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声骨响落下后，九根短柱一起渗出冷汗。
汗珠沿黑骨往下滚。第三根柱子根部沾过陆沉舟的血，红纹比方才亮了一线，其余八根仍沉在暗里。
陆沉舟左手握着第五刃，刀只抬到胸前。
再高一寸，肩头刚裂到腋侧的伤便会扯开。外骨贴着前臂，布带已经被血浸硬，指骨还能扣紧刀环，锁骨下却空着一段使不上力的缝。
骨响又近了一次。
这次响的有铁。
一根粗链从高台另一侧甩上来，链头撞中第九根短柱，擦出一串灰白火星。链身没有缠柱，向后绷直，黑暗里随即传来数个人错乱的喘息。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
五指抓住台沿，指甲全被磨掉。紧接着，一个瘸脚男人翻上骨台。他背后钉着半截黑椎，粗链从椎孔里穿过，每一环都沾着新肉。人爬上来，链也跟着抬高一尺，后面一条覆着暗红筋膜的长骨便被拖出黑暗。
长骨落上台面，像一截从山腹里剖出的活脊。
二十多节椎骨首尾咬合。每节都有拳头大，骨缝间塞着发黑的活肉，最中间三节则透出极淡的乳白。链从每个椎孔贯过，随着后方拖力一节节向前磨。
陆沉舟的目光停在那三节乳白上。
纯髓冷，王核热。眼前的白却随着活脊收缩在冷热间换了两次，每换一次，裂开的筋膜便把旁边一节椎骨拉回原位。
真髓。
能让断开的骨重新吃力，也能把第五刃里剩下的旧损再合一层。
黑暗里又爬上来四个人。
剃发女人背着一个胸口塌陷的少年，自己的脊椎同样被铁环穿透。她一上台便滚向最远的柱根，先用肩把少年推离粗链，再从腰间拔出一块磨尖的椎片，去割自己背后的肉。
另一个长脸男人只看了洞府一眼。
六辆车横在门墙后。第三车封槽才扣紧，缝里还有没有散尽的血腥。长脸男人舔了一下裂开的嘴角，忽然抓住瘸脚男人的脚踝，把人往洞府方向拖。
把脊甩过去。
瘸脚男人一脚踢在他下巴上。
我妹妹还在后面。
你妹妹已经接在链上。
那我就等她上来。
长脸男人被踢得嘴里见血，手却没松。他想借瘸脚男人背后的铁环，把整条活脊向洞府门前带。只要那座有炉、有血车的洞府先吃住活脊，他们背后的链便可能松。
剃发女人回头看了一眼。
她护在身前的少年已经昏沉，嘴角仍在往外冒血。她没有去帮两个男人，也没把人送向洞府，只将磨尖的椎片压到少年背后，想先把那枚嵌进肉里的小环撬出来。
椎片刚碰铁环，台下粗链猛地一收。
五个人同时向后仰。
活脊却朝前拱起。
二十多节椎骨在同一息错开，骨缝里的黑肉向外翻。最前一节没有眼，也没有嘴，乳白的髓光却沿台面扫了一圈，先停在第三根短柱的血纹上，随后转向陆沉舟左臂。
外骨里的温髓旧压被它闻到了。
下一瞬，活脊前端弹起。
三节黑椎先后刺向陆沉舟肩口。中段同时一折，另一截骨尾贴地窜出，直奔第三车封槽。
灰发役夫正在车下摸裂轴，听见骨刮声便缩手。他没有喊陆沉舟，只抓起断斧，把斧柄横进车轮。
守水残卒抱桶退向第二车后。
短发女人先把背伤同伴推进车腹，自己握着断骨守在外面。宽肩背火人则拖住断腿人的腰，把人连短铁一起提上第四车。几只手各忙各的，六车前没有人列成一线。
陆沉舟也没去护车。
他看着刺来的三节黑椎，左臂向前送。
第五刃留在左手，刀口斜垂。右手空着，焦黑掌肉贴向第一节椎骨的侧面。
活脊快要碰到外骨时忽然一偏。
它避开刀，尖端从外骨与前臂之间的布缝钻入，骨尖一旋，先去撬那段刚接回去的折口。另一节则顶向锁骨下方，想把空着的肩缝当成自己的下一处椎孔。
陆沉舟眼底亮了一下。
它懂得换骨。
右掌落下，五指扣住第二节椎骨。
掌心焦口刚碰骨膜，活脊里的冷热便同时穿过血肉。那三节乳白髓光没有向他体内涌，只沿着自己的骨缝前后换位。旧的一节先错开，后一节顶上，筋膜拉直，整条活脊的冲力随之换到他左肩。
陆沉舟没有松手。
他把左臂外骨往台面上一钉。
骨尖穿过布带，先擦前臂，再卡进外夹与黑台之间。活脊借势向上拱，陆沉舟整条左臂被抬起半尺。锁骨下的裂口当场崩开，血从腋侧泼上第三根短柱。
第三柱红纹一亮。
活脊像吃到更浓的血，三节椎骨一齐转来。
陆沉舟右掌被骨膜刮穿。旧贯口连着新焦肉裂到腕侧，五指仍死死抓着那一节乳白椎骨。他能感觉到骨节内的真髓正沿一条极窄的缝上下挪动，每挪过一处，整条活脊的发力位置便跟着变。
这东西比温髓更活。
也比剩余王核更懂骨头该怎样承力。
陆沉舟右脚向后抵住台缝，托山臂从右肩沉下。没有抬刀，只用一条伤臂和一只烂掌把最前的活脊压在第三柱下。
骨尾已经扑到第三车。
它钻进车底，椎尖勾住裂轴。灰发役夫那根断斧柄被一下弹飞，虎口随之开裂。他扑过去抱住封槽，嘴里骂了一声，膝盖却先顶到车轮内侧。
裂鼻獒从断臂车厢下探出半个头。
它闻到血槽，也闻到活脊，前爪向外挪了一步。骨尾擦过车厢门时，它忽然张口咬住车门下沿，将装着八城断臂的车厢往后拖了半尺。
它没咬活脊。
车门离开骨尾后，裂鼻獒重新伏低，鼻梁旧伤抵在门槛上，牙仍扣着自己的车。
四耳站在高台外沿。
两只前耳朝活脊转，后耳却听着断桥。它左前爪的灼口滴了一点血，立刻把爪收进腹下。活脊骨尾从它身前掠过时，它只向侧面跳开，没有替任何人挡。
长脸男人看见骨尾贴住第三车，眼里的急色变成贪。
让它吃车！
他抓起背后的链环，强行朝洞府爬。粗链被他拖动，活脊中段随之向车轮靠近。
瘸脚男人扑上去抱住他腰。
后面还有人！
后面的人上不来了！
两个人滚在链旁。铁环从瘸脚男人背上撕出一块皮，长脸男人趁他手松，踩着他的肩便向洞府冲。
他只冲出三步。
高台外的黑暗里传来一声短哨。
贯穿五人脊背的粗链骤然腾空。
链身像一根长鞭，从后方抽上平台。长脸男人刚回头，最粗的一节铁环便砸进他后脑。头骨凹下去，脸先撞上台面，整个人被链拖着滑出一丈。
第二下落在胸口。
肋骨与背后的半截黑椎一齐碎了。
长脸男人的手还朝洞府伸着，链已从他脊孔里拔出，带走一串热肉。他没有再动。瘸脚男人趴在旁边，嘴唇发白，伸出的手停在尸体脚边，最终只抓回自己被踩掉的半只鞋。
黑暗里有人开口。
武圣在台。
声音隔着很远，字字清楚。
别让活脊留给他。
瘸脚男人听见这句话，立刻向长脸男人的尸体爬去。
他没有收尸。
长脸男人背后的黑椎已经被重链砸断，铁环也从脊孔里拔了出来。瘸脚男人将手指插进血肉，想把那枚脱开的环抢出来。只要有一枚完整铁环，他就能卡住自己背后的链，让后面的人多出几息爬台。
剃发女人却在此时站起。
她把昏沉少年放到第三柱背面，拖着自己的铁环走到尸旁，一脚踩住瘸脚男人的腕。
给我。
我妹妹还在下面。
他是我弟。
她没有指长脸男人，指的是柱后的少年。少年胸口每起伏一次，都有断骨在皮下顶出。剃发女人想拿铁环卡住那截断骨，免得活脊下一次收链时把胸腔彻底扯塌。
瘸脚男人盯着她的脚。
链上又传来一声女人的喘气。声音在台沿下方，离得只剩三四尺。他握环的手收得更紧，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把磨钝的骨刀。
剃发女人的椎片也抬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退。
台下那声喘气忽然变成尖叫。粗链横移，贴着台沿磨出一片火星。一只沾血的手抓上来，五指刚扣住骨边，活脊中段便往第三柱一缩，把链上的人重新拖下半尺。
瘸脚男人听出妹妹的声音，先松开了铁环。
他扑向台沿，用自己的左臂绕住那只手。剃发女人捡起铁环，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瘸脚男人被链磨开的背肉，最终把自己腰间那截短绳扔了过去。
只借绳。
瘸脚男人用牙咬住绳头，没有道谢。
剃发女人也没等。她将铁环塞进少年的腋下，环口顶住塌陷的胸骨，再用椎片撬紧。少年疼醒过来，第一眼没有看姐姐，先伸手摸自己背后的链。
断了吗？
还在。
少年把手收回，抓住铁环一边，不让她独自用力。
活脊在这几个人之间抽动。它每向前一节，瘸脚男人妹妹的手便升高一寸；每向第三车偏一次，少年胸前的铁环便被牵得陷进肉里。没人能同时保住两边。
洞府门前，短发女人看清那条链怎样穿人，握断骨的手向外移了一点。背伤女人立刻扣住她腕侧。
别过去。
我看见。
看见也别替他们选。
短发女人的下颌绷紧。她把断骨转了半圈，最后仍守在车腹外，只把刀尖对准钻向伤者的骨尾。那些背脊人要环、要绳、要脱链，各有自己的手。她身后的人还在流血，也有自己的命。
灰发役夫则趁骨尾被陆沉舟前臂拖偏，把一块车板塞进裂轴。他塞到一半，发现板太厚，立刻用牙咬住木边往外拔。断指骨匠从砧后伸来缺指手，将板朝左拨了一寸。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车板斜着吃住裂轴，第三车终于能往后滚半轮。活脊骨尾随即刮过空处，在台面留下一条深沟。
远处那人看见这一切，又下了一道令。
压第三车。武圣要髓，车里的人要血。让他们互抢。
重链从黑暗里分出两股。
一股拖活脊，一股直奔第三车。对方没有把陆沉舟当成会守人、守台的领头，也没等谁开口报出他的伤。他们只看外骨、血槽和那只扣住乳白椎骨的右手，便先来夺他正在算价的三样东西。
陆沉舟抬眼看向声音来处。
那里站着的人仍藏在黑坡后，没露脸，只露出一只套着铁甲的手。那只手握住三根链，手腕向下一沉，活脊第七椎便在柱旁鼓起。
陆沉舟记住了那只手的发力方向。
短哨再响。
更多铁链从黑暗中绷直。沉重脚步压过骨面，一排刀鞘撞击腿甲，节奏稳得没有半点迟疑。来人知道台上是谁，也知道陆沉舟能从一具活物上拿走什么。
陆沉舟听见了，右掌反而扣得更深。
乳白椎骨被五指压出细裂，里面真髓沿裂口渗出一滴。那滴髓碰到他的血，没有钻入伤口，先在掌骨外绕了一圈，随即被活脊猛地吸回。
陆沉舟看清了它回收的方向。
最白的一节在第七椎。
他眼前这一节只能换力，真正存髓的骨还在中段。
这一次按住没有白挨。
活脊也在此刻变了方向。
第三根短柱吃过陆沉舟肩血，柱根的细红已经爬出三寸。活脊前端突然从外骨下抽走，三节椎骨贴着右掌倒滑，刮下一大片焦肉。
陆沉舟抓住的第二节脱开筋膜，险些留在掌里。第七椎却带着整条活脊撞向第三柱。
骨与柱相碰，没有发出重响。
第三柱根部裂开一条窄口，像早就在等一截合适的骨进去。活脊最前端挤入裂口，后面二十多节椎骨依次收紧，转眼钻进去一半。
高台开始鼓动。
陆沉舟脚下先顶出一枚白骨尖。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从台面破出，围着第三柱向外长。每一枚都像半颗倒生的牙，根部连着刚钻入台下的活脊筋膜。
灰发役夫抱着第三车封槽向后拖。
车轮刚动，骨牙便从轴前长出，咬住轮缘。守水残卒的桶底也被一枚骨牙顶穿，他立刻把桶提起，最后一点水顺裂口漏在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把湿鞋往后收，没有向陆沉舟喊。
陆沉舟拔出钉在台面的左臂。
外骨边缘多了两道啃痕，左肩到腋下全是血。右掌焦口翻开，五指却还记得那节椎骨换力时的每一次转动。
第五刃重新横到胸前。
刀背上的弯损、刀尖卷口与另外两处旧伤都在。陆沉舟看着钻进第三柱的第七椎，没去砍柱。
真髓还活着。
远处的脚步已经越过最后一道黑骨坡。
一排重链先落上高台，链头绕过九柱，钉进洞府与六车外侧。链后的人影还没完全露出，三柄宽背断脊刀已同时出鞘。
台面又长出一圈骨牙。
最靠近陆沉舟的那枚，从他左脚边刺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