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天还没亮,年轻妇人先去车后摸那截断车辕木。
木头被她拖到第一车外侧,外层烧黑的铁钉还弯在里面。
她用短刀剔掉木刺,先量车轴,再量外板的裂口。
守杆溃卒坐在第三点外,弯枪横在膝前。
那根给车,我的枪就没有地方靠。
你的枪不进白粉。
不进白粉也要守第三点。
年轻妇人把刀尖插进旧钉旁边的木缝。
你昨天用半截窄骨和短木顶住了。
半截窄骨是墙里的。
压在你枪外。
今天它要是拿去顶车,我只能用手。
那就用手。
溃卒低头看自己的虎口。
昨天断铁圈留下的口子被布缠过,血还把布边染硬了一圈。
手没有枪硬。
枪头比你的手值钱?
枪头是我的。
年轻妇人抬眼。
车也是我的。
两个人隔着一块车板看了一会儿。
陆沉舟从东石旁走过来,右掌仍摊着,镇国戈压在左臂下。
第五刃留在自己的线外,刀背上的细白痕被夜露打湿。
车先补。
溃卒看向他。
我的枪呢?
留第三点外。
谁给我压?
你自己。
你进去以后,回力会找枪。
你看见它找,就撤。
枪头撤了,第三点空。
空着。
溃卒的眉头拧起。
你要第二道。
第二道不借枪。
也不借车?
年轻妇人先开口。
车今天只承车。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
我认。
年轻妇人把断车辕木翻过来。
木头里面还有一段没有进过墙的白木心,长度只够从车轴外沿搭到裂板后面。
她用刀尖敲了敲。
这段能补外板,不能撑你进去。
我不拿它进。
你昨天也说过车留外面。
今天车留得更远。
她没有笑,先把车轮往北拖半掌。
碎石从轮下滚开,黑毡压着的夹层没有露出。
军髓槽骨在里面撞了一下。
她立刻用膝盖卡住车轴,另一只手将白木心塞到外板裂口里。
木心没有碰到夹层。
她把弯铁钉一根根拔直,重新压进旧孔。
每压下一根,车板就向墙侧轻轻弹一下。
老敖提灯走到北侧线外,灯罩仍合着。
那根木头原来在车上。
换下的外撑。
年轻妇人说。
烧黑那一截呢?
留给以后。
今天以后还有没有?
她把最后一根铁钉压平。
看车还能不能撑到今天以后。
守杆溃卒把弯枪竖起来。
那半截窄骨给我。
年轻妇人没有看他。
它在你脚边。
溃卒弯腰去拿,枪头一动,墙边白粉里便起了一层细砂。
他立刻停手。
它也在看我。
你不要碰白粉。
我没碰。
那就拿你的枪。
他用枪尾把半截窄骨拨到自己这边,布条绕过骨段和短木,重新绑在枪头下面。
这次他没有让窄骨越过第三点外沿。
窄骨压住短木,短木压住弯枪,弯枪只在自己的砂线上立着。
这样只能撑半息。
半息就是半息。
你要是拿第二道的力来压,我就撤。
我不拿你的。
你说了算。
陆沉舟看了一眼年轻妇人刚补好的外板。
白木心顶在裂口里,外面只剩一枚铁扣和两圈麻绳。
车能撑几次?
你不碰它,能撑。
回力会碰。
那就看你把回力带到哪里。
墙里。
别让它回来。
年轻妇人将车轮下的碎骨抽出来。
车身向墙侧偏了一指。
她把白木心往里敲半寸,随后把碎骨横回轮轴下。
今天这块只卡车。
不用。
你要是用,我先把你的刀踢远。
陆沉舟看向第五刃。
刀在我的线外。
线也不能压车。
我知道。
她把手从车板上移开,掌心被铁钉划出一道细口。
木头、铁钉、麻绳和碎骨,四件。
我记。
再坏一件,先补车,再进墙。
我认。
陆沉舟把槽楔从护腕外抽出来。
槽楔只有一掌长,旧边被几次受力磨成斜面。
他用戈尾把承脊推到白缝前。
外扣压着第一道轮纹,半截窄骨压着第三道。
中间第二道仍悬着,像一块没有落下的齿。
老敖把灯罩开了一指。
灯光先落到承脊,再落到墙内的暗面。
暗面比昨夜多露出半掌。
旧压骨的底缘压在它上方,四道断刻只露出最下的一道短横。
今天先压第二道。
陆沉舟说。
第五刃不带。
年轻妇人看向东石。
你答应明天只碰暗骨。
第二道没压实,暗骨不接。
你带刀就会碰。
所以不带。
她点了点头。
那刀留在这里。
陆沉舟将第五刃往外推了两掌。
刀裂没有追出来。
他将镇国戈横到左臂下,右腕顶住戈杆,槽楔夹在戈尾旁。
我只带戈和楔。
老敖说:楔进第二道,承脊会找你的腕。
腕在外面。
你的身体在里面。
身体能退。
守杆溃卒把枪头平放到第三点外。
我只看你的脚。
别看刀。
刀不进,我看什么?
看墙。
溃卒抬眼望向白缝。
墙要是看我呢?
你就撤。
撤枪还是撤人?
先撤枪。
人呢?
你自己。
他哼了一声,将枪头又向外挪了半寸。
陆沉舟先踩自己的第一点。
右脚脚背的裂口贴上硬砂,血从趾缝里重新渗出。
他没有把脚抬开,戈尾抵住承脊外缘,身体沿第一道轮纹往里折。
外扣先收紧。
半截窄骨随后向下压。
第二道轮纹悬在槽楔前面,没有接实。
陆沉舟把槽楔送进去。
楔尖刚碰到轮纹,墙里便传出一声闷响。
旧压骨没有露手。
它的底缘从暗面上方压下来,承脊第二道立刻向墙深沉。
陆沉舟的左肩托槽被承脊顶开。
他把戈杆向上抬,先让楔尖承住一线。
槽楔的斜面贴住第二道轮纹,楔尾从他的前臂旁探出白粉。
要松。老敖说。
还没落。
陆沉舟把左脚向前送半寸。
承脊的第一道轮纹朝墙侧偏。
外扣卡住了它。
第三道轮纹被窄骨压住。
第二道在两处之间找不到回身处。
陆沉舟的右脚旧裂被砂粒撑开,脚背皮肉贴上了槽楔的硬角。
他没有用掌去扶。
戈尾压住楔尾,身体的重量落到楔面,再落回承脊。
槽楔向第二道里进了一指。
旧压骨在暗面上方转了一圈。
这一圈没有立刻落到陆沉舟身上,先沿着白缝外的砂层传出去。
年轻妇人脚下的车辕木被顶起半寸,白木心从裂板后面滑出。
她没有把肩再压上去,而是先抽掉外板上的一圈麻绳。
绳圈一松,车身向北滑了半掌。
修好的那段旧车辕木擦过轮轴,烧黑的铁钉在木头里发出细响。
军髓槽骨在夹层里撞了一下,黑毡却没有掀开。
你动了车。陆沉舟说。
我让它离墙。
木头会掉。
掉了再捡。
她一把扶住外板,让车轮压回碎骨上,随后将剩下的麻绳绕到车轴外侧。
绳头没有再跨过白粉,也没有碰陆沉舟画下的回线。
这一圈不算你的。
车线自己退。
它是被回力推的。
那就记墙。
年轻妇人把绳结咬紧,唇边沾了灰。
守杆溃卒看了一眼车,手里的枪头仍压在第三点外。
我要是帮车,枪头就会进。
不帮。年轻妇人说。
溃卒把弯枪向后收了半掌,半截窄骨也随之退回自己的砂线。
我不替你们分账。
陆沉舟没有回头。
守你的。
我守着。
青线擦过枪头外沿,没能钻进断铁圈。
溃卒的短木向外歪了一下,他用膝盖把它重新顶正,手背被木刺划开,却没有再向墙里送。
半息到了。
再退半步。
第三点会空。
空着。
他这次没有争,直接把枪头撤到第三点外两掌。
第三道轮纹随即失去外部硬物,承脊向墙侧沉去。
陆沉舟的左膝卡住承脊下缘,右腕压住戈杆,槽楔被两道轮纹夹在中间。
他把重量从脚下移到戈尾,肩槽里的旧骨擦过承脊边缘。
疼痛沿左肩落到左胯,左腿差点滑出弧线。
他没有去找退路,而是用脚尖勾住自己画下的第三个短点。
第三道没有窄骨替它承力,承脊却因为第一道外扣和第二道槽楔仍没有倒下。
这是另一种回身。
他让第三道空着,先把第二道压到最底。
槽楔的斜面磨进轮纹,白屑沿楔尾落下。
墙内那条黑边跟着向外顶。
它露出一寸多的硬面,硬面下方却被旧压骨压住,仍没有给出完整形状。
陆沉舟把戈尾再压一分。
第二道轮纹咬住槽楔。
承脊的回头停了。
他在只有两处实物承力的情况下,沿白缝侧身退回。
第三道半截窄骨被溃卒撤走,只留下一个空槽。
陆沉舟的右脚从砂里拔出,脚背的裂口被白屑磨得发麻。
他先退到第一点外,再用戈尾挑回半截窄骨。
窄骨没有进墙,只被戈尾带回自己的线边。
年轻妇人看着被她放松过的麻绳。
车退了半掌,木头还在。
绳少一圈。
绳可以再编。
要炭。
我记。
她把剩下的绳重新拧成两股,压进旧铁钉下方。
车轮不再向墙偏,但白木心上的裂纹已经从中间爬到烧黑的钉孔。
再来一次,这根木头会断。
今天不再来。
你明天要用它?
明天先看断面。
断面也算车的。
我认。
墙内的暗面露出一条黑边。
守杆溃卒的枪头忽然震了一下。
青线从第三点外的砂下钻出,贴向他的窄骨。
它借我。
撤枪。年轻妇人喊。
溃卒没有立刻撤。
枪头只被牵走半寸,短木和窄骨还撑在外线。
他把枪腹转过来,压住青线,不让它进铁圈。
我还能撑。
你撑的是你的枪。
我知道。
青线沿枪腹向墙深走了一掌。
枪杆的弯处随即压向车线。
年轻妇人将修好的车辕木往外顶。
车轮没有动,白木心却先响了一声。
松枪。
陆沉舟听到木裂声,左肩又向前顶。
溃卒,松。
我松了,第三点空。
溃卒咬住牙,把枪头从青线下抽出。
枪头刚离砂面,第三点的回力便向承脊撞去。
半截窄骨被抬起一寸。
陆沉舟将戈尾横过去,挡住窄骨外端。
他的右腕贴住戈杆,左膝顶到承脊下方。
槽楔在第二道里再进半指。
三道轮纹同时响了一声。
第二道没有完全合拢。
它先压住了。
承脊的回头被三件外物分成三段,旧压骨的底缘仍在暗面上方转动。
能站。老敖说。
还不能退。
陆沉舟把身体往回收。
槽楔尖端卡住第二道,外扣与窄骨分别压住第一、第三道。
他先退右脚。
脚背裂口从中间撕开,血流到白粉上。
第二道轮纹跟着松动。
陆沉舟没有拔楔。
他将戈尾向后压,手腕顶住楔尾,把轮纹重新压回去。
左脚离开第一点。
外扣收住承脊。
他再退半步,身体从白缝边脱出。
槽楔仍卡在第二道轮纹里。
陆沉舟用戈尾将楔柄拨出。
楔子落到自己线边,带出一小块白骨屑。
承脊没有向墙倒。
三道受力点都留在原处。
年轻妇人这才松开车辕木。
白木心中间多了一条裂纹,外板没有脱。
她伸手摸了一下,立刻收回。
它还能撑一次。
今天不再让它撑。
第二道呢?
陆沉舟看着承脊。
外扣咬第一道,窄骨压第三道,槽楔留下的白屑落在第二道底部。
压住了。
压住不等于站稳。
回去时能回身。
老敖把灯光移向墙深。
暗面下方的黑硬边已经露出一掌长。
边缘没有刻字,只有一条从旧压骨底面伸出的窄黑线。
这就是你说的暗骨?守杆溃卒问。
只看见边。老敖说。
陆沉舟走近白粉外,没有伸手。
第五刃明天碰它。
年轻妇人重新检查车轮。
刀要是碰到车线?
刀退。
退不出来呢?
承脊留。
又留一半?
人先出来。
她看着他脚上的血。
今天你倒学会先算人。
人出去,东西才有地方放。
守杆溃卒把枪头收回膝前。
我明天还守第三点。
不进?
不进。
那点谁压?
半截窄骨压着。
他看了看自己的弯枪,又把短木上的布重新扎紧。
我只守枪外。
年轻妇人说:枪外也是你的。
我知道。
老敖把灯罩合上一半。
墙深的旧压骨慢慢转动。
暗面下方那条黑边随之向外顶了一指。
陆沉舟的目光停在那里。
明天先碰黑边。
只碰?老敖问。
只碰一件。
第二道还没全合。
刀碰以后再压。
年轻妇人按住车上的白木心。
我的车不替你压。
不用。
守杆溃卒把枪头摆回第三点外。
我的枪也不替你压。
不用。
陆沉舟将镇国戈靠在车外,右腕的血顺着戈杆滴下。
槽楔、承脊、外扣和半截窄骨各在自己的线边。
第五刃留在东石旁,没有碰到黑硬边。
车轮下新补的旧车辕木压住白痕,木心里的裂纹朝北。
枪头隔着第三点外的砂线停着。
暗面仍被旧压骨压住。
它已经露出可以落刀的边。
陆沉舟抬起右脚,站回自己的弧线。
明天带刀。
老敖没有问第二句。
他把灯光从第二道轮纹移到那条黑边上。
黑边没有亮。
可它把旧压骨顶开了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