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腕门从桥骨深处升起时,归钉桥先往下沉了一尺。
洞府浮台纹丝未动。
桥下那段被副心骨匣照亮的黑脉,正把整座桥当成自己的腕节往上抬。骨面上的旧牌一块块翻转,七辆贡车的轮楔被震得跳起。灰旗老使先压住车辕,白骨旗女人把孩子和伤者往门墙里推,后排役夫才各自用肩钩卡住轮边。
陆沉舟把半截副令按在骨匣上。
两件实物同时发热,黑山腕纹从匣盖一路爬到第五片实体刃的刀脊。刀身上新锻的白纹没有退,反而被黑光照出一层极细的裂线。
他要门里的腕髓。有人先松一根黑线,门才会露出能走的缝;陆沉舟给愿意伸手的人路,也替还被钉住的人挡一下,但不替他们决定往哪边走。
九道折叠骨环在桥面下缓缓张开。
第一道环像门槛,第二道环立成门框,后面七道环彼此咬合,环内全是密密麻麻的掌骨。每一根掌骨上都钉着一名城民,手掌朝外,指节被黑线串成同一面门。
有老人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他没有喊名字,只把手里的轮楔放下,朝门边走了两步。
门中那张脸却先抬起头。
别认。
那是个脸上只有半边皮肉的女人,嘴角被细钉固定,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认了,令就知道你还活着。
老人脚步停住。
陆沉舟的目光沿九道环扫过。
活人被钉在门里替黑山腕节承重。门内有人往外走,整道环便收紧一分,钉在掌骨上的黑线跟着勒进肉里。
桥上浮起一道灰白影子。
它由八面城牌拼成,肩头披着断掉的黑旗,双脚却踩在第一道骨环上。头颅是一只倒扣的石盅,石盅底部刻着一个字。
外来武圣。
影子望着陆沉舟手里的骨匣。
我叫桑魇,守黑山第一腕门。你若将副心还回,八城可以把你列入收贡使。你带来的车、人、妖与洞府,都能留一半。
陆沉舟问:另一半呢?
写进门里。
桑魇脚下第一道环收紧。它嘴上说守门,脚却始终粘在第一道环的内侧;每有一个城民往外挪,它先低头看一眼石盅底下的黑线,像是在确认自己脚下那圈东西还没有松。
门中先后响起几声闷哼。老人认出的那名女人嘴角裂开,黑钉从脸侧穿出,门槛下立即多了一圈新血。
灰旗老使骂了一句,抓起断梁要砸门。
别砸!
门里的女人拼命摇头。
砸错一根,先死的是我们。
白骨旗女人把孩子挡到身后,却没有往门墙退。她看见门内有个小男孩的脚踝被骨钉穿住,便把一根烧弯的归奴钉塞给他。
能动就别等。
小男孩握住钉子,指节抖得厉害。
桑魇石盅下的门字亮起。
八面城牌同时朝陆沉舟翻来,牌面刻着一行整齐的字:外来者入门,门内人补缝。
陆沉舟把第五刃横在门槛前。
你收几座城?
八座。
那就不够。
刀锋落下。
第五片实体刃切进第一道骨环,旧四刃沿刀梁的震力一齐压住门槛。第一环没有断,反而把刀身往下咬。门中那些掌骨同时转向,五百根手指抓住第五刃,指甲从刀面上刮出一串白痕。
桑魇向后退了半步。
这门不是给一把刀开的。
我知道。
陆沉舟左掌按住门槛。
托山臂的力从足底贯入腰脊,再沿肩背送进第一道环。桥面下沉得更深,左前臂穿钉伤被环力挤开,血从布条里涌出。肋侧旧震也被震起来,他喉咙里一甜,血沫落在掌背。
他没有松手。
第一道环被托起一寸。
门中被钉住的城民没有一起挣扎。最靠前的人先把手指掰出骨缝,旁边那人用额头撞门柱,最后一人死死抱住身旁的人。那名脸被固定住的女人抓住小男孩塞来的归奴钉,反手插进自己脚边的黑线。
黑线断了半根。
桑魇立刻抬脚。
影子脚下的第二道环向外翻,门内七名城民被甩向陆沉舟。有人还活着,有人胸腔已经被掌骨贯穿。桑魇让他们撞上第五刃,逼陆沉舟收手。
陆沉舟只接住还能伸手的人。
他以追脉步踏过门槛,刀背先横在半空,托住两个还能伸手的人;第三人撞上刀梁,身体被震开,落在灰旗老使怀里;第四人已经没有气息,撞碎在桥骨上。
灰旗老使抱着那具尸体退开,眼睛盯着门里的女人。
女人没有哭。
她将那根烧弯的归奴钉再次往脚边黑线里捅。
别停。
门内的人都听见了这句。
陆沉舟收回托住两人的刀背,刀锋顺势切过第二道环。
门骨在刀锋下裂出一声脆响。
第二道骨环裂开一道缝,桑魇石盅上的字立刻暗了一角。门内一排掌骨失去支撑,连着钉在掌心的黑线一起向下坠。
桑魇终于不再站在原地。
它抬起两条由城牌拼成的手臂,八面城牌折成八柄灰色骨锥,同时刺向陆沉舟的左肩和九孔臂骨。黑山腕纹被骨锥牵引,副心骨匣在陆沉舟腰侧开始震动。
陆沉舟向左一偏。
第一柄骨锥擦过肩甲,第二柄刺入左前臂旧伤。伤口被硬生生撑开,黑钉从另一侧露出一截。陆沉舟抓住那截钉尾,右手第五刃反斩。
一柄骨锥断开,桑魇脚下的八面城牌也跟着缺了一面。
你不在乎他们死多少。
桑魇说。
我在乎门后有没有我要的东西。
陆沉舟把断锥甩进门中。
他们自己要出来,就给他们路。
他左脚踏进第一道环的裂缝。
托山臂再次起力,第一道环被他的肩背整个顶起。门内的掌骨失去原来的承重,几名城民先被甩出门外,随后才有人跟着翻滚出来。抱着断腿的老人被环力拖向桥边,白骨旗女人回头割自己的黑线,门槛上那名扛空旗的人停住脚,伸手去拉仍被钉住的亲人。
陆沉舟把顺序留给他们。
他一刀切向第三道环。
第五片黑金刃碰到掌骨墙,白纹骤亮。黑山腕纹从刀脊延伸到门内,像有一只更大的手隔着刀身摸到了门的骨心。
桑魇的石盅裂开。
石盅底下,一条不断折叠的黑线先缠住陆沉舟的刀,再缠向他的喉咙。
摄神目光压下。
桑魇的动作迟滞了一瞬,陆沉舟趁机松刀,空手抓住黑线。震魂印从掌根炸开,黑线一段段崩断,门中八面城牌像被无形重锤砸过,纷纷脱离影子。
桑魇往后退,想把自己重新钉回第一道环。
门里的女人从掌骨中拔出一只脚。
她的脚踝已经露骨,走一步便拖出一条血线。她绕过桑魇,把手里那根烧弯的归奴钉插进石盅底部的黑线。
这一根,先还你。
第二个城民跟上。
第三个城民用肩撞开掌骨。
桑魇脚下的第一道环失去三处承重,整个门框向后塌。
门框一塌,八面城牌同时翻了过来。
每一面牌都缠着一条黑线,线的另一头牵着门内还没出来的人。桑魇把八面牌抛向桥外,旧名黑线立刻缠住抱断腿的老人,绕过他的腰又勒向白骨旗女人。灰旗老使抬起断梁不敢砸,陆沉舟把第五刃插入门槛,以左掌抓住第一条线。
托山臂反折,老人先脱出;女人护住孩子,任黑线勒进颈侧,仍用烧弯的归奴钉挑开第二条线。
先救老人。
她下巴淌血。陆沉舟这才斩断第二条线,灰气被第五片实体刃的白纹压回门里。
第三面城牌追向那名脸被固定住的女人。
她没有躲。
她站在门槛边,脚踝露骨,手掌却撑住身旁一名刚爬出的少年。城牌贴到她胸前时,她将手里的最后一根黑钉捅进牌心。
你记过我。
黑钉穿牌而过。
那就记着我自己出来。
城牌从中间裂开。
桑魇脚下的石盅发出一声闷响,八面牌同时失去一面。剩下七面牌疯狂收线,门内的掌骨墙被扯得向外倾斜,几名仍被钉住的城民眼看就要被压在门缝里。
陆沉舟收回抓线的左手,摄神目光扫过门后。最靠近掌骨墙的一名青年先看见他的眼神,抬脚踢断自己脚下的黑索;第二人跟着咬断掌心残钉;第三人没有动,抱住身旁已经断气的同伴,任由掌骨墙把他半边身体压住。
陆沉舟的刀仍在往前走。
他一刀斩过倾斜的掌骨墙,将有活气的三人一侧劈出窄缝。第四人的尸体被骨墙挤碎,血肉落在门槛上,正好填住第一道环裂开的凹槽。
桑魇的影子因此又稳了一瞬。
它抓住这瞬间,八面剩余城牌重新合拢,石盅底部的黑线化成一只灰色巨手,直接按向陆沉舟后背。门内所有黑线都在往这一掌送力,桥面被压出成片蛛纹。
陆沉舟左肩被掌风压得下沉,左前臂的透骨伤口立刻喷出血。乌九在门外抬起左手,控制石上的兽纹亮起,两头妖物同时咬住总链,替他把洞府门墙往后稳住。
陆沉舟盯着门内,脚下没有回头。
他屈膝,以右脚踩进第一道环的裂缝,右掌在门槛上重重一按。
震魂印爆开。
灰色巨手的掌心先裂出五道缝,随后整只手沿着黑线一寸寸崩掉。桑魇的石盅被反震抬起,露出底下那圈不断折叠的黑纹。陆沉舟第五刃顺势切入,刀锋从黑纹中间穿过,带出一串暗红骨屑。
桑魇脚下的第一道环彻底失去支撑。
陆沉舟拔回重刀。
他收住刺向桑魇胸口的刀锋,顺着门框倾斜的方向一刀劈断第三道环的骨心。门内黑线全数崩开,桑魇被八面脱落的城牌反向钉在石盅上。
你不是守门。
陆沉舟走到它面前。
你是门里最怕出去的那块牌。
桑魇抬起裂开的石盅。
孟沉骨会把整座断碑城压过来。你开这一门,八城就会一起到。
那正好。
第五刃从石盅正中切入。
桑魇连同剩下的城牌一起裂开,灰白影子被门骨卷住,拖进自己守了多年的第一道环。门框失去掌令,九道折叠骨环却没有散,反而一层层往黑山深处收拢。
门里的城民陆续爬出。
抱着断腿的老人先去取车上的布,扛空旗的人把旧城牌一面面砸进门槽;另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曾经被钉住的掌骨墙,脚抬起又放下,最终没有迈进去。
那名脸被固定住的女人最后出来。
她把烧弯的归奴钉递给陆沉舟。
你要的腕髓在里面。
她又把一片带血的城牌碎屑踢回门槽,鞋底压住那道被刮掉一半的名字。
髓给你,名字我自己带。
陆沉舟收回手。
你怎么知道?
女人指了指九道骨环。
每次合城,门里都会少一层血。血往下走,髓就往上浮。
她说完,自己把钉子插进门槽,转身去扶刚从掌骨墙下爬出的老人。
陆沉舟看向门内。
第三道环已经裂开,后面七道环却同时亮起折叠纹。黑山深处传来一声更沉的骨响,门后的折痕沿着环心一寸寸亮起来。
乌九按住控制石。
有东西在等。
陆沉舟提刀跨过第一道环。
左前臂伤口沿着黑钉裂口继续流血,副心骨匣在腰侧一下一下发热。门后悬着九道折叠骨环,一条朝黑山腕部下沉的骨路贴着环心延伸。
他回头看向桥上的人。
车别动。
灰旗老使点了点头。
陆沉舟收回目光,踩进第二道环。
骨环深处,一个人从黑暗里抬起手。门外有人咳了一声,没敢再往前。
那只手的掌背空着,九根长指朝不同方向折叠。
武圣,进来。
声音落下,第一道折痕已经贴到陆沉舟的左肩。折痕擦过新裂的伤口,血珠沿着黑山骨环滚下,落进那道刚被他劈开的门缝。门外的车轮停止一瞬,门内逃出的城民却没有回头,只有那名断腿老人把轮楔往前推了半寸,车辕上的空白牌跟着轻轻碰响。灰旗老使抬手按住车头,等最后一个孩子跨过骨缝,才把轮楔重新塞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