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策先叫住那个散猎。
四葫芦日焰买到的路,还没到人间。
散猎腰间只剩一把短刀。
他已经离天坑北沿不到二十步。再往前是镇妖军撤走后留下的灰地,灰地尽头却仍有一面看不见的硬墙。军医车撞上去,车轮能转,人过不去。
顾玄策先前发的回程牌只管出天坑。
真正离开镇妖地,还得过破界印开的缝。
现在整枚印在陆沉舟手里。
印口朝上,裂缝后是一层无人见过的青光。
散猎不肯拿自己的命去试那是不是人间。
顾玄策沿赤铜印根走到他面前。
右手焦烂,左手两指脱臼,胸甲也被主日焰烧开。他已经没有大都督黑令,身后更没有一名军卒。
散猎却没有拔短刀。
九孔仍在。
短刀出鞘,只会让顾玄策多一具可以挡路的尸体。
你还能开人间缝?散猎问。
顾玄策抬起沾血的赤铜印根。
根尾原本埋在破界印下,此刻断口像一圈细齿。他将断口压在灰墙上,胸前第九孔亮了一下。
灰墙里先透出湿气。
接着是一声犬吠。
声音很远,夹着雨打芭蕉的碎响。北沿所有人都静了。
军医担架上那个腹甲裂开的年轻军卒忽然撑开眼。
青岚屯今天有雨。
推车的候补戈手手臂一抖。
那是他弟弟服役前住的地方。
灰墙上的缝只有针眼大小,仍足够让一滴凉雨落进来,正好打在伤者脸上。年轻军卒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眼泪先从鬓角淌进担架。
顾玄策把赤铜断口挪开。
犬吠与雨声同时消失。
我能再开一次。
他没有报官位,也没有拿回程牌一个个叫价。
裂口能撑三十息。车、人、尸,能过去多少,各凭脚。
候补戈手问:你要什么?
顾玄策指向北壁。
第一根主翼骨的骨根盘在那里,白金翼膜穿过两根断柱,像一条绷紧的长索。陆沉舟靠它牵住破界印东角,也靠它留着从坑底追上北沿的唯一高路。
割开翼索。
年轻猎人立刻横到散猎身前。
那根骨刚送我们上来。
顾玄策看向他身后的沈横霄尸体。
所以你可以不割。
他又看散猎。
你说过,只欠一段桥,不欠命。现在我不让你杀他。割断翼膜外的腰索,回人间。
散猎顺着顾玄策手指看去。
百丈主翼骨不能被短刀斩断。真正把骨根锁在北壁的是陆沉舟腰带延出的黑索,索身绕过翼膜,卡进断柱。割开以后,主翼骨仍在陆沉舟手里,北壁落点却会失去。
他能做到。
代价也摆在眼前。
不割,青岚屯那滴雨可能就是他们离人间最近的一次。割了,陆沉舟会与整枚破界印一起掉回坑底。
散猎问顾玄策:缝开以后,你先过还是我们先过?
你们先。
你若先走,剩下的人怎么办?
顾玄策把赤铜印根绕过左臂。断口细齿压进皮肉,第九孔光沿铜根流向灰墙。
最后一个人过去以前,我的手离不开这根东西。
散猎看懂了。
顾玄策也在下注。
人间缝若开不稳,先被留在镇妖地的会是他自己。对一个已经失去镇国戈与破界印的大都督来说,这未必比死轻。
我还要一件事。散猎说。
割索是我割。你的人不能替我从背后补刀,也不能拿我家里人抵账。
顾玄策看向已经撤远的十二列火光。
我现在没有人。
这句话落下时,近处几个军卒脸色都变了。
他们刚才仍会给顾玄策让路。顾玄策却亲口承认,自己已经不能拿他们的命作保。
散猎看着自己的短刀。
刀刃在天坑里砍过妖骨,只剩半边锋。
顾玄策从赤铜印根断口掰下一枚月牙形铜齿,递到他面前。
铜齿能啃开那条黑索。
散猎没有立刻接。
候补戈手先伸手。
给我。
他弟弟躺在担架上,每一次喘气,腹前赤签都被血浸得更深。顾玄策放他推车,陆沉舟却没有欠他桥。他此刻只想把弟弟送回青岚屯那场雨里。
年轻猎人挡住他的手。
两个人第一次在担架旁拔了兵器。
候补戈手没有去拿地上的长戈,只以左臂推开年轻猎人。
你抬的是死人。
年轻猎人后退半步,又站回来。
我抬谁,是我自己选的。
邵准在后面将沈横霄尸身放下。
残掌已经撑不住黑索,他便用左脚踩住担架腿。宋岐站到年轻猎人身侧,却没有替他说话,也没有把猎团铜牌拿出来压人。
军医车上的伤者又咳出一口血。
候补戈手眼睛红了。
顾玄策没有催。
他只把月牙铜齿放到两人中间的碎骨上。
让想回的人与欠过桥的人自己争,陆沉舟的高路便已经没人守。
散猎忽然弯腰捡起铜齿。
别争了。
年轻猎人盯住他。
你真割?
我四葫芦火已经交过一次。
散猎把短刀插回腰间。
我不想再拿一条命买第二次。
他转身走向北壁。
年轻猎人想拦,邵准却伸出左手,抓住他后衣。
他也有自己的家。
那陆沉舟呢?
邵准看向坑底。
他从没让我们替他守。
这句话比顾玄策的九孔更让年轻猎人停住。
散猎走到第一根主翼骨下方。
黑索绷得像弓弦,主日焰正沿索面向破界印流。月牙铜齿刚贴上去,白金火便烧穿散猎掌皮。
他咬住牙,没有松。
一下。
铜齿进索半寸。
坑底黑印东角立刻沉下去。
陆沉舟抬头。
镇国戈仍压在印底,两根主翼骨一上一下。隔着百丈高差,他看清割索的人,也看清顾玄策正站在军医车与邵准等人之间。
顾玄策没有拿谁挡在胸前。
那些急着过缝的人自然挤到他周围。陆沉舟若从坑底掷出镇国戈,先被贯穿的未必是顾玄策。
散猎再锯第二下。
黑索裂到一半。
陆沉舟没有掷戈。
他把第一根主翼骨向回收。
索越收越紧,月牙铜齿被夹得向外弹。散猎双手压住铜齿,掌皮已经烧焦。他知道再拖下去,自己会连人一起被主翼骨带进坑底。
第三下落前,他忽然朝坑底大喊。
陆沉舟!
声音撞过黑印。
一息以后断!
顾玄策眉头一沉。
候补戈手也回头骂了一句。
散猎没有改口。
他欠的那段桥,值不了陪陆沉舟死,也值不了假装这一刀没落下。
一声提醒,就是他肯还的全部。
陆沉舟听见以后,立刻拔镇国戈。
戈锋没有杀人。
赤黑长杆从破界印底方孔抽出,横着穿过中央旧裂。第一根主翼骨收回腰侧,第二根主翼骨则把印身向自己胸前一兜。
整枚黑印由竖立转成横压。
那一息刚走完。
月牙铜齿切断黑索。
第一根主翼骨失去北壁落点,百丈骨身带着一片白金火向坑底弹回。陆沉舟的高路从他头顶整个抽走。
破界印也向下坠。
若没有散猎那声提醒,黑印东角会先翻,中央裂口撞上妖王骨心,整枚印至少要崩掉一角。
现在镇国戈横卡旧裂,两根主翼骨同时缠住印身。陆沉舟与黑印一起下坠,印却没有离手。
他看了一眼北壁上的散猎。
没有追杀。
散猎也没有再看他,转身冲回灰墙。
顾玄策已将赤铜印根重新压上去。
这一次灰墙裂开三尺。
雨声轰然灌进镇妖地。
三尺缝后直接露出人间旧巷:湿透的青石巷、低瓦屋和一棵被雨打得乱晃的芭蕉,全都浸在真实雨水里。
候补戈手第一个推车。
军医在另一侧抬住车头,担架轮撞过裂缝时,年轻军卒腹前赤签被界光割掉一角。人过去了,血腥气也跟着进了雨里。
散猎第二个冲入缝中。
他过线前把月牙铜齿扔回顾玄策脚边。
脸带刀疤的女猎人护着鹿皮囊跟上。三枚火胆一枚没交,她用留下的命保住了东西,也终于用自己跑过这三十息。
年轻猎人没有抢先。
他与邵准重新抬起沈横霄尸体。宋岐在后面托住担架,五个人挤进雨巷时,猎团铜牌被裂缝擦出一串火星。
铜牌卡在裂口中间。
它代表的猎团人数、战绩与人间住处都被沈横霄刻在背面,牌身比一个人的肩还宽。带过去,他们还能以原来的猎团名义进城;丢下,活着的人从今天起便只剩自己的名字。
裂口正在合。
邵准残掌拖不动尸体,也腾不出手取牌。宋岐看着铜牌被界光一点点夹紧,忽然抬脚踹在牌面。
不是往人间踹。
猎团铜牌翻回镇妖地,摔在顾玄策脚边。
沈横霄把我们的索割了。
宋岐隔着收窄的缝说。
尸我带回去,牌留给他。
说完,他用肩顶住担架,跟着其余人挤进雨巷。
铜牌躺在灰墙下。
沈横霄的尸体走了,猎团没有跟着复活。
他们没有向陆沉舟跪谢,也没有回头替他守翼。
前面那段桥的债,到这里各自还完。
裂缝只剩十息。
顾玄策没有走。
他让所有人挤向人间,自己反而站到灰墙边缘。人群遮住坑底视线时,他抬脚将月牙铜齿踢进北壁一道暗槽。
暗槽里传来沉重锁响。
镇妖地北壁从中裂开。
墙后没有雨。
一排向下的黑铁阶梯直通坑底更深处,阶梯尽头悬着三枚赤色库灯。每一盏灯下都有被锁链缠住的巨大铜门。
镇妖武库。
顾玄策等人间缝缩到一尺,才从旁边跳上黑铁阶。
候补戈手在雨巷里回头看见他。
大都督!
顾玄策没有跟过去。
带你弟回家。
他抬手拔出月牙铜齿。
人间缝合上。
雨声断掉,灰墙重新变硬。顾玄策把能回的人送走,也把他们隔在了镇妖地另一边。
再没人能替陆沉舟从北壁放下索。
坑底,陆沉舟与整枚破界印仍在下坠。
第一根主翼骨收回身侧,失去落点;第二根主翼骨托印过久,骨身三道裂缝已经连成一线。镇国戈横卡在印面中央,青色高界裂口被坠势拉成一道斜光。
北壁高路已经断了。
陆沉舟若把镇国戈刺回上方断柱,仍有机会一个人荡回坑沿。整枚破界印却会继续下坠,第二根主翼骨也会被印重拖进更深处。
他没有抬戈。
镇国戈反向刺向北壁新开的黑铁阶。
顾玄策刚踏过第九级台阶,赤黑戈锋便从他脚下掠过,撞中第二扇铜门上方的横梁。长杆没有钉稳,沿黑铁梁向下滑,火星一路追到第三扇门前。
陆沉舟借这一下改变坠向。
第一根主翼骨向北壁甩出,百丈骨身卷住镇国戈尾。腰带骤然收紧,失去高处落点的主翼骨在半空重新形成一道弧。
整枚破界印从直坠变成横荡。
印角擦过第一扇铜门。
门后传出药液瓮被震响的声音,一股苦到发冷的气味从门缝里冒出。第二扇门则掉下一层黑灰,里面有锻骨锤击声一样的余震。
第三扇铜门最厚。
门心嵌着一只闭眼兽首,镇国戈滑到那里,戈牙正好卡进兽口。
陆沉舟左手握杆,第一根主翼骨卷尾,硬把整枚破界印荡向第三门前的平台。
代价立刻落到第二根主翼骨上。
承印的三道裂缝同时扩大,最深一条已经能看见骨内白金髓光。陆沉舟左肩第五孔也被腰带扯得向后开裂,血沿背脊流进罡翼根部。
他仍没放印。
顾玄策在阶上回头。
原本他能先到第一扇门。陆沉舟这一荡,却把人、印、翼与镇国戈一同送到第三门前,正好截住黑铁阶下段。
顾玄策停了一瞬。
随即放弃第一扇门,也朝第三扇门扑下去。
破界印离平台还剩十丈。
第三扇铜门上的闭眼兽首忽然睁开一线。赤色库灯照进兽瞳,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枚上下咬合的黑字。
上面是开库。
下面是弃营。
两字之间的铜槽,正好能塞进那枚沾血的月牙铜齿。
铜齿还在顾玄策掌中。
陆沉舟低头看见三盏赤色库灯。
顾玄策正沿黑铁阶向第三扇铜门奔去。
他利用那些想回人间的人割断了陆沉舟的退路。
也替陆沉舟打开了镇妖武库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