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纹最后一点红光熄下去,百兽洞府沉沉伏在骨坪上。
落地留下的余震还在洞壁里走,碎骨从底缘滚出,四道支链先后绷响。七辆贡车挤在门墙后,车轴互相抵着,等那阵闷震散尽,再没有一只轮子挪动。
桥已断在身后。
陆沉舟扫过第四台那根黑柱,便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掌的焦皮裂得最深。母火烧出的新口叠着旧血孔,五指一收,掌肉便从湿黑的裂隙里往外翻。右胸自剜处也被落地震开,血浸透衣襟,沿肋下慢慢滑进腰带。右脚留在靴里的骨钩孔黏着鞋底,每次落力,都像有一枚钝钉在肉里重新拧动。
母火余段横在浮台旧槽里,烧去的三指前段只剩暗红断口。四耳妖伏在冷端,尾巴圈住母骨下缘,谁靠近,它前面两只耳朵便先压下来。
断臂车厢还停在七车之外。裂鼻獒趴在轮旁,旧鼻孔朝外,爪子压着一块松动的车石。它没有看陆沉舟,也没把位置让出来。
陆沉舟背靠门墙坐下,先将纯髓和赤骨火签拨到没有血的一侧,再把小骨枝横在膝上。第五刃斜放身前,刀腹第三处裂口又吐出一粒黑屑。
纯髓只要刮下一层,足以把掌上焦口封住;赤骨火签也能烘干胸前不断外涌的血。陆沉舟看过两样东西,把它们一起扣回腰侧。纯髓要留给更深处,火签也不该烧在一块还能握刀的肉上。眼下能花的只有一块湿布,和他自己的血。
他把左掌摊在膝上,等门墙后的人先决定那半桶水怎么用。几双眼睛落向他的纯髓,又很快避开。洞府刚落地,谁都看得出那块东西值命;也正因为看得出,没人敢开口说拿它替他止血。
车轴砧后的断指骨匠听见落屑声,抬了抬缺指的手。
第三裂再硬撞一次,会掉下一块刀肉。
没打算白撞。
骨匠便不再说话。他把旧骨囊压回腿下,只盯着那道裂,没有伸手碰刀。
一只水桶在陆沉舟脚边落下。
守水残卒先用脚把桶拖到自己身后,才从沿口取下一块洗得发白的湿布。
血别落进去。
他捏着布角,不碰陆沉舟的掌。陆沉舟自己把焦裂处压上去,冷水一沾血肉,指缝里立刻蒸起白气。
再压。
残卒用掌根将湿布塞进裂口,手法粗得像堵破桶。布刚绕过手背,门墙另一侧忽然有人喊水。
短发女人扶着背后焦伤的同伴,宽肩背火人托着断腿人,两边同时向桶靠近。昏沉女人嘴唇已经裂白,断腿人怀里那把卷刃短铁却还握得很紧。
守水残卒扣住桶盖。
带火的血碰进去,这半桶谁都别喝。
短发女人低头看见陆沉舟掌上的湿布,眼里先冷了一下。
他能拿一整块?
这块洗过两遍,没舀桶水。
残卒朝洞府底缘一指。那里有一道苦水细缝,落地以后还在滴,水珠碰骨便泛起灰白泡沫。
短发女人没去碰桶盖。她从自己衣里撕下一片,转身要往苦水缝走。她的同伴却在这时腿软,半边身体朝骨坪外侧栽去。
女人伸手去捞,脚尖越过门墙下那道黑缝。
第五刃刀背贴地一扫。
低沉刀鸣在她脚前炸开,震得那只靴子向后滑了半步。青黑圣相从陆沉舟背后探出一臂,将昏沉女人的肩隔空托回门内。短发女人抬起断骨,刀锋已经横在她与外缘之间。
她留里面。陆沉舟道。
刀背沿门缝一压,把女人和伤者全留在刃后。他随即抬起左掌,湿布下正渗出新红,火伤的焦甜已经压过洞府里的杂血。
短发女人盯他一息,收回断骨。她将同伴按坐在车板边,自己去苦水缝洗布。宽肩背火人也没再争桶,先把断腿人的短铁塞回膝侧,再用肩背替他挡住斜风。
守水残卒只舀了一碗。断腿人抿过一口,碗沿便被他推向背伤女人。短发女人接得太急,水洒在自己手背上,脸色顿时难看。她没去舔那点水,只用掌根托稳同伴下巴,等最后一口咽下去。
碗空以后,几个干裂的嘴唇都动了一下。宽肩背火人离得最近,却把脸转开;他背上的母火一旦贴近水桶,没人敢喝剩下的水。短发女人也渴得喉咙发响,手背那点水很快凉透,她仍把空碗推回守水残卒脚边。
残卒接碗时看了她一眼。先前那句“他能拿一整块”还横在两人中间,谁都没提。陆沉舟掌上湿布已经被血浸红,苦水缝里洗过的布也正压在背伤女人焦口。两块布各有去处,下一块再撕下来,便只能从还活着的人身上取。
短发女人低头看着自己少了大半的衣摆,嘴角绷得发硬。背伤同伴察觉她的目光,抓住腕骨的手松了一次,又重新扣紧。下一张嘴进门时,其中一个必须还能站起来;这句话就压在两人没再撕下的衣料里。
第二碗仍扣在桶底。残卒把桶拖进首车与门墙的夹角,残矛横在盖上。断腿人看见桶占了自己靠车的位置,嘴里骂了一声,还是把好腿挪开,让水先藏进去。宽肩背火人要扶他,他把那只手拨开,自己用卷刃短铁撑住了首轮。
别把我绑死。断腿人道,嘴来了,我还要翻身。
宽肩背火人手里攥着两片夹腿车板,没敢再合。他把车板放到伤腿两侧,留下能抽出短铁的缝。断腿人疼得牙关直响,仍亲手把最后一道布结咬紧。
短发女人则把衣摆撕下大半,只给背伤同伴绕了一圈。女人刚想直腰,焦口便隔着布裂开。她向下滑时不肯喊,五指却抓住了短发女人的腕骨,抓得那只手发白。
陆沉舟用牙咬紧掌布,借门墙站起这一次。右胸束布被他单手绞住,靴底弯骨也重新压进钩孔,身体向右一沉便稳住。青黑圣相托起第五刃,他本体拿着小骨枝走到最外一道骨棱。
短发女人随即提起断骨。背伤同伴扣住她腕口,焦背一离车板,脸色便白得发青。
你守我守够了。背伤女人咬着衣摆说,刀留在门里。
他一个人去喂?
陆沉舟没有回头,只将刀背压在门线。短发女人若越过,第五刃会先横在脚前,兽还伏在门外。她被当众拦过一次,脸上顿时发热,断骨握得咯咯响。
我也能动刀。
那就等第二张嘴。
陆沉舟说完,解开左掌外圈湿布。小骨枝上的无主火贴过焦裂掌肉,新凝血膜立刻卷起,一股带火的热血味沉进低缝。门内伤者流了那么多血,缝里始终只有刮骨声;这股气味一落下,深处立刻回了一声短促喉鸣。
门内几个人这才看懂他为什么不让伤者越线。短发女人的断骨慢慢低了一截,脸上的热意却更重。她方才以为陆沉舟要独占水、拿别人守门,眼下最先伸到骨坪外的却是他自己刚压住的伤口。
背伤女人在车板上笑了一声,疼得声音发哑:这回不用你替谁喂。
闭嘴。短发女人骂她,手里的断骨却已经换了方向。她不再追陆沉舟的背,只盯住门线后可能漏进来的第二个影子。羞恼还在,选择已经变了。
断腿人也看见那只冒白气的手。他将短铁在地上顿了一下,示意宽肩人把自己再往首轮外挪。宽肩人迟疑着看向母火,断腿人便用刀背敲了敲他的手腕:火留背上。你只管别让我倒。
宽肩人这次没再自作主张抱紧他。他把肩背送到断腿人腰后,自己仍挡在母火前。一个人能出刀,一个人能护火,两份力终于没再拧在同一只伤腿上。
短发女人听见后没再抢门线。她把断骨架在背伤女人肩侧,自己守住能出刀的位置;背伤女人也松开她腕口,改以两手撑稳车板。两个人之间空出一条窄缝,恰能让第五刃回落。
首车旁,断腿人把卷刃短铁抽到好腿外。宽肩背火人又想抱住他的手,被他一肘撞开。
托腰。嘴进来,我自己翻。
宽肩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将手换到他腰后。两片夹腿车板仍留着抽刀的空处,断腿人疼得满头冷汗,刀口却第一次对准门缝。
守水残卒把半桶水彻底拖进车墙夹角,残矛横在桶外。他没去最前面争站位,只将自己的背挡在桶盖前。若兽越过陆沉舟,先扑伤者还是先扑水,轮不到他决定;他能决定的是那半桶不再被谁踢翻。
第七车影里的老者攥着旧绳。他见每个人都有东西可守,忍不住将绳圈往门边递:给我一根死骨,我能套住它的腿。
短发女人以断骨压住绳头。套不中呢?
老者想说再试,后颈血洞忽然抽痛,半边身子撞回轮辐。藏在车底的役夫伸手托他,他羞恼地拍开,宁可自己贴轮坐直。旧绳还绷在门内外,谁也没替他收场。
低缝里又传来一声喉鸣,比先前更近。老者看着门外陆沉舟那只冒白气的血掌,终于将绳圈拉回,重新套在自己腕上。真进来,我套。
短发女人挑开绳头,让他把另一端压在靴下。她没再讥笑,断骨转回门外。老者也没躲回车影最深处,颈后的血顺衣领淌下,握绳的手却留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骨坪另一侧,四耳妖仍伏在母骨冷端,尾巴圈着火种;裂鼻獒咬住断臂车厢下的松石,将车轮往自己胸前拖紧。两头旧妖听见喉鸣,各自抬头,却都守着已经占下的东西。
等待比争水时更静。车轴偶尔因落地余震轻响,门内每个人都会先看陆沉舟的手,再看低缝。守水残卒咽了口唾沫,把残矛握得更低;他清楚自己若先冲出去,那半桶水就会暴露在所有脚下,于是任汗顺鼻尖滴落,也没离开桶盖。
老者腕上的绳圈越勒越紧。他几次想把活结抛给前面的人,又怕别人真让他负责收绳。藏在车底的役夫不再伸手扶,只挪出一块能让他靠稳的车石。老者看见以后,脸皮先红,最终还是把那块石头拖到腰后,低声说了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短发女人听见他的声音,回头扫了一眼。老者以为她又要压绳,手腕立刻往后缩。她却只说:真套住了就喊,别自己逞。
老者怔住,随后把活结重新理顺。刚才争的是谁能拿一根死骨挡命,现在那根骨根本没出现;他们手里只剩各自已经选下的东西,以及一条不能被慌乱堵死的门线。
一团灰黑脊背从低缝后拱出。
牛犊大的兽伏在黑骨棱下,前肢长得近乎拖地,薄皮下肋骨根根凸起。颈下吊着一团焦黑硬肉,针尖大的暗红藏在肉缝里;三瓣鼻端开合不停,先掠过门内杂血,随即钉在陆沉舟被火燎开的左掌上。
它没有立刻扑。藏在棱后的前爪一点点抬起,爪尖先探向落在骨面的血气,左耳却转向门内一声轻微的布响。
短发女人误以为它改盯背伤同伴,腰背骤然绷紧。背伤女人靠着车板说:鼻子还在外面。
女人盯住那三瓣鼻端,硬把已经抬起的膝盖压回去。她不再替同伴挡满整个门口,只让断骨从伤者肩侧伸出;背伤女人也咬住布角,把摇晃的身体留在车板后。一次误判没有把门线挤乱,陆沉舟身后的刀路仍空着。
陆沉舟把小骨枝向外送出。火尖在伤掌上又卷起一层血膜,第一滴热血终于落上黑骨。
灰黑兽的三瓣鼻端猛地张开。后爪蹬碎骨管,整副身体越过棱角,前爪一下压进那滴血里。它越过门线的一刻,门内没人再抢着迎上去;宽肩人托紧断腿人的腰,守水残卒压住桶盖,老者把绳圈收在腕内,短发女人只守第二个扑口。
老者腕上的绳结猛然收紧,颈后血口又裂开。他疼得抽气,仍把绳尾踩在靴底,没有将扑口让给身后的伤者。
第五刃从陆沉舟身侧转出,刀锋已经对准灰黑兽完全露出的黑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