够他肩膀进入。
他侧身踏过第一点。
右脚落下,血痂立刻被砂磨开。
年轻妇人没有伸手。
她只把车轮外板拉紧。
你的脚出血了。
脚还在。
脚在,车也在。
陆沉舟沿第二道走入。
旧压缝在他头顶下方,暗面被旧压骨压着,向下的黑线贴在缝口一侧。
暗骨鳞片用布包住,挂在他左腕外。
他没有让鳞片碰到第五刃。
刀在右手,戈在腋下,槽楔卡在肘外。
右掌合不拢,他只用拇指和掌根托住刀柄。
老敖的灯移近。
鳞片放哪儿?
第二道外沿。
它承得住吗?
只看回力。
碰到主骨呢?
陆沉舟将暗骨鳞片放在第二道外沿,横槽贴着砂面,鳞片下方垫着一粒被磨平的旧骨屑。
鳞片没有插入轮纹,也没有贴到第五刃。
他用戈尾轻碰旧压骨的底缘。
底缘向下压。
暗面随即回转。
第二道轮纹向墙里缩了一指,外扣猛地咬住,槽楔的斜面被挤出一道白印。
暗骨鳞片向外滑了半寸。
它的横槽在砂上划出一道浅痕。
它在借第二道回。老敖说。
看见了。
陆沉舟把戈杆横过胸前。
戈身先压住旧压骨底面,戈尾落到第二道下方的硬齿上。
主压骨回转的力道传进戈杆。
镇国戈弯出一条细弧。
陆沉舟的左肩被戈杆顶开,托槽里的骨头咔了一声。
他没有松手。
回力继续往下压。
第二道轮纹向内沉,外扣的扣口被拉长。
车外的旧车辕木先断了一声。
年轻妇人立即松开铁扣。
车轮向北退了两指,干板被压成碎屑。
她抓住车轴,任车身往外倒,手背被外板刮开一道口子。
车让了。
继续让。
让到头就翻。
翻外面。
她咬住麻绳,把断掉的旧车辕木踢到车轮外侧。
车身歪了一下,军髓槽骨在夹层里撞上木板,闷响从车底传出。
她用肩顶回外板,车轮仍离白缝一指。
只到这里。
够了。
第三点外的枪杆也开始震。
守杆溃卒看见枪腹沿着砂地往墙侧滑,立刻松开短木。
短木滚出一掌。
半截窄骨随之倒下,枪头被回力拖进第三点外沿。
我撤。
他说完就把弯枪向外拖。
枪尖擦过白粉,留下一个断口,枪腹没有越线。
第三道轮纹空了。
承脊后段向墙深沉去。
陆沉舟的戈杆被压得贴到右肩。
他把戈尾往第二道下方再送一寸。
槽楔被挤裂。
楔尖碎成两半,落在他的脚边。
第二道轮纹露出一条向下的旧缝。
旧压骨底面随之显出一条白色筋状硬痕。
硬痕从底缘向墙深延伸,贴在暗面上,像一根被多年压力压扁的骨筋。
老敖的灯只照到前端。
那条能断吗?
要先碰。
陆沉舟把戈身横在旧压骨与第二道之间。
镇国戈承住回转,刀锋才有一息空处。
他将第五刃从右侧送入。
刀尖先碰到骨筋外膜。
刀身第三裂沿着旧筋张开,黑线从裂口探出,贴上他的右腕。
贯口立刻裂开。
陆沉舟把手腕向外翻,刀锋压低。
只切筋。老敖说。
我知道。
他没有追黑线,也没有把刀锋往暗面深处送。
第五刃贴住骨筋的白痕,先割开外层一线。
旧压骨的回力压住刀背。
镇国戈弯得更深。
陆沉舟的右脚被回力带得向前滑,脚下血痕拖出半寸。
他把左胯压回砂地,肩背贴住第一道外沿,借外扣留住这一息。
外扣的扣口向两边裂。
年轻妇人在车外喊:你的扣要断了!
让它断。
断了你就回不来!
陆沉舟收紧戈杆。
我先让它回。
他把第五刃再压下一线。
骨筋的白痕被切开一半。
旧压骨底面忽然回转。
镇国戈先承住了这一转。
戈杆发出一声闷裂,杆身的旧纹从中段爬到戈尾。
陆沉舟的左肩被撞得向后,刀锋随回力滑开。
骨筋终于断了。
断口没有弹到他身上,短短一截筋骨挂在旧压骨底面,随着暗面一同往下垂。
第五刃退开半寸。
刀裂里的黑线扑空,擦过刀背后缩回裂口。
暗面向下打开一指。
四道断刻从黑缝里露出来。
最上面一道被旧筋压出一道白边,下面三道都向下延伸,延伸到一块扁平硬面。
那块硬面只有脚掌前端大小,边缘埋在第二道轮纹后方。
陆沉舟先看自己的脚。
右脚还能踩回第二道,硬面只够落半只脚。
老敖将灯光压低。
看见落点了吗?
看见第二处。
能进?
能回身。
只能一回。
第二道能接住。
陆沉舟没有伸脚试那块硬面。
他先把戈尾落到第二道轮纹外,给承脊留住回转的位置。然后用刀背碰了碰外扣。
外扣已经裂开一半。
他把暗骨鳞片从砂上捡起,放到第二道外沿更靠北的位置。鳞片横槽朝上,正好对着刚露出的四道断刻,却隔着一线空隙。
鳞片只用来标回力的方向。
陆沉舟不让它碰旧压骨,也不让它碰刀。
主压骨又回了一次。
回力沿暗骨鳞片外缘擦过。
鳞片向北滑了一指。
陆沉舟看准这一瞬,把右脚收回第二道。
脚跟先落,脚尖贴着槽楔的裂口。
承脊向墙深沉,他顺着沉势折腰,将肩膀从旧压缝下方抽出。
这是他第一次在第二道轮纹处回身。
旧压骨底面擦过第五刃的刀背,刀刃没有再碰暗面。
陆沉舟用戈杆撑住地面,左手压住外扣裂口。
外扣终于断开。
第一道轮纹向外弹了一指。
他借这一弹退到第一点外沿。
右脚裂口重新出血,左肩托槽向下错开,右腕贯口的血顺着刀柄流到刀格。
暗骨鳞片留在第二道外沿。
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伸出戈尾将它拨回自己的线边。
鳞片在砂上翻了一圈,没有碰到黑骨片。
第五刃仍在他手里,镇国戈的戈杆中段多了一条裂纹。
他把刀和戈一起带出白缝。
承脊后的旧压骨随即合回一指。
暗面没有重新封死。
四道断刻仍留在缝口下方,第二处硬面被压回去一半。
年轻妇人已经把车轮重新垫住。
旧车辕木断成两段,外板的裂口从一个钉孔走到另一个钉孔。
她把麻绳解下,重新换到更外侧。
车还能走。
陆沉舟把镇国戈放下。
今天不走。
车也不进墙。
车不进。
她把断木踢到一边。
那根木算谁的?
我记。
你的账越来越多。
车的路是你的。
守杆溃卒拖着弯枪回来,枪腹上多了一条砂痕。
短木断了,半截窄骨也裂出一道口子。
枪没进去。
所以还在你的线。
第三道没守住。
第三道今天不压。
明天呢?
先补你的杆。
溃卒看了看手里的弯枪。
短木还能用半次。
半次不够。
那就找长一点的。
年轻妇人把车外剩下的麻绳卷好。
别拿我的车辕。
不拿。
老敖照着陆沉舟的伤口。
筋断了一条,东西还在墙里。
我看见了。
鳞片没有进刀。
也没有进体。
暗面露了四道断刻。
还有一处脚面。
只够回身。
陆沉舟将暗骨鳞片、第五刃与镇国戈分别放回砂线。
第五刃旁边仍有那片更早取出的黑骨片。
两片骨的横槽方向不同,彼此没有碰到。
外扣的断口落在第一道轮纹外,半截窄骨落在第三点外,槽楔碎成两半。
车与枪留在外面。
陆沉舟看着墙深。
旧压骨的底面被他切断一条筋,暗面向下多开了一指。
第二道轮纹还压得住他的回身,第三道外沿空着,下一次进路必须先把枪杆补好。
年轻妇人问:下边那块硬面,你还碰吗?
先不碰。
那片鳞呢?
留在第二道。
第五刃呢?
留刀。
她看向他手上的血。
人呢?
陆沉舟把右手按在戈杆裂纹上。
人也留在外面。
老敖合上灯罩。
白缝深处,四道断刻在黑面下方留着一条细线。
那块只能落半只脚的硬面重新被旧压骨压住,却已留下第二处回身的位置。
守杆溃卒把裂开的短木收进怀里。
明天先找杆。
年轻妇人把车轮下的断木拖远。
我的车先补外板。
陆沉舟将第五刃推到自己线边。
刀裂里的黑线缩成一寸。
先把枪杆补上,再看那块向下的硬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