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下车楔没有落下。
灰发役夫的手停在半空,骨坪外却先传来一声脆响,像有人把一根细骨折成了两半。
冷纹没有亮。那声响来自旧桥方向。
一根白骨杖从灰雾里伸出来,杖尖挑着半片薄骨。薄骨贴在骨面上,边缘沾着没有干透的黑血。血迹是陆沉舟回程时留下的,沿着骨坪外沿一直拖到桥根。
第二根白骨杖随后探出,杖头压着一只小小的骨铃。
来的人没有把铃摇响。
先走出来的是个瘦高男人,黑袍短到膝下,十根手指都套着白骨片。他身后跟着一个背薄簿的年轻人,年轻人的脸还没有被风吹硬,眼睛却一直在看车轮、伤口和地上的血线。最后出来的矮汉背着一张折叠骨架,腰间没有刀,只有一把收口很窄的骨钳。更深的灰雾里还留着几道不出声的脚步,始终站在外圈看车和退路,没有靠近簿首。
瘦高男人踩过血线,先看第五刃,再看陆沉舟胸前的夹板。
他没有问祝沉戈是不是死了。
“水桶挪开。”
守水残卒把手从桶沿抬起,右腕仍抵着歪轮。他看了看男人手里的白骨杖,又看了看那半瓢留在桶底的水,没有动。
瘦高男人也没催。他向后伸手,年轻人便把薄簿递到他掌中。
簿子不是纸。
一片片白骨用黑筋穿在一起,边角被磨得很薄。瘦高男人翻开第一页,里面没有写满名字,只钉着几枚大小不一的骨片。每一枚骨片上都有一道竖槽,竖槽里存着暗红的粉。
他抽出一枚最薄的,按在水桶外壁。
骨片没有立刻粘住。
他抬起骨钉,钉尖擦过自己的拇指,挤出一滴血。血落到骨片中间,白骨才慢慢发黑,像一只眼睛睁开。
守水残卒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是我的桶。”
“桶是你的。”瘦高男人低头看着骨片,“水路不是。”
灰发役夫把车板上的断骨放了下来。断腿人用短铁敲了一下死轮,声音很轻,却把七辆车之间的回响重新敲断。
陆沉舟没有走过去。
他的左臂被两片骨楔夹在胸前,断处稍微一动,肉里便像有一把钝锯来回拉。右掌的两个贯口还在渗血。第五刃被青黑圣相托着,刀尖离地不到一寸。
瘦高男人终于看向他。
“猎圣祝沉戈,死在第五台。”
他报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像在报一件已经归档的物品。
“胸链还挂在槽里,旧猎槽没有认新主。可尸、链和他从泉岸切出的三寸外骨,都属于第五台猎籍。你从那里走出来,身上有他的血,也有台口的黑灰。”
年轻抄簿人低头,在薄簿上划了一道。
陆沉舟看见那道划痕不是写字。簿页上的黑筋随着笔尖收紧,像在一根活着的筋上刻口。
“所以?”
“所以你是代猎者,或者继承者。”瘦高男人说,“两种身份都要先封,再验。”
“谁给的验?”
瘦高男人把薄簿合上。
“死人给的。”
他说得很平静。
他身后的矮汉已把折叠骨架放在地上。骨架展开,四条白骨腿插进骨坪缝里,朝七辆贡车张开一圈窄口。最外的那辆车车角上还留着上一轮真火烧出的焦痕,封槽没有开,里面的贡料在骨板下缓慢撞响。
役夫们各自抓住车板。
灰发役夫没看陆沉舟,只把肩膀往车轴上一顶。宽肩背火人把断腿同伴向后拖了半步,短发女人将背伤女人挡在身后。守水残卒仍守着桶,右腕上的血顺着车板往下滴。
没人喊。
瘦高男人目光转了一圈,落在那个用半瓢水换过一次松手的人身上。
“你说。”
守水残卒抬头。
“说他是不是从第五台出来的。”
残卒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右腕已经没有多少力,桶沿在掌下轻轻摇晃。那枚白骨片贴着桶壁,黑眼一样盯着他的手。
“是。”他说。
陆沉舟没动。
瘦高男人的手指在薄簿上敲了一下。
“他拿了什么?”
守水残卒看向陆沉舟腰侧。那边挂着黑喉小核、完整精锐核、门钥和腕髓坯,破布包压得很紧。再往里,是剩余的狩王核和纯髓骨片。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一把刀。”
瘦高男人的视线从第五刃上掠过。
“还有?”
“一条命。”
这次回答的是断腿人。
他用短铁支着身体,脸色发白,却没把目光从那名瘦高男人身上挪开。
“我们只看见他带着一条命回来。别的,自己问他。”
瘦高男人的嘴角没有动,手指却在薄簿边缘一顿。
年轻抄簿人悄悄看了断腿人一眼,将那句记在了另一页上。
陆沉舟看见了。
瘦高男人只盯薄簿,年轻人把刚才那句话另记了一页,矮汉则弯腰去看骨架有没有压住车轴。
瘦高男人把白骨片从桶壁上取下来。
守水残卒下意识伸手去拦。
白骨片没有割伤他,只在他掌心划出一道白痕。瘦高男人捏着骨片,忽然将它甩向陆沉舟。
骨片飞得不快。
陆沉舟右手可以接住,也可以让它落地。
他没有接。
第五刃的刀背微微抬了一线。骨片撞上刀脊,旋了半圈,贴着陆沉舟胸前的断臂夹板落下。边角扎进旧绳,白面朝外。
夹板被震得往里一沉。
左臂断处立刻传来一阵麻痛,陆沉舟眼前发黑,右脚却往前压住了那枚骨片。
“不躲?”瘦高男人问。
“你要贴,就贴牢。”
陆沉舟俯身,右手捡起骨钉。
瘦高男人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陆沉舟没有把骨钉扔回去。他抬手将骨片连同断臂外侧的绳结一起压紧,骨钉从白片中心穿过,钉进夹板下的旧骨楔。
白骨片立刻黑了。
黑线从片心裂开,沿着陆沉舟的胸口往下,贴过右肋,最后钻进腰侧破布包的边缘。黑线没有穿进皮肉,却像一条冷蛇,隔着布料摸到了里面的东西。
门钥发出一声轻响。
腕髓坯上的两孔没有亮,副心骨匣的裂纹却跟着颤了一下。
年轻抄簿人抬头,笔尖顿住。
瘦高男人的手已经按在骨钳上。
“松手。”
“你不是要验吗?”陆沉舟道,“验完再拿。”
瘦高男人没想到他会把白签钉在自己身上。他往前一步,白骨骨架同时张开,四条腿的骨钉朝陆沉舟脚边插下。
陆沉舟没有后退。
他右手压住刀环,圣相六臂向外一撑。骨架的四条腿没有被震飞,只被撑在离地半寸的位置。骨钉的尖端在骨坪上磨出四道白痕,黑线沿痕迹往车下爬。
矮汉立刻蹲下,扯住最外一根骨腿。
“别让线进车。”
矮汉护的是自己的骨架。车轴真压坏了,他回去也交不了差。
灰发役夫听见这句,猛地把死轮下的厚楔往外踢。
骨架一歪,黑线擦着车板过去,没能咬住封槽。
“你敢动我的车!”一个役夫低骂。
“车上有谁的名字?”瘦高男人回头。
“没有。”
“没有名字,便没有主人。”
他手中的骨钳啪地合上。
陆沉舟看着那根骨钳。
“那你先把自己的名字钉上去。”
年轻抄簿人手一抖,薄簿上多了一道歪口。
瘦高男人终于转过脸。
“我叫裴折。”
“我没问。”
陆沉舟连他报出的名都懒得接。裴折鼻翼一动,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线。
他重新看向那枚黑白相间的骨签。
黑线已经在陆沉舟胸前停住,没有继续寻找车、人或洞府。它只认到了一件东西,便像被什么压住,迟迟不敢再往里探。
裴折伸出两指,隔空捻了一下线尾。
白签忽然发热。
陆沉舟左肩的旧裂被热意一烫,血从夹板缝里渗出。断骨撞在胸口,他的下颌绷紧,右手却没有松开刀环。
“继承标记已经认主。”裴折对年轻人说,“封坪。”
“可还没验出他是不是第五台继承者。”年轻人压低声音。
“先封再验。”
“封的是人,还是物?”
裴折转头看他。
年轻人脸色一白,仍没有把笔收回去。
“簿上写的是第五台猎物归继承名。现在白签只咬住他,不咬车,也不咬水。”
裴折没有回答。
这句说出口,水桶上的那枚白痕便像被人揭掉了一半。守水残卒低头看去,桶壁上的骨片已经失去黑色,只剩一圈灰粉。
守水残卒的手慢慢从桶沿收回。
他没看裴折,先把桶往自己身后拖了一寸。
这一寸很小。
可裴折看见了。
灰发役夫也看见了。他不再把肩顶在陆沉舟这边,而是转身用身体卡住最外车的封槽。宽肩背火人将断腿同伴放低,短发女人则把背伤女人扶到一块凸起的骨板后。
他们没有站到陆沉舟身边。
他们只是各自把自己的东西收回手里。
裴折的视线掠过七车,又落向骨坪中央的洞府门墙。
“你们可以继续守车。”
他把白骨杖插进地面,杖身的黑筋一根根绷直。
“天黑之前,白签若不脱,他便是本队的活猎。谁替他藏东西,谁也进簿。”
“进簿会怎样?”断腿人问。
裴折看了他一眼。
“名字会留下。”
断腿人冷笑了一下。
“我这条腿都快没了,名字留下能当腿用?”
裴折没有再答。他让矮汉把骨架收回一半,四条骨腿却仍卡在七车外圈,像四颗没拔出的钉子。
年轻抄簿人从薄簿里撕下一小片白骨,悄悄塞进袖口。
裴折没看见。
陆沉舟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白签在他胸前发热,黑线沿旧绳往下,最终停在腰侧破布包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的东西没有少。可从这一刻起,裴折只要跟着这道线,就能知道他走过什么地方。
陆沉舟抬起右手,将第五刃从圣相掌中接过。
断臂被牵动,夹板又陷进肉里。痛意冲到眼底,他反而把刀锋转向白签。刀尖没有挑签,只抵住钉脚,向断骨旁又压进半寸。
白骨片发出一声细响,整枚钉死在夹板与血肉之间。新血从签底涌出,黑线立刻缩紧,贴着他的肋骨往下勒。
灰发役夫握斧的手一动。
陆沉舟没有让他靠近。
“既然只咬我,就钉牢。”
裴折看了眼那道血,又看向七辆车。他忽然拔起白骨杖,命矮汉把收回一半的骨架绕到车圈另一侧。四条骨腿擦着车轮拖过,杖上的黑筋随之横扫,先掠过最外车的封槽,又从守水残卒的桶影前划过。
车没动,水也没动。
黑线兜了一圈,仍旧钻回白签下的新伤。它勒得陆沉舟断骨向内一挫,左肩皮肉顿时裂开。陆沉舟只退了半步,脚跟便重新钉稳。
守水残卒把桶压回膝后,灰发役夫也把身体横到车轴前。短发女人护住背伤同伴,谁都没替陆沉舟伸手。他们守的是自己的命物,却也因此没有给裴折留下一滴能牵过去的新血。
裴折手里的骨杖停了。
年轻抄簿人垂着头,袖中藏下的白骨片硌出一道硬角。他的笔尖已经挨上另页,听见黑线重新勒回陆沉舟身上,又把笔提了起来。
裴折将薄簿推到他胸前,指尖压住那页空白。
“写他牵了七车。”
年轻人没有接笔,只用没受伤的两根手指托住簿角。
“刚才那道线从车和水前都退回去了。”
“簿上要的是结果。”
“那不是我看见的结果。”
裴折盯了他一息,伸手把薄簿收回。年轻人顺势垂下手臂,将袖中那片真页压得更深,骨片锋沿割破袖布,也没有露出来。
“想拆?”裴折问。
“现在不拆。”
“为什么?”
陆沉舟把第五刃收回身侧,转身朝洞府门墙走。白签钉着断臂,每一步都把黑线从裴折杖上再扯长一寸。线尾擦过骨面,尖声一路追着他,七辆车却留在原处。
“你们还没把路走完。”
裴折的眼神沉了下去。
骨坪外的灰雾翻动,旧桥方向传来第五台深槽的链声。祝沉戈的尸体还挂在那里,胸链没有回响,只有风把链环推过槽骨,一声一声,始终没有主人应答。
裴折听了片刻,忽然合上薄簿。
他转身对矮汉说:“夜里点火,把人逼出来。”
“先搜车?”
“先搜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