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回到骨坪时,六辆车已经被黑筋拉成一条斜线。
每辆车的车轴上都缠着黑筋,黑筋另一端钉在骨坪边缘的黑桩上。守水残卒抱着桶被拴在第二车后,灰发役夫的斧柄卡在第三车轮下,宽肩背火人和短发女人分别护着伤者,谁也没有站到同一处。
裴折站在黑桩旁。
他的左腕裹着破布,右手提着半截烧焦的簿脊。那枚曾被陆沉舟踩裂的骨牌残片挂在他腰间,残片边缘已经磨成黑色。
“你还是回来了。”
裴折说。
陆沉舟没有答。
他的左臂外骨缠在胸前,第三孔的血光在腰侧一闪即暗。右掌伤口没有合,完整门钥扣在左手时,掌心的血便顺着齿缝往下流。
“你以为拿到泉骨,点亮第三孔,便没人能替你定路?”裴折抬了抬簿脊,“骨坪已经进簿。六车、伤者、水和洞府,全是同一条路上的承证。”
“洞府呢?”
“就在你身后。”
裴折向后指。
百兽洞府沉在骨坪中央,行进纹仍然熄灭。外门的冷纹没有一点红,七车少了一辆,剩下的六车被黑筋拖成扭曲的角度。洞府没有动,却像一块被写进账上的死物,等着有人拿身体填进炉槽。
“你要它走。”裴折道,“我让它走。”
“你让谁烧?”
裴折看向守水残卒。
“先烧水。”
残卒抱桶的手收紧。
桶底只剩一层湿泥,他没有喊,也没有把桶交出去。他将桶沿压在自己脚背上,像用一只旧桶护住一条腿。
“再烧伤。”裴折的目光移向背火人,“伤的人先入炉,车就不必开槽。”
宽肩人把断腿同伴往后拖。
断腿人已经不能独立站,只抬起一根短铁,指向黑桩。
“你再近一步,我先砸桩。”
裴折看着他。
“你砸桩,黑筋会先入你的腿。”
“那就一起。”
断腿人的声音发虚,短铁却握得很紧。
裴折没有让人去抢短铁。
他把簿脊贴到黑桩上,黑桩表面立刻长出一圈细小的白槽。六辆车下的黑筋同时绷直,车板与骨坪之间发出连续的刮擦声。
灰发役夫的斧柄被拖断。
他跌坐在地,手背擦出一片血,第一反应却是扑向第三车封槽。车槽被黑筋扯开一线,里面的贡料晃出一股腥热。
“别让它开。”
他对旁边的人说。
守水残卒从旁边扑来。
残卒放下木桶,单手压住封槽,另一只手将桶踢到车底。桶身滚了一圈,挡在黑筋与车板之间。
他没有把水递给陆沉舟。
他只是先保住这一车。
裴折看见了,簿脊往下一压。
黑筋绕过车轴,朝守水残卒的手腕缠去。
陆沉舟走进黑桩与车之间。
第三孔没有亮。
他先把第五刃插进骨坪,刀锋斜着卡住一根黑筋。黑筋没有被斩断,反而顺着刀背往上爬,裹住他的右手。
裴折笑了一下。
“你看,它连你的刀都要记。”
陆沉舟没有抽刀。
他把左手的门钥按在黑桩上。
门钥的黑金齿与黑桩白槽咬合,掌心血立刻被吸出一条细线。第三孔的血光从腰侧亮起,沿门钥、左臂外骨和黑桩连成一条窄路。
第一息。
骨坪没有稳住。
守水残卒的手腕被黑筋压下一寸,灰发役夫的膝盖撞在车轮上。宽肩背火人咬住断腿同伴的衣领,短发女人把背伤女人拖到第三车后,药包掉在地上,她没有回头捡。
第二息。
第三孔的光往外扩了一圈。
陆沉舟左肩旧裂贯到锁骨,外骨的边缘从血肉里顶出。右胸自剜伤口被门钥牵住,血一股股往下淌。
裴折抓住簿脊,用力将黑桩往地里按。
“他撑不了三息。”
“三息够。”陆沉舟道。
第三息落下。
第三孔的红白光骤然亮透。
六辆车下的黑筋同时停住,连冷纹也被这一下钉在原地。陆沉舟没有把力量送向洞府,只把骨坪与车轴之间的三处拉力暂时分开。
第一处在守水残卒腕下。
第二处在灰发役夫砍裂的车轴。
第三处在裴折脚下黑桩。
陆沉舟右手握住第五刃,刀身沿地面横移。
他先斩第一处。
刀锋擦过黑筋,守水残卒的手腕立刻松开。他抱住桶,向车后滚了两圈,水泥洒在腿上。
再斩第二处。
灰发役夫的车轴脱离黑筋,第三车封槽重新扣住。他摔到车下,斧柄折成两段,却用右膝顶住车轮不让它回歪。
第三处没有斩。
陆沉舟把刀锋停在裴折脚前。
黑桩上的白槽仍亮着,簿脊贴在桩面,黑筋从簿里伸出,缠住裴折的手腕。
裴折没有松簿。
“你斩了我,骨坪也会塌。”
“你站的地方不是真承点。”
“那你斩。”
裴折猛地把簿脊往外扯。
黑筋从桩面弹出,先缠住他的肩,再缠向陆沉舟胸前。陆沉舟没有用第三孔硬顶,右脚向侧面移了一寸,任黑筋从他肩侧擦过。
黑筋越过他,落在后面的簿灰上。
那堆灰是裴折烧簿留下的。
灰里还埋着半片白签,边缘沾着陆沉舟的血。黑筋一碰灰,整堆灰便像被风吹开,露出底下三道旧刻。
第五台旧槽,无主。
裴折的眼神猛地一缩。
裴折这才看懂那片灰的用处。他亲手扯回来的黑线,正一根根钻回原处。
裴折想收手。
黑筋已经缠住了他。
他抬起左脚去踩白签灰,脚底刚落下,黑桩上的白槽便同时向他转。簿脊里的黑线不再往六车伸,而是把他自己的手、脚和烧灰连成一条闭合的线。
“你做了什么?”
裴折的声音第一次失去平稳。
“没做。”
陆沉舟将刀锋向前送了一寸。
“你自己写。”
裴折扯断簿脊。
半截烧焦的骨片碎开,黑线却没有断。它从他掌心穿出,缠住黑桩底部,桩身随之向下沉。
裴折的右臂被线拽得向后扭。
他不肯放手。
“我替你开路!”
“你替谁?”
“替你!”
“那就拿你的手开。”
陆沉舟收回门钥。
第三孔的光随之暗下一半。
裴折以为他松了,猛地把黑桩往外拔。
黑桩带出一把缠在桩底的黑线。线一根根从裴折手臂里抽出,血沿袖口喷到簿灰上。
裴折惨叫一声,终于松开簿脊。
陆沉舟第五刃落下。
刀锋没有斩他的胸口。
它先斩断裴折脚边那一圈黑线,再沿黑桩的裂槽切进簿脊,将两样东西一起钉在自己的灰里。
裴折扑向后方,手掌却被黑筋扯回。
他用左手去掰,左腕刚抬,陆沉舟已经一脚踩住他的袖口。
“你要名。”
“我有簿。”
“簿没了。”
陆沉舟把刀锋从黑桩里抽出,刀背压住裴折的喉骨。
裴折的脸涨红。
“你杀了我,黑脊不会放过你。”
“它们已经放过你。”
陆沉舟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灰雾外。
先前逃走的猎人没有回来。被咬伤的那个人也没有站在裴折身后。许砚和韩钉更不在。
裴折带来的每一只手,都在自己能走的时候走了。
裴折看见这点,脸上的怒色终于压不住。
“他们会回来。”
“回来拿什么?”
“拿你身上的骨。”
“你没有。”
陆沉舟右手再压。
第五刃的刀尖穿过裴折肩侧,钉入他身后的簿灰。
没有穿心。
裴折想往旁边滚,肩骨却被刀锋压住。黑筋从他胸前穿过,重新贴回那堆写着“第五台旧槽,无主”的骨灰。
他两只手一起去拔刀。
双手刚碰到刀背,灰里的旧刻便亮起。
他自己的黑线猛地收紧,将双手按回簿灰里。
裴折的指骨一根根陷进骨粉,掌心被灰中碎骨割开。他咬紧牙,仍想把刀拔出。
陆沉舟俯身看他。
“你写了那么多人的名。”
裴折的眼珠向上转。
“他们本来就该有名。”
“你写的是他们的手。”
“手也是人。”
“那你的手也一样。”
陆沉舟把刀往下压。
裴折的肩骨、胸骨和黑桩同时发出裂响。黑筋失去最后一截支撑,沿着他的喉咙向内缩。
裴折想喊,喉间只挤出一口血。
第五刃从肩侧贯入,斜穿胸腔,最后钉住簿脊与黑桩。
他没有立刻死。
他的眼睛还在转,视线从六辆车转到洞府,又转到陆沉舟左臂外骨上。
“第三孔不是你的。”
“现在是。”
裴折的声音刚落,第三车后的灰发役夫便把斧柄从车轴下抽出来。
他没有去看陆沉舟,而是先看黑筋。黑筋已经松了一半,仍有一小段贴着车板,像在等谁把它重新接回簿里。
灰发役夫抬斧砍下。
斧刃擦过车板,砍断了那一小段黑筋。
守水残卒抱着桶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没有黑桩的地方,才低头检查桶底。他的手腕被线勒出紫痕,水没有洒完,桶也没有递给陆沉舟。
宽肩背火人把断腿同伴拖出黑桩的阴影。断腿人脸色惨白,仍将短铁攥在手里,铁尖对着裴折的胸口。
“他还活着?”
“还没。”短发女人答。
她弯腰捡起药包,先把一只碎瓶挑出来,再把剩下的药瓶分给背伤女人。背伤女人没有问裴折的簿,反而把其中一瓶塞回短发女人手里。
“你的手也在流血。”
“还能拿。”
“能拿就别掉。”
两个人没有向陆沉舟靠近。
只是把自己的伤和东西重新拢好。
裴折倒在黑桩旁,眼睛还睁着。他的黑线从掌心伸出来,在簿灰里打了一个死结,死结旁只剩三道旧刻。
许砚留下的那半截簿脊没人去捡。
灰发役夫用断斧把它拨到一边,露出下面被压碎的白签灰。他盯着灰看了片刻,忽然问:“以后谁写车?”
没有人答。
守水残卒把桶放回车轴砧旁。
“谁要写,先拿自己的水来。”
灰发役夫点了点头,像终于听懂一件比车更难的事。他把断斧扔到第三车底,又把那处空掉的车位用碎骨垫出一条窄边。
“别让下一辆也掉。”
断腿人靠着车板喘气。
“下一辆谁的?”
“谁的谁压。”
陆沉舟看着他们,没有替谁回答。
裴折活着时,所有人都在问簿上写了什么。裴折死后,他们先问自己的手还压在哪。
陆沉舟抽刀。
裴折的身体沿簿灰滑下,手指仍扣在一小撮黑粉里。那撮黑粉被血浸透,没再亮。
黑桩向后倒去。
六辆车的黑筋一根根松开。
灰发役夫从车下爬出来,先抱住裂开的车轴,再用膝盖把散开的封槽扣回。守水残卒把木桶拖到车轮内侧,抹掉腿上的水泥。宽肩人将断腿同伴扶回车影,短发女人弯腰捡起药包,先检查药瓶有没有碎。
他们没有围过来。
只有那名被黑筋勒伤的役夫看了一眼裴折的尸体,拿起断斧,将尸体旁那截簿脊踢进骨粉。
“别再拿出来。”
他对许砚留下的空处说。
没有人回应。
陆沉舟收回第五刃。
右掌的伤口被刀柄震得重新喷血,左肩的裂口从锁骨下延伸到胸侧。第三孔只亮了三息,腰侧黑金骨面留下了一道细长红痕,随后重新暗下。
洞府仍没动。
乌九的声音从远处桥骨传来。
“桥缝能开半寸。”
“火路呢?”
“你没有火。”
乌九没有替他打开控制石,也没有靠近骨坪。
陆沉舟看向七车留下的空位。
一辆车沉在骨沟里,六辆车仍在骨坪上。那处空位像一枚被挖掉的牙,提醒他这次不是把所有东西都保住了。
“那就找。”
他转身走向六辆车。
黑桩倒在裴折尸旁,簿灰里只剩一条断线。陆沉舟越过尸体,径直走向六辆车。
灰发役夫听见这句,先把断斧从车底拖出来,又回头看那处空掉的车位。他没有问陆沉舟要不要补车,只把一根没有黑筋的车轴横在缺口旁,免得下一次有人踩空。
守水残卒把桶沿靠在车轮上,空出双手去摸自己的腕痕。痕迹还在,他便把袖口往下拉,重新把水藏住。
宽肩背火人低声问断腿同伴:“还走不走?”
断腿人看着裴折的尸体,摇了摇头。
“先把车压住。”
短发女人把药包挂到车角,站到背伤女人能看见的位置。她没有看陆沉舟,只说:“谁要动第三车,先告诉我。”
六辆车的车轮被一只只手压回骨缝。裴折尸旁的黑桩彻底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