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被放进硬脉的空旗车还没走完桥口，后轮已经卡在城根钉旁。车里的孩子抱着木牌，车辙却把唯一一道硬脉压成只容一车通过的血槽，后面六路贡车只能挤向同一处。七面城旗随之同时转向归钉桥，车尾血槽把退路也堵死，谁先让开，谁的贡血便先落到别城手里。
百兽洞府最后一点行进火纹也灭了，浮台停在桥头，城根钉只替钉手城到黑山腕部这一段骨路稳住，桥外七条岔路仍在雾里换位，十四辆贡车的车轮从四面压来。
乌九背靠控制石，折腿的束手索已被血浸硬。他用左手抹开石面血迹，指向车辙交汇处。
贡车再重，也得走黑山硬脉。软路托不住铜槽。
陆沉舟腰后束着九节与十钉刻板。左前臂穿钉伤重新渗血，肋侧余震顶上来，他偏头吐掉血沫。浮台前，五尺黑金臂髓仍扣着断臂车厢，裂鼻獒守着残架，四耳左爪灼黑，鼻尖却已经转向车里更浓的血气。
七支贡队没有立刻扑桥。
最左侧白骨旗先降下半截。旗下女使一刀斩开两辆贡车与役夫之间的挽索，转身把跟车人往侧岭赶。
车丢了还能再收，人死完，白腕城明年拿什么缴贡？全撤！
灰旗老使则推来一辆铜槽车，车上骨髓只装半槽。他站在另一辆满车前，双手托起路牌。
半贡换一条回城路。车和人各走一边，我不替谁杀人。
话还没说完，右侧黑钩旗骤然插进两队之间。
铁索使戚獠从车顶跃下，一钩穿过灰旗车夫后颈，将人拖离车辕。他另一钩勾住半槽贡车，黑甲部下随即砍向白腕城正在撤退的役夫。
贡到了腕路，便只认还握得住车的人。
车夫被铁钩拖过三道车轮，后背磨出一条见骨血沟。戚獠连看都没看，把尸体踢进白腕城队尾。
白骨旗下的女人立刻改了方向。她不再护车，带人扑向被抢的幼童与伤者。灰旗老使也收起路牌，令剩下一辆车倒退，要先从戚獠手里抢回自己的人。
青炉旗的车绕向洞府主炉，紫旗队贴着总链摸城根钉，空旗队把藏着老弱和贡血的覆篷车压进山雾。每绕过一处雾口，领队便趁血阳铜轮被别车遮住，放下一名老人或孩子；紫旗则把真贡髓分进背囊，假车留在软路引人上钩。
血阳使站在最高车顶，铜轮转出一圈红光。
七路不停。谁先散阵，谁的城补钉手城这份贡。
十四辆车再次奔行。抢炉的走内圈，夺城根钉的贴桥，戚獠拖车切路，白腕城的人逆着车流抢同伴，挽索穿过役夫肩骨，把整片腕路缝成一团乱线。
陆沉舟没有退回洞府守炉。
贡车一旦进炉，车里的人就只剩一笔血账。车还在路上，他便先去路上拿。
他没打算替七城把人都救走。谁握住车，谁就能给这条路定价；先把车从贡路上夺下来，至少这一段路不再由血阳使说了算。
车在路上，便去路上拿。
他一步踏出归钉桥。
追脉步没有追车影，只踩乌九指出的硬脉。第一辆空旗车从雾里扑来时，他已从车底越过；第二辆满槽车正要变道，陆沉舟第三步恰好落在它前轮将至的位置。
赶车魔卒猛拉挽索。
陆沉舟左右罡翼同时展开。
金边羽刃没有碰役夫肩背，只沿每一根绷紧挽索横切。第一片羽刃割开三十根，第二片越过车辕又断五十根。双翼扫过车阵时，数百道浸血挽索齐齐崩开。
羽刃回旋到桥侧时，正撞上那辆盖严的假贡车。车盖被削开，灰水从铜槽泼出。藏在车下的使者已经摸到总链前端，五指离城根钉只剩一尺。
城根钉没有替陆沉舟杀人。
陆沉舟沿总链落下一脚。圣铁被踩得向上弹起，横扫使者胸口。二十名背贡魔卒想撤，绑在胸前的骨髓囊却互相撞住。使者反手割开离自己最近的三个囊袋，拿同伴泼出的髓液遮眼，纵身跳下桥底。
四耳大妖循着泼落气味扑出，一爪拍碎他藏身的假槽。紫旗使者借灰水滚回软路，缩到第二辆车后，连二十袋真贡都没敢回头拿。
脱索役夫没有替陆沉舟收袋。他们先把囊袋从魔卒尸身上扯开，摸到里面仍温热的骨髓，便抬去与灰旗半槽放在同一处。一个少年发现袋角刻着自家城名，悄悄割走一小袋，先塞进父亲胸前，再背起断腿的父亲离开硬脉。
被拖着奔跑的人向前滚倒，贡车却还带着惯力冲向岔路。
有人趴在地上等死，前方车轮却从他身侧擦过。一个断肩役夫先爬起来，没有再找原来的挽索，反而抱住同行孩子滚下硬脉。更多人跟着离开车辙，七队中间顿时空出一条没有活人的路。
血阳铜轮猛地一偏。
青炉旗的两辆贡车同时转向。血阳使又以铜轮拨来自己的一辆车，三车不再追洞府，改从三面撞陆沉舟。每辆车底都装着热血，车头黑金撞角已压低到腰腹。
陆沉舟双脚扎进硬脉。
托山臂自足底起力，圣相双掌随本体向前托出。第一辆贡车被左掌掀起，车腹高过头顶；第二辆撞上它翻起的底梁，整车横转；第三辆来不及变道，被前两辆夹在中间。
三只铜槽同时倾斜，热血却没有洒落。陆沉舟右掌托住相撞车梁，青黑圣相五指收拢，将三车压成一个仍在滚动的铁团。
他向外一送。
三辆车沿硬脉滚向戚獠。
戚獠刚抢到灰旗半贡，又看见滚来的三车，眼里先是一亮。下一刻，他便砍断自己队尾役夫的肩钩，把十几个人推到路中挡车。
拦住！车归钩骨城！
最前一名役夫被黑甲卒踹进车轮。他没有替戚獠撑车，落地便反抱住那名魔卒小腿。两人一同被滚动车架卷入，甲骨与血肉在轮下挤成一层。
后面的役夫全散了。
紫旗使者趁乱冲来，三根捞车钩同时甩向翻起的铜槽。他抢到第一辆，还想连第二辆一并拖走。灰旗老使亲自拦在车前，手里路牌被铁钩削去一角。
你拿我一车，灰腕城今年便拿人补。
紫旗使者咧嘴，把一名自家老役夫推到车辕下。
那就先补这个。
老役夫肩骨被车辕压裂，却趁两名魔卒来拖时咬住其中一人的护腕。他一口咬下半掌，吐着黑血将车轮楔踢进软路。满车当场侧倾，紫旗使者与三根车钩一起被甩向戚獠。
两名使者没有联手。
戚獠一钩扎穿紫旗使者肩甲，把人挂到自己车侧；紫旗使者则挥刀斩断戚獠抢来的半贡槽扣。骨髓沿车缝泼了两人一身，他们仍各自去抓车轴。
戚獠脸色一变，双钩同时抓向邻城车轴。他要借别人的满车跳出硬脉，身后两名亲卒却也看中了那辆车，三只铁钩撞在同一根轴上。
先护我走！
没人再替他松钩。
陆沉舟从滚动车阵后追到。
戚獠看见那道青黑圣相，立刻舍掉两名亲卒，反手将他们推向重刀。他自己贴地滑到贡车另一侧，双钩扣住两名白腕城孩子，钩尖已刺进肩胛。
你要贡，还是要人？
陆沉舟的重刀没有转向孩子。
刀背先落在贡车上。
四片受损实体刃与第五道真罡刃同时震响。整辆贡车被镇关刀从中拍断，车底铜梁贴着地面横飞。戚獠躲在车后，腰腹正中铜梁，整个人被撞回自己的双钩之间。
两根铁钩从孩子肩上拔出，转而扎进他左右肋甲。
他还想松手，陆沉舟已经一脚踩住钩链。重刀第二次落下，刀锋越过钩索，将戚獠连同两名亲卒一并斩进破车底。黑甲没有分开，三具身体却被车梁压成同一团，戚獠伸出血里的六根手指，仍在抓那块半贡路牌。
灰旗老使先抢回路牌。
他没有趁机多拿车，只把先前答应的半槽贡车推上钉手城硬路。
半贡给你。路给我的人。
白骨旗女人也带着伤者穿过车阵。她留下两辆脱掉挽索的贡车，自己与城民各抬一端断梁，把被钩伤的孩子带向侧岭。
车谁要谁拿，白腕城的人跟我回去。
藏在空旗车上层的老弱已经走到侧岭口。领队使者看见血阳使转轮，终于掀掉车旗。失去遮挡的车篷立即被一道红光烧穿，可里面只剩几副来不及搬走的担架；贡血暗槽仍封在两辆车底。
他把最后一名孩子塞给白骨旗女人，自己返身砍断车后轴。两辆燃烧车架横在岔路中间，挡住追来的血阳卒。白腕城女人接过孩子，没有问他是哪一城，只把人放上断梁继续走。
七路合围当场散开，剩下几名使者各护一辆，谁也不肯替血阳使补阵。
硬脉上已有七辆贡车调转车头。
那个被紫旗使者拿来填车的老役夫仍压在辕下。灰旗老使带两名脱索人掀开车梁，老人的一边肩已经塌下去。他醒后摸索片刻，抓回先前被自己踢走的轮楔。
车别再往人身上压。
他将轮楔塞回轴下，才任人把自己抬上伤者车架。
脱索役夫先拖活人，再把车辕顶回硬路。灰旗老使卸下自家车的铜槽，留下贡血与骨髓，只带空车和伤者走；白腕城两车停到浮台前，役夫同样转身抬人。其余四车沿硬脉排开，半滴热血都没进炉。
十四辆贡车，恰有一半落在归钉桥这一侧。血阳使看着那七辆车，铜轮转慢，身边使者却已经割旗、抢车、赶下贡奴，各自往软路逃。
你看见几辆被夺？
转轮卒刚说出，血阳铜轮便压进他胸口，轮齿从背后透出。血阳使把尸体套回轮缘，冷声道：一辆都没有。
紫旗使者从翻车下爬出，举着割掉城名的半旗，才喊出愿替他追回三车，膝弯便被铜轮扫断。捞车卒没有回头拖他，先去抢剩下的车。
血阳使斩断最后七辆贡车的血槽锁。贡不到黑山，谁也别带回证据。铜槽和车底暗槽同时沸起，护车的使者双手贴在黑铁上烧成焦骨，剩下的人砍旗跳下软路，车架随后熔成一股血火。
血阳使推火沿七条车辙倒灌，血河直扑归钉桥。陆沉舟站在七辆夺回的车前，城民正把伤者往车上抬；四耳大妖用灼伤的爪压住车轮，裂鼻獒咬住断臂车厢横梁，把五尺黑金臂髓拖离火路。乌九把伤腿往控制石后拖了一寸。
这火会沿贡路烧穿外城。
陆沉舟扛刀看着血火压过黑山腕路。
先把车拖离贡路。
灰旗役夫和钉手城民立即转动车辕，七辆贡车沿桥栏横移，铜槽一辆接一辆退到洞府门墙后；四耳大妖伏向最前一段桥骨，裂鼻獒拖着臂髓残架继续后撤。
七辆车停进门墙时，没有一辆再挂原城旗。灰旗老使把半贡路牌倒扣在车辕内侧，役夫们轮流把自己的短痕刻在牌背；白骨旗女人把伤者和两个孩子塞进最深的车厢，自己坐在车尾，手里仍攥着那根烧弯的归奴钉。
一名脱索役夫从血火边捡回被刮掉城名的半幅旗，没交给陆沉舟，也没带回本城。他把旗布撕成两条，一条给断肩的人包伤，一条塞进车轮与门槛之间，先让车不再被火风推回贡路。
陆沉舟看着车上的人各自留下东西，没有收那块倒扣的路牌。他把刀尖转向城外，等血火先烧到自己脚边。
陆沉舟没有打开炉门。
他扛刀走向血火最前端。
火舌先舔上他的靴面，左前臂旧伤的血被烤成黑痂。灰旗老使想喊他退，话到嘴边只咽回去，转而把最前一辆车再往门墙里推半尺。
两名肩伤未止的役夫没有躲进车底。他们把散在火边的轮楔一枚枚捡回，塞到车轮下，直到手背被燎出水泡，才抬头看向那道提刀走远的背影。
没人喊他英雄，也没人等他回来；这辆车已经不听城令，只听车上活人的手。
车辕上的空牌没有再翻回去。
这条火，先断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