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兽洞府越过六丈门口时，钉手城先拉响了归奴钟。
九声钟从城楼往下砸，成排断手同时合拢。门内外的贡车车头被挤得爆裂，钟架带着天门令向城里翻倒。
陆沉舟左手一提捕人链。
主环与两根细索仍扣在洞府总链上。两百余丈圣铁猛然绷直，车头从门槽中被连根拔出，带着归奴钟撞上浮台前沿。
陆沉舟伸手抓回天门令。
扣在第三枚星角下的九孔黑金臂骨一同脱槽，重新显出三尺山图。他将臂骨与令扣回腰侧，身后黑门已经开始合拢。
最后一截浮台驶入魔域。
黑门在百兽洞府后方完全闭死，人间风与武墟裂谷一齐消失。主炉里一整槽贡髓已暗去三成，九根灰脊残条缩进浆底，只剩断续火纹。
陆沉舟看了一眼十层人墙，又看了一眼浮台下剩下的行进纹。洞府再走一步，墙里的人先被碾成门槛；他压下追那名内城掌钉者的念头，先下地拆绞盘。
前方就是钉手城外门。
整面城楼由数万只断手垒成，两座指骨钉楼夹在左右。每一层手骨之间都站着披黑甲的魔卒，长钉穿过他们自己的掌心，将人与城楼连成一体。
城门却自己升了起来。
门后没有空路。
数百名钉奴与城民挤成十层人墙。最前一排都是老人和孩子，手腕或断腕残处被黑索缚在一起，掌心钉着归奴钉。后排的人胸口抵着前排背脊，只要有人后退，钉楼上的绞盘便会把整面人墙向中间勒紧。
那名小女孩只剩左手完整。右腕缠着黑布，布下空空的，归奴钉却仍穿过布卷，把她和身旁老人钉在同一根索上。
老人把肩膀往前送，替她挡住后排挤压。
城楼魔卒看见了，转动小绞盘，将老人那一段索单独收紧。黑索陷进颈肉，老人膝盖一软，小女孩立刻以左肩顶住他胸口。
爷，你别倒。
倒了，他们就拿你填楼。
乌九站在控制石旁，流血右掌突然蜷缩。
归奴门中央，一根丈长黑钉对准他。钉尖每转一圈，他掌骨旧孔与折伤右腿便同时抽痛。没有实体黑钉留在他手里，那些曾扎过骨头的伤却还认得钟声。
一个瘦高男人从门顶走出。
他穿着缀满指骨的长袍，两只手各有六根手指，指尖全戴黑金钉套。
掌钉使靳桓。
乌九只报名字，没骂，也没求陆沉舟替他杀人。
他抬起左手，指向人墙后最窄的一条巷。
过外门，走铸炉巷。最短。
靳桓看见他的动作，笑着拨动丈钉。
乌九伤腿当场跪下，右掌按住控制石，五指缝里重新见血。
归奴门前，逃奴先回钉架。
两座钉楼同时绞索。
人墙骤然前倾。最前方一个小女孩被后面数十人的重量压得吐血，左腕和右腕残处却被黑索吊住，倒不下去。她身旁老人想替她撑住，掌心归奴钉立刻向里钻了一寸。
靳桓把六指按向洞府。
撞门。
数百人被绞盘推着向前跑。
有人回头求门顶松半圈，靳桓只抬高一根六指。归奴钉立刻从那人掌背穿出，他的求声变成一口血。后排被迫踩过他的脚踝，断响沿整面人墙传开。
靳桓俯视陆沉舟。
你敢压过来，这一城人都算你杀的。
百兽洞府只要继续移动，就会先从他们身上压过去。
陆沉舟从浮台跃下。
追脉步第一步落在人墙前，第二步踩上绷紧黑索，第三步已经越过十层活人头顶。黑索被他脚底真罡压出一道弧，却没有断，后排几个孩子因此被吊得离地。
城楼魔卒立即举钉。
落奴索！
数十条束手索从两座钉楼射下。陆沉舟背后左右罡翼同时展开，金边羽刃贴着人墙上方横扫。所有束手索齐腕而断，断口避开每一只被绑的手，只将钉楼操索魔卒的手腕连同钉套削落。
黑血从楼上成排泼下。
魔卒抱住断腕后退，脚下长钉仍把他们固定在城墙。第一人退得太猛，穿掌钉从伤口里撕出，半条前臂留在楼骨上。后面几人看见，立刻不敢再退，只能用剩下的手重新抓索。
陆沉舟的目光已落向两座绞盘。
摄神一压。
守盘魔卒眼前同时一黑。震魂印紧随目光落下，没有扫向人墙，只砸进十二名控钉卒眉心。十二具魔躯在原地抽搐，握盘的手却被齿轮继续拖行，指骨一节节卷进铜齿。
最左边的控钉卒先从摄神里挣出。他看见自己的手已经陷进半掌，挥刀便砍向手腕。旁边同伴也醒了，却没有替他停盘，反而抓住刀背往人墙方向推。
先把人墙绞死，掌钉使会给我们换手！
那一刀没能落到自己腕上，倒切开了同伴脸颊。两人还在争刀，铜齿已越过掌根，卷住小臂。绞盘被他们自己的血肉卡死，倒转时又将另一排钉索全吐了出去。
绞盘失控倒转。
数百人腕间黑索骤松。
陆沉舟双翼再展，羽刃沿松索一线飞过。成片束手索从中断开，最前的小女孩跌向地面，被旁边老人一把抱住。后排的人不再顶着他们往前，反而一层层蹲下，先替彼此拔掌中归奴钉。
那个脚踝被踩断的男人伏在地上，先替身边孩子咬出掌钉。他吐掉第一根带血长钉，嘴唇已被钉棱割开，又低头去咬第二根。
小女孩从老人怀里爬出，以仅剩左手抓住插在他背后的黑索。她拔不动，旁边三个人便一同握住她手腕。黑索被拖出来时，连着一条沾血倒刺。
靳桓脸上的笑没了。
黑盐封步！钉奴挡巷，楼卒压炉！
城门内数十口黑锅翻倒，细盐铺满石街，血水、脚印和地脉回响同时被吞。陆沉舟的追脉步刚落地便失去借力。
靳桓不再守人墙，六指点向百兽洞府。两座钉楼从城墙上脱开，指骨柱落地成腿，直撞主炉；他退过守卒身边，给每人后颈按下一枚黑盐钉。
楼若停，你们先填柱。
守卒脸色发青，只能拔出城钉随楼冲锋。楼上魔卒先把穿掌长钉投向乌九和炉门，四耳大妖拍住左楼底座，裂鼻獒循臂髓气味撞断右楼外柱，钉楼上的人刚挣出掌钉，又被震回尖柱。
陆沉舟没有追靳桓。他停在黑盐街上，镇岳罡身沉入城基，一百零八罡窍同时震响。黑盐吞不下武圣真身的重量，街面下陷，盐浪翻开埋在地下的手骨路标。
每根手骨都指向铸炉巷，骨面刻着运钉批次。乌九撑住浮台边缘，指向其中一根。
顺这些骨头走。它吞脚印，吞不了他们运钉的路。
陆沉舟踏着手骨追上。靳桓看见他仍逼近，六指抓破袖口。
把两座楼都推过去！
青黑圣相越过人墙，右掌先压左楼。魔卒有人跳下，有人割断掌筋，最慢的三人却被指骨柱从腰腹贯穿，整座楼被拍进街面。右楼被裂鼻獒撞歪，迎上掌缘后从中折断，倒卷的城钉扎穿楼上魔卒；喊闭门的那人，长钉从下颌穿出口腔，将头钉回自己的掌心。
两座钉楼同时塌下。
后颈被钉的守卒也跟着倒下。黑盐钉仍在逼他们往前爬，有人双腿已被楼骨压断，上半身还在拖。小女孩的老人捡起一把断钳，走到最前那人身边。
那名守卒以为要被补刀，闭紧眼睛。
老人却以断钳夹住他后颈黑钉。
别动。
两名刚脱索的城民按住守卒肩背。黑钉拔出时带走一块皮，守卒痛得额头撞地，身体终于停下。他睁眼后的第一件事，是把腰间备用钉袋推给老人，自己抓起一枚黑盐钉，塞进仍在抽动的右楼残柱行走骨缝。
老人反手将剩下的钉袋扔进塌楼底下。
人墙后有人先站起来。
那名抱住女孩的老人拔出自己掌中钉，将钉尖插进归奴门绞索。旁边城民跟着把断索绕上去，数百双仍能活动的手一起拉动。
归奴门缓缓升到顶端，再也压不住洞府前沿。
小女孩也站在绞索旁。她只有一只手，便以牙咬住老人递来的绳头，身体向后坠。门顶每升一尺，钉楼废墟下就多爬出几个活人。
进城！
乌九撑着控制石站直。他掌血落在石面，眼睛只看铸炉巷。
百兽洞府压过塌掉的两座钉楼。
总链拖着断臂车厢残架碾进外城，车底督运魔将的黑血在盐街上拉出一条长线。主炉贡髓接连送入行进纹，火势从原来的满槽迅速跌去大半。
浮台完全驶入铸炉巷时，行进纹只剩三道还亮。
回人间的燃料已经不够。
可钉手城外城也换了主人。
城门、两座塌楼与第一座铸炉全被百兽洞府压在身后。城民没有围住陆沉舟，他们先拆楼上剩余长钉，替老人孩子解手。那名被压伤的小女孩吐出嘴里血沫，捡起一枚归奴钉，反手钉进写着逃奴加贡的黑牌。
黑牌挂在城楼残骨上，第一锤没碎。
十几只手随即按住钉尾，一起把黑牌砸进街砖。
第一座铸炉原本替归奴门烧钉。炉门一开，里面挂着上千枚尚未冷透的归奴钉，最下方还摆着三排手骨模具。
两个铸炉卒正要点火毁炉。先前被拔去后颈钉的守卒扑上去，一头撞翻火盆。另一名守卒也拔掉风箱黑管，炉火被闷得向内一缩。
这炉烧过我娘的手。
守卒抓住铸炉卒后领，把人按到手骨模具上。
铸炉卒急忙喊：我只管添炭，归奴名册在靳大人手里！
那就带路。
守卒没有将他推进炉膛，而是以断束手索将人捆在炉柱。几名城民冲进炉房，先停风箱，再把成箱归奴钉倒进冷灰。
灰发役夫也从洞府后方走来。他看见城门上熟悉的钟架，没有靠近，只用脚把督运魔将那块碎令踢到黑牌旁。小女孩单手抓住令牌一角，灰发役夫以肩压住另一边。
写着填奴与加贡的两块黑牌，在同一枚归奴钉下彻底裂开。
被拔去后颈钉的守卒没有跟着洞府。他摸到颈后的缺口，先把钉袋倒在地上，最后一枚黑盐钉滚到小女孩脚边。
拿去钉门，不钉人。
小女孩没有接，咬住绳头继续拉；老人把钉子插进铸炉门缝，堵住回落的炉齿。守卒见她不肯收，便拖着一条断腿去把另一个仍被黑盐逼爬的同伴拽出废墟。
我知道一条不烧人的路。
这句话没人信，可有人给他让开了半步。老人把断钳递给他，让他自己夹掉同伴颈后的黑盐钉。守卒咬住钳口，血从指间淌下。小女孩回头看他一眼，没道谢，只把归奴钉压得更深。
靳桓已经退到内城门前。
他看见两座钉楼全塌，六根手指一根根收进袖中，只剩两根还露在外面。身边守卒问要不要关内门，他反手将那人推上门槽，拿活躯卡住第一道门齿。
烧库。
被他推进门槽的守卒胸骨当场被门齿夹碎。人还没死，两手仍抓着靳桓衣摆。
掌钉使，我弟还在库里。
靳桓一脚踩断他的手指，借那具活躯卡住门缝。
所以让他烧快点。
另两名守卒脸色变了。
三副战臂是城主留给黑山的完整武经。
陆沉舟学得太快。让他看见一片完整骨纹，你们就都不用活。
靳桓自己点燃火索，转身没入内城。
兵库上方冒出三股黑火。
乌九在浮台边看了一眼，没有求陆沉舟追靳桓。他以断掉的束手索缠住伤腿，拖着身体转向右侧小巷。
库门不走正街。铸炉后有条运钉沟，短四百步。
陆沉舟提刀便走。
兵库石门却先炸开。
三个守库人从黑火里并肩走出。
左边那人双臂套着山形骨甲，每踏一步，街砖便向下沉。中间人的九节长臂绕身三圈，指尖全部扣住自己后颈。右边那人十指插满透骨黑钉，掌心火焰沿钉身烧出一幅完整经纹。
他们身后的三副魔骨武经正在燃烧。
三个守库人却各自把最完整的一门，穿在了身上。
黑火映亮三条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