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腕门后的窄缝只容一人通过。
陆沉舟把第五刃横在身前,先把身子侧过去。左肩擦过门骨,伤口立刻裂开,血珠被门缝里的黑风抽走。九折刻板束在腰侧,裂开的两角碰到骨环,发出两声轻响。
七辆贡车仍留在门外,没有跟进这道窄缝。
灰旗老使站在外门旁,手里仍握着轮楔。白骨旗女人把孩子和断腿者交给役夫,自己守在车厢后。四耳大妖伏在左岸,裂鼻獒守着断臂车厢,乌九坐在控制石后压住兽纹。
门里若塌,先退车。陆沉舟说。
灰旗老使的视线在他刀上停住。
你呢?
我进去拿东西。
他说完,跨过门缝。
门后没有山洞。
一座倒悬的城贴在黑山腕骨内侧。街道由旧城牌铺成,屋顶由命钉和车轴搭起,八条城路从城心伸出去,又被同一根黑骨拧在一起。所有屋檐下都挂着半截旗,旗面写着同一个名字:孟沉骨。
陆沉舟踩上城心低台,二十七名灰甲城卫立在他四周。短钩、旧锤和撕掉半边的城旗分在不同人手里,每个人脚边都放着一只木匣,匣中是自家城民的名字牌。
低台中央的黑骨柱露出一圈新裂。
他腰侧的半截合令副片自行脱扣。黑线从柱心射出,绕过门缝将副片拖到低台中央,钉尖穿过骨片,稳稳钉进黑骨柱。
黑线缠住副片,沿柱脚分出去,绕过低台后钻进城卫脚下。
一名高瘦城卫抬头。
外来武圣,掌令使有令,进城先交刀。
陆沉舟不答。高瘦城卫把短钩往前一抬,城卫脚下的黑线同时收紧。
三名抱孩子的女人在低台左侧被线扯倒。一个孩子撞在石阶上,额头裂开,血顺着阶缝往下流。右侧的城卫立刻上前去拽线,另一名黑甲人却抡锤砸向他的后颈。
掌令使要先封东路。
东路的人还在屋里!
两句话挤在一起,短钩和铁锤随即撞出火星。
陆沉舟踏入低台。
第五刃从右侧斜切,左臂的伤口被黑线一扯,刀锋偏了半寸。短钩擦过他的袖口,刀背仍把它撞开,刃口贴着黑线外侧划过。线没有断,钉在石阶里的三枚名字牌却一起翻面,露出牌背上的空白。
陆沉舟抬脚踩住其中一枚。
震魂印从脚下落下,空白牌裂开,牵住女人的黑线随即松了一寸。她等不及别人伸手,先把孩子拖到墙根,再从自己腕上扯下旧牌,狠狠砸在那根黑骨柱上。
我不替你封路。
她这一砸,城心八条黑线齐齐一震。
高瘦城卫转身朝她扑去。
陆沉舟的摄神目光先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黑名纹停住,高瘦城卫的短钩悬在女人头顶,手腕却开始抖。
动啊。另一名城卫在低台上催他。
高瘦城卫没有再往下落钩。他把短钩改向自己脚下的城线,刀尖刚碰到线头,八道黑线同时抽来,将他的右臂从肩膀处绞断。
断臂落地,手指仍抓着短钩。
陆沉舟一刀斩掉那只手。
黑血溅过低台,短钩钉进东路的旧牌堆。两个城卫往东门退,另一个扑去捡断臂旁的钩柄。
孟沉骨的声音贴着城心黑骨柱落下来。
关东门,封西街,先把孩子挂到旗杆上。
城心八面旧旗一面接一面抬起,旗杆撞在黑骨柱上,八座城又被拴回一处。
东门女人把木匣横在孩子身前,反手掐断一根黑线;西街老城卫撕开半截城旗,把火灰抹进门缝。断腿的南路年轻人咬住线头,拖着血爬向柱脚。北门守卫把水桶推到孩子脚边,短锤横在桶绳上。
旗杆的撞声在四处错开,低台边的绳圈也不再同一节收紧。
陆沉舟从低台中心拔出半截合令副片。
副片离柱的瞬间,八条城路一齐向内收,低台下的骨砖往上翻。城卫们被黑线拽得跪下,木匣里的名字牌一张张飞出,贴到他们的脸上。
陆沉舟没有将副片收进腰侧。
他把副片横钉在低台中央的黑骨柱上。
半截副令的缺口正好卡住柱心。
八条城路的力量被迫分开,牵力从柱心裂开,东门和西街的黑线各自滑回街口,南北两路则扯住自己的城墙。城心的牵引从中间断开。
开哪条,自己选。陆沉舟说。
他说完退到低台边,把落钉的选择留给四扇门。
副令刚咬住柱心,八条城路突然向内收紧。东门木匣先被女人砸碎,牌片落到孩子脚边;西街火灰卷出门缝,南侧断腿年轻人抱住墙根不放。北门的水桶被黑线撞翻,几名守卫扑到井口,谁也没先去捡桶。
骨壁一震,孟沉骨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你让他们选,他们只会互相撕。
陆沉舟看着北门那几个人。
撕开就能走。
低台先震,碎砖跟着跳起。
八条城路同时向低台压来,黑骨柱上窜出六只臂膀。它们各握一把城器,一只抓向陆沉舟胸口,一只扫向半截副令,剩下四只分头压住东、西、南、北四门。
陆沉舟左脚踏住低台。
托山臂先托住朝东门压下的骨臂,青黑圣相的左翼被骨刃划开一条口子。第五刃横斩过西侧,刀锋切开一层命钉,黑血沿刃口倒卷。南门的臂膀紧跟着砸来,陆沉舟以寸界手贴着骨节闪过,掌根落进臂肘。下一刻,另一条黑臂掀翻了北门的水井。
井水混着黑髓喷向城卫。一个抱水桶的老人被冲得滚出半丈,仍把水桶压在井口,阻止黑水灌进孩子脚下。身后两人扶住他,另一人用破碗把黑水一勺勺舀回井里。
陆沉舟把第五折九折擒压进黑骨柱。
柱心被压出一道凹痕。
六只骨臂的力道互相撞在一起,抓向副令的那只手先折断。它的五根指头反扣进掌心,骨尖从掌背穿出。陆沉舟一脚踏住断腕,刀背沿着骨臂根部一敲,震魂印顺着黑线传入柱心。
柱心的裂缝里滚出一声闷哼。
孟沉骨,你用谁的名字压谁?
灰袍中年人从低台后面走出来。
他脸上干净得没有城纹,手里却握着一条满是倒刺的令鞭。
我叫韩见归,副掌令。
他抬眼对上陆沉舟,随即盯住被黑线压住的城卫。
掌令使要保八城合一,我只想保住北门的水。
黑线骤然收紧,孟沉骨的命令压进韩见归耳边。
韩见归,抽掉井口。
令鞭上的黑刺一根根亮起。
韩见归握着鞭柄,手臂开始发抖。鞭刺刺入他的手掌,血沿着鞭身流到黑骨柱上。北门那口井里的黑水越涨越高,孩子们被逼到墙根。
韩见归抬脚,踩住令鞭。
他用另一只手抓住鞭尾,狠狠往外一扯。
黑刺从掌心拔出,带起一层皮肉。令鞭断成两截,前半段仍缠在他手里,后半段落进井中。
北门不收你的令。
孟沉骨的黑线立即穿过韩见归胸口。
韩见归被钉在低台边,胸骨向内陷。陆沉舟已经走到他面前。
你要保井,先把脸撕开。
韩见归抬起血手,抓住脸上的灰皮,用力往两侧一扯。
一整张带着掌令纹的皮被他自己撕了下来,露出下面满是旧钉孔的脸。
看清楚。
他说。
陆沉舟第五刃横过。
刀锋从韩见归胸口穿入,贴着黑线切到低台外侧。黑线断开,韩见归的身体被反冲甩进北门,撞在井沿上,血水和井水一起溅起。
他还没死,手指仍指着井口。
北门的守卫看见了他的手势,终于松开水桶,把水井边的三根命钉一根根拔出。黑水退下去,井底露出一条真正通往内城的白骨阶。
西街的火灰先卷过门缝。两个老城卫把烧空的旧旗踩进泥里,又抬起木匣挡住冲来的黑甲人,匣角被撞得一片片掉漆。
南路的断腿年轻人拖着黑线爬过门柱,掌心被藏在刮痕里的小钉扎穿。他用牙咬断钉尾,反手把钉子插回黑骨柱裂口,整条腿这才从线里脱出来。
东门女人把孩子藏到井台后,拖着断旗杆去顶门轴。黑线钻进脚背,她用杆尖挑开,孩子伸手去接旧牌,她抬脚把牌踩碎。
井口的水已经漫到孩子腰间。守卫围着桶绳僵住,一个灰甲卒割开护腕,让自己的血线沉进井底;同伴看见那道下沉的红线,才跟着扯断旧名牌。
四扇门各自响了一次。
低台的黑线同时短了一截,城心那些拧在一起的骨砖也终于出现空隙。陆沉舟踩过一块松动的砖,左前臂的伤口被砖角重新刮开,血顺着刀柄滑到手背。他抬脚把一块写着孟沉骨的城牌踢进低台下面,脚步未停。
城牌落下,台底立刻伸出黑手。
那只手抓住牌面,指骨从牌背穿出来。它绕开陆沉舟,扣住东门女人顶门的旗杆。女人双手被拽得向前伸,孩子抱住她的腰,脚下石阶被黑手拖出一道深沟。
陆沉舟第五刃划过低台边缘。
刀锋挑起一串碎砖,碎砖撞在黑手腕背上。震魂印紧随其后,黑手的五根指骨短暂发麻。女人趁着这半息把旗杆往下一压,旗杆断成两截,黑手抓空,带着一片皮肉撞进低台。
门开了!东门的女人喊出声。
东门女人的喊声还在回响,骨柱上的黑字翻面,新的命令压到孩子后颈。
东门的人,回去。
一枚新的城名牌贴上最前面的孩子后颈。
陆沉舟抬眼,摄神目光压住牌面。孩子的脖颈被黑线勒出血痕,手却伸向女人刚断掉的旗杆。他把旗杆尖端抵住名牌,咬着牙往外撬。
牌面一松,女人反手将孩子抱进怀里,脚底踩住黑线。她自己把那块牌从孩子后颈撕了下来,没等陆沉舟伸手。
黑血泼到她脸上。
她抬头看向低台,声音哑得厉害。
这条门,我自己开。
说完她咳出一口黑水,仍把孩子往门外推。
陆沉舟收回目光,继续朝黑骨柱走。
韩见归握着断鞭,侧身让出一条路。北门守卫拖水桶跟在他身后,桶里的黑水还在冒泡;西街两名老城卫抬着被烧穿护腿的黑甲卒,边走边扯掉他腰间的旧牌。韩见归回头,断鞭在手里转了半圈,最终没有再把人叫回低台。
韩见归把断鞭上的黑水甩到墙外,先把那名伤卒拖过门槛,才让北门守卫把水桶推到他脚边。桶沿磕在骨阶上,水溅出半圈,守卫低头看了看桶里的水,还是把桶往伤卒身边挪了挪。
断墙、井口和门缝里先后传来断声。有人拖尸退到门外,有人把断钉塞进自己腿下,孩子也被推出黑线能碰到的地方。四面城墙各自往外撑了一寸。
陆沉舟脚边的半截副令开始发烫。
它从黑骨柱上自己拔出半寸,柱底伸出一只更大的骨手。骨手抓住副令,也抓住整座内城的八条路。
孟沉骨的脸从骨手背后浮出来。
他的半边脸仍是人,另一半已经和黑山骨片粘在一起。
你拆了一座门。
我还要拆你。
陆沉舟抬起第五刃。
骨手收拢,八城内壁同时向孟沉骨身上合去。
八道城名贴上他的脸,黑骨沿着他的脖颈一节节长出。
他把自己的手伸进合令核心,硬生生拔出一根横贯内城的总骨。
低台开始下沉。
陆沉舟踩住副令,九折擒沿着总骨的第一道裂纹落下。
孟沉骨抬头,露出一双被城名挤开的眼睛。
你会成为新的总执。
我只拿骨髓。
总骨被孟沉骨拖向胸口。
陆沉舟的第五刃顺着总骨斜斩。刀锋还没到底,门内四处先传来绳索崩断声,韩见归的半截令鞭沉进黑水;有人把孩子塞过门缝,有人抱住门柱,水桶和断旗杆接连撞上骨砖。总骨失去四处牵力,八城内壁同时向外裂。
合令内城的顶壁轰然裂开。
孟沉骨把总骨举过头顶,八城名字在他身后合成一张巨大的脸。
陆沉舟收回第五刃,朝那张脸走去。
总执身。
他念出这三个字,脚下的九折刻板跟着震动。
孟沉骨的脸压了下来。
内城的八条路,朝同一个胸口合拢。
陆沉舟举刀迎上。
门外,七辆贡车的轮楔没有松。乌九按着控制石,听见窄缝深处传来第一声巨大的合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