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山妖王的巨口压过来，先吞掉了半片灰雨。
口中没有舌头，只有一层层向后倒生的暗红骨刃。每一片骨刃都挂着旧铁索和破碎屋梁，腥热气从喉底喷出，将陆沉舟左臂伤口里的灰冷刀意一起逼醒。
陆沉舟十二丈域向前铺开。
最外两根獠牙撞进青黑域壁，真罡当场凹进三丈。灰雨从凹痕两侧炸散，陆沉舟脚下厚鳞也被妖王自身咬合力压得向下沉。他右手重刀横举，刀梁外九根灰脊条震出同一声骨鸣。
那只暗红巨眼盯着骨条，巨口咬得更快。
陆沉舟没有和整张嘴比力。
罡翼贴着域壁一收，他顺凹下去的弧面向左滑。两根獠牙擦过肩侧，咬碎背后数十块竖鳞。妖王甩头追咬，陆沉舟已经踩上它左角根部，重刀沿角面拖出一串火星。
走山妖王立刻将弯角往主关残墙上刮。角根比城楼还宽，贴着碎石一路压来，想把角上的人连同断墙一起磨碎。陆沉舟十二丈域撑在角面与残墙之间，域壁被两边挤得只剩七丈。他双脚沿弯角向上疾行，左臂每摆一次，链伤便往外渗一层血。
主关最高一截断楼迎面撞来。陆沉舟重刀拍中楼脊，借反震跃过，断楼随后被妖角从中犁开。石块擦着罡翼落下，妖王仍抬角追来，直到整片主关废墟被划出一道百丈深沟。
主关废墟从眼前横过去。
断楼与妖城外墙叠在一起，中间挂着一截只剩三根绳的吊桥。桥下还拴着一只分肉木篮，篮底被妖血浸得发黑，里面留着两块没来得及拿走的熟肉。篮沿刻着深浅不齐的小口，像许多把勺子长期刮过同一个地方。
那个抱半只石碗的男孩蹲在断钟后，正仰头看着木篮。
走山妖王一转头，吊桥便带着木篮荡向灰雾。守门老妇扑到桥桩旁，用灰斧勾住最后一根绳。她身后几个人一起抱住她的腰，才没让那只装肉的篮子被甩走。
陆沉舟只看了一眼，脚下弯角已经猛地上挑。
他被抛上百丈高空。
万刃台就在上方。
黑色圆台倾斜着悬在灰云下，妖王背上已经不见抽骨链。几根巨刃或被拖回轮下，或坠在右侧灰原，只有第四链横压主关残墙。段衡站在最高轮架旁，先望一眼被抛起的陆沉舟，随后抬空鞘压住所有人的叫喊。
升台。让它先咬。
守轮者开始推杆。万刃台向上提起十余丈，正好让开走山妖王下一次扑撞。韩照那边的人仍以刀护住九槽，见平台拔高，立刻有人去砍升台绳。段衡身边执鞘卒扑上去拦，两边在轮架后撞成一团。
平台没有停。
仍听段衡的守台者拼命转轮，要等妖王和陆沉舟先在下方分出生死。
陆沉舟张开罡翼，在最高处换了方向。
他没去万刃台。
下方走山妖王已经伏低前身，四肢向灰原深处扎去。主关撞击撕开的地面里，露出一道宽逾百丈的黑色裂脉。裂脉中有灰白光流动，每当妖王的前爪压进去，背上拔骨伤口便收紧一分，暗红巨眼里的血光也重新亮起。
它在往地脉里沉。
灰白光已经爬上妖王前肢。两根被主关撞断的骨趾在光里重新顶出尖端，颈后塌下的厚鳞也一片片鼓起。背城剩余铁索随肌肉收缩重新勒紧，挂在半空的房屋被硬拖回鳞面。
再让它伏低一层，刚才撞台和断骨留下的伤都会被地脉填回去。
陆沉舟俯冲而下。
十二丈域先压上妖王左肩。第四根抽骨链留下的外侧骨口仍在喷血，链头早已撕脱，伤口周围却有一排被扯翻的厚鳞。陆沉舟右脚踏住最高一片，沿着这道新伤直奔拔骨旧口。
走山妖王察觉背上又有重量，左肩厚鳞一排排竖起。陆沉舟踏过的鳞片被抬向半空，下一片又迅速合进血肉。前方百余丈路一息间变成不断闭合的石林。
四刃重刀斩入第一片厚鳞。
九根灰脊条随着刀梁一起撞上妖王自己的骨甲。骨条上的旧纹与鳞下灰骨同声震动，厚皮绳被震得往刀梁里勒紧。陆沉舟以御刃法牵住手中重刀，刀锋顺那一声骨鸣压进鳞缝，错开整面鳞墙的正压。
第一次落刀，只开出一丈。
第二刀借第一刀的回弹接上，四片实体刃先后入缝，真罡补刃最后落下，将刚要闭合的厚鳞重新顶开。
十二丈域沿刀后撑起。
陆沉舟踏着自己劈出的这一条缝往前。九根灰脊条、御刃真罡与域壁压成一条直路，背后的鳞片一块块合拢，前面的刀锋始终指着第四链扎入的左肩伤处。
妖王黑血从鳞缝两侧灌来，转眼淹到陆沉舟膝头。血里夹着新生骨针，撞上青黑域壁便成片扎入。十二丈域被挤成一条长梭，最窄处离他肩头不足两丈。陆沉舟不向两侧分力，域壁只托住脚下与刀前，身后刚走过的路任由黑血重新封死。
一片厚鳞从头顶合下，正砸在重刀外梁。最外灰脊条被撞得翘起，厚皮绳险些脱槽。陆沉舟以左肘压回骨条，右腕御刀继续前送，刀梁九声骨响重新合成一声。
段衡让守轮者把万刃台悬在高处，等他被鳞墙吞没。
段衡见他反而逼近妖王核心，立刻改令。刚被拖回台下的前三道巨刃又从灰云中落下，分取颈后、左肩与拔骨旧口。第一链滑过厚鳞，钩进颈后裂口，第二链扎进颈骨边缘，第三链正钩住被陆沉舟劈开的直路。
三链齐收，连人带骨一起起！
三座轮架同时转动。重新扎入妖王背部的抽骨链向上绷紧，第三链将陆沉舟脚下那片背甲一并抬起。他劈出的直路被掀向高空，走山妖王左肩伤口也被三道巨力同时扯开。
黑血喷过百丈。
陆沉舟在血浪中看见一根从妖王胸腹延伸下去的灰白骨根。
骨根粗过城门，穿过层层肌肉，从妖王伏地的前身一直扎进黑色裂脉。地脉里的灰白光正沿骨根向上涌，每一次涌动，都有新骨浆封住拔骨伤处。
陆沉舟顺着弹起的背甲向下滑。第三链从身侧绷过，正与灰白骨根被两股相反力量磨得火星四溅。他左手伤口重新裂开，五指扣住骨根外沿，右手重刀从肩后抡过，十二丈域把上方三链拉力、下方妖王伏地力全压向刀锋。
一刀斩在灰白骨根中段。
最外实体刃先崩出一个米粒大的缺口。九根灰脊条紧接着撞上，沉厚骨力沿刀梁压进切口。真罡补刃从四片实体刃之间落下，将白口一举贯穿。
灰白骨根断成两截。
地脉光还在向上冲，越过断口后却全喷进妖王腹下。走山妖王的四肢猛地一沉，已经压进裂脉的前爪被自己重量挤碎两根骨趾。
它没能继续伏下去。
暗红巨眼骤然收紧。走山妖王不再把心跳往四肢送，背部、胸腹与长尾的血气同时往体内缩。陆沉舟脚下刚被三链拉开的伤口也开始合拢，里面那团沉重心跳从城楼大小收紧到不足十丈。
妖王在收核心。
它放弃接回地脉，后腿蹬碎黑色裂口，整个前身向上拱起。万刃台正悬在它头顶，三根抽骨链还拽着背骨。走山妖王将剩余城墙全压低，像一座伏下去的山，随后用背脊朝高空猛撞。
段衡脸色变了。
断链，抬台！
两道命令撞在一起。守轮者有人拔刀砍链，有人还在逆转轮架。韩照一刀斩开身前执鞘卒，转身扑向最近铁柱。年长刀手跟着他撞下横闩，万刃台只来得及抬起一边。
走山妖王撞了上去。
圆台底部先被两座弯角刺穿。数十条刀槽从中拱裂，台边近百柄刀四散飞起。段衡抓住中央铁柱，双腿仍被冲力抛离台面。严迟刚退到铁脊口，整条铁脊便从根部折断，他与几名执鞘卒一起摔进内台。
两座弯角刚把圆台顶得倾斜，台心一枚三丈见方的黑色大印便从底部压下。印面刻满关台与刀槽，大印落在走山妖王两角之间，灰光沿巨眼、咽喉和拔骨伤口同时照入。
段衡挂在铁柱上嘶声喊：落台印，收活核！
段衡和仍护着他的执鞘卒还想收活核。
大印越压越低。走山妖王被斩断地脉骨根，四肢撑不住这股重量，前膝第一次跪进主关废墟。它却将核心收得更紧，颈后厚鳞层层盖下，连三根抽骨链都被夹进血肉。
妖王前膝跪下后，长尾立刻从残城另一侧横扫万刃台。台边一排刀槽被尾鳞拍碎，守轮者当场飞出十余人。中央大印因此向旁偏了半丈，原本照住咽喉的灰光也被厚鳞挡住。
段衡松开铁柱，扑到台印上方，亲手将空鞘插进偏斜印槽。一个被尾巴扫断腿的守轮者抓住他袍角求拉一把，段衡抬脚踩开那只手，叫几名执鞘卒全来压鞘尾。大印重新朝妖王头骨转正，台沿分裂的刀手也随这一脚再次举刀。
陆沉舟正在合拢的伤口里。
前后只剩一条被重刀撑住的窄缝。十二丈域从外向内压，抵住两侧肌肉与骨甲。九根灰脊条贴在伤口骨壁上，和妖王本身的收缩一起把重刀往深处送。
核心的心跳就在刀尖前方。
咚。
第一下将十二丈域震退半丈。
咚。
第二下撞得陆沉舟左臂伤口喷血。
核心外的黑筋同时往回抽，四周骨壁向刀身挤来。四片实体刃被夹得向内弯，九根灰脊条也沿外梁滑动。陆沉舟左掌压住骨壁，十二丈域缩到刀尖前方，将还能调动的真罡全送进这一步。
第三下还没落稳，万刃台大印已经压中妖王头骨。上下两股巨力同时灌进体内，那团不足十丈的核心终于从厚骨后显出轮廓。
它像一颗被灰骨包住的暗红心脏，外面缠着最后一根连接咽喉与脊骨的黑筋。每收紧一次，黑筋便把妖王全身残存的血往里拖。
陆沉舟踏出最后一步。
重刀沿先前劈开的直路刺入，四片实体刃卡住黑筋四侧，真罡补刃落在中央。妖王核心猛地向后缩，陆沉舟十二丈域随刀一起压进厚骨，将它留在原处。
刀锋斩断黑筋。
走山妖王张开的巨口停在半空。
暗红巨眼先失去光，随后是一层层竖起的厚鳞。它们像突然没了支撑的城墙，从头到尾依次倒下。妖王四肢彻底跪进灰原，庞大身体仍向前滑出数百丈，将主关废墟推成一道高高土浪。
断在腹下的地脉骨根也停止抽动。下半截沉回黑色裂脉，上半截从灰白转成枯黑。裂脉里的光流绕开妖王尸身，重新没入更远处灰原，背上的伤口再也没有长出新骨浆。
那只分肉木篮从断吊桥上掉了下来。
篮中两块熟肉滚到断钟旁。男孩抱着半只石碗跑过去，先捡起一块递给身边更小的孩子。守门老妇这次没有拦，只把吊桥断绳从他脚下踢开。
陆沉舟从妖王伤口中拔出重刀。
灰骨包裹的核心已经不再跳动，仍有磨盘大小，卡在被斩断的黑筋旁。生灭血炉体闻到里面沉得发烫的力量，胸腹间炉火猛地抬高。他用刀背托住核心，没有让它滚回合拢的骨腔。
头顶传来一声断裂巨响。
万刃台被妖王尸身顶得向前倾倒，中央大印还压在两角之间。走山妖王最后下坠的头颅轰然砸下，将实体台印整个压进主关碎石。
黑色圆台一端仍悬在半空，另一端已经低到贴地。
段衡从断柱后爬出，抹掉脸上血，抬手还想让人继续收核。韩照和年长刀手却站在倾斜台面另一侧，长刀全指着他。更多人正从裂开的刀槽里往外爬，谁也没有再去推轮。
台心被撞开的裂口里，露出一截透明骨管。
一个守台者看见骨管上的裂纹，失声喊道：刀髓管裂了！
骨管粗如人腰，里面流着银灰色刀髓。每当万刃台残余刀槽发出一声鸣响，骨管中的刀髓便跟着震出一圈细纹。刚才撞击让骨管裂开一道口子，几滴银灰液体正沿台壁缓慢下淌。
妖王核心在陆沉舟刀背上。
台中刀髓在倾倒的万刃台里。
走山妖王尸身压着实体台印，整座万刃台像折下一条腿，斜跪在陆沉舟面前。
陆沉舟踩住妖王两角之间的灰骨，抬眼看向台中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