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石门再退半尺,门后露出一条没有灰雨的黑缝。
顾长渊站在门楣上,眉心压着悬雨圣印。落向洞府的灰线忽然全部收回,在他脚下铺成一层层向后的雨阶。
浮台不再下沉。
陆沉舟托住浮台的武相左翼猛地一轻,裂到根部的伤口却没有合拢。青黑翼尖刚抬起,便有三大片罡羽崩成碎光。
顾长渊已经转身走上第一层雨阶。
裂鼻獒最先追上去。
它四爪踩着圣印收走的灰线连换三步,刚跃过断轮,顾长渊左手便向身后一弹。七滴悬雨分开落下,准确钉进獒颈下七个旧孔。
裂鼻獒在半空失力,胸腹砸进木齿。它没有退,灰白头骨贴着地面,仍朝高大石门急促翕动鼻孔。
四耳大妖也要追。武相左腕上的捕人链主环被它拖得一震,陆沉舟左臂伤口随链力重新撕开。他没有吹哨,只让主环继续放出一圈。大妖越过池沟,迎面却撞上一堵从地面升起的灰雨墙。
三首兽王没有跟两兽走。
它三颗头同时伏在新桥白髓入口旁,中首咬着最后一根落向炉口的灰线,左首朝高门低吼,右首则把带齿铁箍压在桥腹,不许断流髓气外泄。
顾长渊用三堵灰雨墙隔开三兽,又将七门门缝里的积水一股股卷到高大石门下。灰水围着门柱旋转,门后黑缝越张越宽,已经能让一人侧身过去。
被关的人谁也看不清黑缝后面。
奚重山却向前挪了一步。
陆沉舟看着那道黑缝,笑了一声。
真人来取我的门,先给自己开了退路。
顾长渊停步。
他没有回头,只将眉心悬雨圣印往身后一照。骨戒裂口里的半截灰白门链再次伸出,从洞府外门上方穿了进去。
锁圣场废了,百兽洞府今日带不走。
池心带来。
奚重山站在断轮后,听见这句话,肩膀先挺直了。
顾长渊又说:做完最后一件事,你仍可替我养下一座池。
方才丢刀的五名旧部就在奚重山身边。
奚重山看向他们。
五人有的背着伤者,有的抓着刚拔下的轮轴,没有一个松手。最先跪下又拔膝站起的男人甚至侧开半步,把通往洞府的桥口让在奚重山面前,却没跟过去。
奚重山脸色一点点沉下。
你们的家属还没找全。
一名旧部把背上的伤者交给赤脚少年,往前走了两步。奚重山刚抬起下巴,那人却弯腰捡走桥边最后一柄短刀,转身塞进壮妇右手。
轮轴硬,别再拿肩撞。
壮妇左肩已经垂下,右手接刀时也没道谢,只用下巴点了点仍有拍门声的兽槽。
那名旧部便跟着她走了。
那个刚救出女儿的男人抡起碎池锤,砸向第四根轮轴。
一声巨响替五个人答了他。
奚重山独自冲上骨桥。
灰白门链已经钉进洞府最深处。链条经过外门时擦着控制石边缘,乌九右手的黑钉立刻向它偏去。
乌九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腕,没让黑钉抬起。
它要封闭石室。
他把伤腿从控制石下拖出来,身体沿石面挪了半圈。灰白门链再收时,乌九忽然将黑钉横插进控制石与门链之间的窄槽。
黑钉没有斩断武圣门链,却让链条卡了一下。
钉身立刻向顾长渊方向弯去。乌九掌心骨缝再次裂开,右腕被扯得撞上控制石。他用左肩顶住钉尾,没让灰链立即拔走。
我没投你的洞。
他冲陆沉舟喊。
这块石头是我坐的。
灰白门链带着黑钉一起震动,控制石边缘被锯出一道新沟。乌九右掌血顺着沟口流下,链条却慢了整整两息。
披皮袄女人和白发散修已经扑向最深处。两人刚到门边,灰白链端便扎进石门旧槽,裂损骨戒向内一收,整扇封气石门被扯开一尺。
白红光从缝里涌出。
两尺见方的锁圣池心仍在室内跳动,每跳一次,门缝便往外喷一股热髓气。
奚重山跨进外门。
他经过控制石时一脚踢向乌九伤腿。乌九连人带钉翻下石边,黑钉仍卡在沟里。奚重山没有拔钉,只借链条停顿的最后一息冲到封闭石室。
披皮袄女人肩头还带着锚桥磨伤,张开双臂挡在石室前。
刀都丢了,还进来拿什么?
奚重山抬手将她推向炉墙。
白发散修把最后半包药粉砸在他脸上。药粉刚散,奚重山闭眼一掌,掌风将白发散修连药囊一起掀进骨槽。
他没有方印,兽骨武相也早已被打碎,武相大成的身体仍在。两人没能拦住他第二步。
奚重山双手扣住石门裂口,沿着灰白门链发力的方向往外一撕。
门缝开到三尺。
池心从封闭石室中滚了出来。
披皮袄女人趴在炉墙下,伸手抓住池心边缘。白红热气瞬间烧穿她掌上旧布,她却将整条手臂压了上去。
奚重山抓住她后领,将人直接甩开。
顾武圣要的东西,你也敢碰?
他要的是你的命。
陆沉舟的声音从外门传来。
奚重山回头。
陆沉舟没有走向石室。他拖着弯曲重刀,从洞府前径直踏上灰白门链。
灰白门链被顾长渊收得笔直。陆沉舟一刀劈开拦路灰雨,刀背压住链环,左脚已经踏了上去。
顾长渊右掌隔着二十余丈落下。
武圣掌印先压在门链中段。灰白链条向下一沉,陆沉舟脚下那一节骤然翻转。他的贴身域已经熄灭,胸前凹陷掌印被掌风再次压中,断肋向里刺进一线。
陆沉舟口中喷出一股血。
他没从链上掉下去。
重刀插入链环,身体绕刀柄翻过一圈,双脚重新踩回灰链。追脉步不认这条链,双脚便一环一环硬踩过去。
顾长渊第二掌没有拍人。
掌力落在奚重山背后,推着他与池心一起冲出洞府。
陆沉舟脚下门链也在同一刻分出两道岔影。一道仍连石室,另一道却斜扎浮台外的死髓坑。他落脚稍偏,整条腿便会被带进坑里。
他没有抬头辨真假。
重刀刀尖顺着实体链环一路刮过。第一道岔影不发声,第二道也没有火星,只有正中的灰白链被弯刃刮下一片骨粉。
陆沉舟脚底紧跟刀尖,踩回正中链环。
顾长渊右手再次张开,五道掌影从雨阶两侧同时压来。陆沉舟的重刀只能护住一面。他索性松开左手,身体向前扑倒,胸腹贴着灰链从五道掌影下滑过去。
最下方掌缘仍斩中他的后背。
青罗罡衣从肩胛到腰侧裂开,血线随身体前滑在灰链上拖出三尺。
陆沉舟左手重新抄住刀柄,没让刀掉下去。
池心沿浮台裂口滚上骨桥。披皮袄女人还挂在边缘,被带得肩背擦地。白发散修爬出骨槽,一把抱住她双腿,矮瘦男人则从桥尾扑来,三个人连成一串,仍被池心拖得向前滑。
奚重山抬脚踹向女人手腕。
桥口忽然伸来一只手。
最先跪顾长渊的那名亲信抓住了奚重山脚踝。
他没有叫场主。
下来。
奚重山另一只脚踢中他胸口。男人倒退两步,手却没松。方才丢刀的五名旧部也先后抓住白发散修和矮瘦男人,把三名散修从池心下方拖了出来。
池心失去阻挡,沿骨桥滚得更快。
顾长渊脚下雨阶已经退进黑缝。他眉心圣印一亮,十余根灰线缠住池心,连同灰白门链一起向高大石门飞去。
陆沉舟仍踩在链上。
灰链骤然回收,他整个人也被带离骨桥。顾长渊右掌正等在黑缝前,掌心对准他的头颅。
为了追我,连池心也送过来。
陆沉舟左手提起重刀。
东西送到我手边,才好拿。
顾长渊一掌拍下。
陆沉舟没有用刀接。
武相右臂从身后探出。那条右臂仍只有七成,刚抓住飞来的池心,右肩旧错处便响了一声。紧接着,整条青黑臂影从肩到肘裂开细纹。
池心停在黑缝外三尺。
顾长渊掌锋已经落到陆沉舟胸口。
凹陷掌印再次下沉。陆沉舟胸前罡衣炸开,身体几乎折在掌下,重刀却从下方挑起,直奔顾长渊左手骨戒。
顾长渊左手还在收门链。
他五指一合,裂损骨戒向内扣死。重刀最外实体刃擦过戒面小门,只切下一蓬灰白骨屑。
顾长渊眼神未动,右掌继续向前送。
陆沉舟胸中响起第三声断骨。
他握刀的左手也在发抖。
可那一刀没有收回。
弯曲刃口贴着刚才削出的骨屑再次上撩,分界刀切进骨戒裂纹与左手食指之间。顾长渊若松链,池心便会落回洞府;若继续收,戒上旧裂便要吃满这一刀。
顾长渊选择收链。
骨戒小门闭死。
重刀也沿旧裂切了进去。
最外实体刃承不住两股力,在戒面上崩掉一片指长铁口。暗金骨梁从缺口中露出,仍顶着弯曲刀身继续向上。
咔嚓一声,灰白骨戒从中断开。顾长渊左手食指自第二节断落,断下的指节撞进半截戒圈,随回收的门链一起飞向池心。
血第一次从白袖里喷出来。
顾长渊右掌猛然合拢。
陆沉舟胸口罡衣彻底碎开,整个人被一掌打得倒飞。武相右臂抓着池心随之崩断到肘,七成轮廓只剩肩部一团乱光。
池心却没有飞回洞府。
陆沉舟倒飞途中用左翼强行卷住它。已经裂到根部的罡翼被两尺池心撑开,青黑翼骨一根接一根崩断。他借最后半片翼面拧身,将池心砸向顾长渊身后的高大石门。
池心撞进黑缝。
连在上面的半截骨戒与灰白门链也一起撞上门内锁槽。
高大石门立刻向中间合拢。
两尺池心却比黑缝更宽。白红实体卡在两扇门中,门链又咬住内侧锁槽,石门合到一尺便彻底停住。
两扇门继续挤压。
池心表面出现第一道细裂,白髓从缝中渗出,沿半截戒圈流向门内。灰白门链吸到白髓后忽然亮起,一头仍咬锁槽,另一头却开始往池心深处收缩。
顾长渊眉心的悬雨圣印随之震了一下。
陆沉舟看见那道白髓没有落地。它一半流进高门,一半顺戒圈上的顾长渊鲜血染成暗红,仍被两尺池心包在裂缝里。
顾长渊已经跨过门槛一条腿。
门外是陆沉舟,门内仍有一条可以离开的雨路。
陆沉舟砸落地面,胸口血像开了口。他撑刀站起时,武相右臂只剩肩影,左翼也只余小半片,整具武相第一次向后晃了一步。
他仍朝黑缝走。
顾长渊回头看着他。
陆沉舟每走一步,鞋底便留下一个血印。
路开着。
他抬起弯刀,指向门内。
你走。
顾长渊看了一眼卡门的池心,又看向门外已经断轴的锁圣场。
陆沉舟咧开染血的牙。
我跟进去,再拆你下一座场。
门内雨阶静了一息。
顾长渊跨进去的那条腿慢慢退了出来。
他撕下染血白袖,缠住断指。眉心悬雨圣印落进右掌,三寸灰印压得高大石门向两侧震动。
奚重山赶到门下,仰头喊了一声:顾武圣!
顾长渊没有看他。
你留下,拔出池心。
奚重山抬起的脚僵在原地。
我是武相大成。没有兽脊印,我也能拔一团死池心。
他转身冲向卡门白红光,双手还未碰到池心,三首兽王中首便隔着灰雨墙抬起头。
兽王没有扑出来。它只把前爪重重踩在骨桥髓筋上。
池心与新桥本就同受锁圣场白髓。那一脚震声沿桥腹撞进池心裂缝,半截骨戒立刻往深处又咬一寸。奚重山伸出的手被门缝白光扫中,四根旧血孔同时裂开。
他痛得缩手,桥边六名旧部没有一个回头。
顾长渊已经转回门外。
洞府仍在,三兽隔着雨墙冲撞。陆沉舟站在卡门池心前,重刀缺口里露着暗金骨梁。顾长渊低头时,左手食指断处缠着血袖,半截骨戒与断下的指节都挂在池心上。
顾长渊握紧悬雨圣印。
退路可以不要。
整座锁圣场的悬雨同时压进三寸灰印。
七座兽角门缝里的灰水一下见底。断轮间的雨线也全被抽空,露出埋在泥里的獒牙锤与六根抽髓桩。三寸灰印由灰转白,顾长渊缠住断指的袖布立刻被烧透一层。
他右掌托着圣印,掌背青筋第一次全部鼓起。
你得死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