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云里的铜鸣彻底听不见时，陆沉舟腰侧的青灰门印正好一震。
嵌在印背的半片乌金钥匙微微发热，一条伏地黑线从主关废墟间游出，穿过被灰雨冲平的血沟，朝黑石门所在的方向收紧。线的另一头仍连着百兽洞府门墙里的断掌黑印。
陆沉舟提起重刀，顺着黑线往回走。
灰雨沿刚成形的武相肩背磨出细密灰痕，陆沉舟没有收起它。
他经过主关废墟时，守门老妇还在用灰斧撬压住伤者的石块。她把碎石推开，先拉住下面一只还会动的手，才回头喊人。那个捡肉的男孩蹲在断钟旁，把碗里仅剩的熟肉掰给身边更小的孩子，自己那半块始终压在碗底。韩照正带几名刀手从倾斜外梁往下爬，左手一直空着。跟在后面的刀手有人仍把刀抱在胸前，有人任由刀尖拖进泥里，留下一道灌满灰雨的长沟。
陆沉舟没有停。腰侧门印每震一次，伏地黑线便清楚一分。万刃台断了，灰原上的人和东西都在换位置，他先把自己的落脚处搬进来。
门只开着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
缝后是武墟裂谷，百兽洞府的兽骨外门正对黑石门。浮台边缘离门槛还有十余丈，暗红炉光从洞内一明一灭，照出门外几张不同的脸。
钱九皋先看见陆沉舟。
万刃台呢？
断了。
钱九皋盯着他背后尚未完全收起的武相，嘴角抽紧，余下的话吞回去。他身后的缉妖士原本守在两边，见那幅身影穿过灰雨逼近，脚下都往谷口退了半步。
陆沉舟把青灰门印按进门内凹痕。
半片乌金钥匙的三枚断齿依次咬响。黑石门向两侧震开，缝隙从一人宽扩到三丈，随即卡住。门叶深处传来石齿相抵的闷响，继续转动的门印也沉得像压住了一座山。
百兽洞府的兽首外门足有五丈。下面连着的浮台更宽。
钱九皋看清他在做什么，抬手按住门印边缘。
你要把整座洞搬进去？洞里还有镇妖司的尸。
所以让该走的人先走。
陆沉舟手腕一沉，钱九皋的五指被门印震开。他没有追着逼门，只转头看向梁百户。
梁百户早已让三名校尉用刀鞘和断梁扎成两副硬架。红甲尸体与那具北镇军旧尸并排躺在上面，护心牌仍压在红甲胸前。四个人一前一后抬起硬架，脚步压得浮台碎石咯吱作响。
北镇军旧尸的一只手从硬架边缘垂下。年轻校尉弯腰去塞，试了两次都被僵硬臂甲顶出来。梁百户解下自己的腰绳，将那只手连同断裂护腕一起缚在尸身胸前，又把红甲尸体被风掀起的衣角压到护心牌下面。
我带他们回去。梁百户走到黑石门前，又回望洞府，姓名查不出来，我就沿旧军册一页页翻。灰原的事，我照实报。
梁百户径直抬尸离开，陆沉舟侧身让出门路。
两副硬架从门前经过时，梁百户抬肩护住尸体头部，带三名校尉沿裂谷往外走。钱九皋让开谷口，又叫两名缉妖士去前面清路。
悬剑宗五人仍守在另一侧门槽。
那截锈断剑卡在旧痕里，剑脊弯着，红锈被门压磨掉不少。领头剑修一只手按着断剑，见黑石门越开越沉，手背筋络也跟着绷起。
再开，旧槽会吃得更深。他说。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断剑上。那截旧铁帮他卡过门，也替他抢过一线活路，剑脊却依然弯着，裂纹也还在。
那就守住。
领头剑修听懂了。五人当即分到旧槽两侧，用尚未完成的收剑残式护住断柄，让它在门叶继续外移时不被挤断。
门压刚落下，最年轻的剑修便被震得虎口出血。他下意识想松手，领头者用肩膀抵住他的手背。五个人的气息长短不齐，剑意也总在将合未合时散开，可那截锈断剑始终夹在他们中间，谁都没把它朝陆沉舟这边推。
陆沉舟拔出门印，反手扣回腰侧。
黑石门已经停在三丈宽。他走回武墟一侧，十二丈域沿门槛铺开，将原先压在两侧门槽里的两柄百丈断刀同时抬起。断刀比门高得多，刀体又弯又裂，拖动时刮下成片黑石。
他将左边断刀往外推。
刀背抵住门叶，刀刃则沿地面旧槽往前滑。左侧门叶被这根长得过分的铁梁带开一丈半。右边断刀随后向反方向移动，也将另一扇门顶开一丈半。两条百丈刀身在门槛上拉成平行长轨，门缝宽到六丈。
更宽的浮台仍过不去。
陆沉舟走到浮台侧面，抬脚踹落三块向外突出的碎岩。浮台保留原有体量，最宽处少了三块碍事石角。两排刀尸门架里，有两具正好挡着右侧刀轨。他拽住粗锁，将尸骨连铁甲拖进洞府。
炉膛里仍横着先前投入的回头刀尸。它压着残骨，尸罡黑气贴着炉口翻滚，始终进不了火线。陆沉舟把新拖进来的两具铁甲尸架压到炉壁裂处，与那具回头刀尸交错卡紧。三具尸骨只撑住炉膛，黑气照旧被暗红火焰往外排。
乌九原本站在黑石门槛上，一条好腿在武墟，伤腿拖在灰原。
钱九皋从他身边退过时，用刀鞘碰了碰他的肩。
你还回不回来？谷口一封，我不替你留路。
乌九低头摊掌。黑钉在皮肉间一扭，钉尖直指灰原，刚结起的血痂又被顶开。他抬头望了望人间一侧的裂谷，那里有路，也有镇妖司的人；再看门后，只有能腐肉的灰雨和一座刚被撞塌的废关台。
这钉子在那边装死，在这边咬我。他把黑钉压回掌心，我吃了它这么久的亏，总得看它想认谁。
他一瘸一拐走上浮台，倚在控制石旁，看着陆沉舟搬尸，掌中黑钉始终攥得发白。
过了门，这东西要是咬得更狠，我可先拆你的墙。
墙坏了，你补。
乌九咧开嘴，伤腿挪开，让出控制石前的位置。
陆沉舟掌心按落。
九十九道黯淡兽纹里，只有最靠近主炉的几道泛起微红。浮台底部先传来一次沉闷摩擦，随后整个洞府缓慢向黑石门移动。
主炉每亮一次，浮台便往前磨出数尺。两柄百丈断刀在门槛上承住石台重量，弯曲刀身被压得接连作响。陆沉舟站在兽骨外门上方，体外武相收窄双翼，挡住从门缝卷入的灰雨。武相手中巨刃贴着两条刀轨中线，浮台向左偏时，刀尖便将门前石流压回右侧。
浮台前沿压上刀轨，左边断刀立刻向下弯。刀身中部本就有裂口，这一压，裂口两侧同时翘起，像一张要从中折断的铁弓。浮台底部紧贴刀面，所有重量都沿那声尖响压在黑石门槛上。
陆沉舟把武相巨刃往右移了半尺。浮台前端随控制石的红光慢慢回正，压在左轨上的碎石滚向两边。右轨接住分来的重量，刀刃在门槛上犁出一道火痕。两柄断刀一同往灰原延伸，背后留下两条越来越深的沟。
第一排兽骨越过门槛时，主炉火光向下一矮。
浮台随之停住。
半座洞府卡在武墟，半座探进灰原。灰雨顺着兽首外门灌进来，落在主炉外围，几道刚亮起的兽纹接连熄灭。炉底那两具妖尸与两根火熏粗骨终于烧到只剩薄灰，最后一点暗红火线贴着炉砖游走，随时会断。
两边门叶也开始往回压。
钱九皋已经站到浮台后方。他看见门缝收窄，朝身后缉妖士一挥手。
套索，把洞拖回来。
几根绳索刚甩上浮台，陆沉舟的声音便从炉室里传出来。
松手。
火灭了，门合上，你这洞要堵死两界。
火不会灭。
陆沉舟把重刀横在膝前，割断绑在刀梁上的厚皮绳。
九根灰脊条依次落地。
这些骨头来自走山妖王的脊背，每一根都比旧炉里的兽骨沉。留在刀上，可以继续给重刀添一层压手的分量。投进炉里，烧掉的就是他亲手拔来、一路背到这里的高阶兽骨。
主炉火线又暗了一寸。
陆沉舟抓起三根灰脊条，扔进炉心。
灰骨才碰到残火，炉膛里便响起低沉兽吼。暗红火线沿骨节蹿高，挤在炉口的刀尸黑气被推出数丈。三具尸架在火中烧得通红，交错顶着裂开的炉壁。
最靠里的铁甲被炉壁压弯一条腿，胸中黑气趁缝往火心钻。暗红火舌卷过去，黑气发出湿柴般的爆响，又被原路顶回尸口。真正变轻的是三根灰脊条，坚硬骨节在火中一寸寸塌下，化成推动浮台的赤红骨流。
浮台再次向前。
门槛从洞府中段刮过去，整座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灰原一侧的黑石向下沉，右边百丈刀轨跟着歪斜。陆沉舟立在炉前，能从控制石的震动里感到浮台正被门沿往右拧。
他展开武相。
六道青纹在体外连成肩背，完整罡翼顶住灌入门内的灰雨，四刃重刀的巨大影子压回两条轨道中间。九根灰骨已经离开刀梁，武相刀背上也少了那九道沉重骨影。
第四根、第五根灰脊条先后投入。火光照亮最外一排空兽牢，浮台底下碎石像浪一样向后喷。卡在门外的部分只剩最后三丈，门叶却已经压到洞府两侧，兽骨墙上不断崩下细屑。
一块尺长兽骨从穹顶崩落，正砸向控制石。乌九抬起黑钉去挡，钉尖穿进兽骨半寸，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他抱着断骨往旁边一滚，伤腿在地上拖出血痕，嘴里骂了一声，仍把控制石前的位置让得干干净净。
陆沉舟隔着炉火看了他一眼。乌九抬起那只还钉着兽骨的手，冲门外摆了摆。
看火，别看我。
悬剑宗领头者被旧槽拖得向前滑了半步。他两手扣紧断剑，身后四人同时沉腰。断剑仍卡在原处，弯曲剑脊稳在五人之间。
剑留在人间。他隔着轰鸣喊，我们也留在人间。
钱九皋看着门后越来越多的灰雨，一刀斩断套在浮台上的绳索。
都退谷口。
先前准备拖洞的缉妖士愣住。
钱头，门还开着。
搬到这一步，谁拦得住？钱九皋指向两边岩壁，把谷口封起来，立镇妖司禁牌。人间这边不许一个闲人靠近。灰里的东西出来，先报，再杀。
他说完先往后退，亲手拖走一块能垫封石的断墙。十余名缉妖士跟着散开，甩在浮台边的空绳也被收走。
门内火光又矮了一层。
陆沉舟将剩下四根灰脊条全部推进主炉。
九根高阶兽骨一齐在炉中开裂，暗红火焰从炉口冲到洞顶。控制石上的兽纹只亮起一圈，火却足够推着浮台越过最后三丈。
两柄百丈断刀承着全部重量，把黑石门槛压出两道深沟。兽首外门擦过门叶，尾端浮台随即脱离武墟。黑石门在身后回弹半尺，又被百丈刀轨与卡在旧槽里的锈断剑托住。
百兽洞府连同整座浮台轰然落进灰原。
炉火催着它又往前走出二十丈，才在一片稍高的黑色石地上停稳。灰雨敲打兽骨穹顶，暗红火光从洞口照出去，第一次在门内世界投出完整影子。
陆沉舟从控制石上移开手，浮台便在石地上沉下半尺。底部旧裂仍在，边缘磨掉的石角也没长回来。主炉火焰正沿九根灰骨逐节向下烧，亮得凶，烧得也快。
乌九站在浮台边缘，摊开攥了一路的手。
黑钉已经陷进掌心，钉尾正朝灰原更深处轻轻偏转。
我跟的是它。他把黑钉重新拔出半寸，疼得吸了口气，它往哪儿咬，我就往哪儿走。
陆沉舟收起武相，回头看向自己的洞府。
主炉里的九根灰骨正在烧，三具刀尸铁架撑着炉壁，断掌黑印仍熔在兽骨门墙。浮台尾端离开门槛时，原本绷在两界间的黑线贴着石沟滑过，像一根湿透的长索收回。它从门槛下缩到灰原一侧，一头连住门墙断掌黑印，一头稳稳落在陆沉舟腰侧的青灰门印上。
这一次，百兽洞府在灰原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