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下的两双红眼没有冲上来。
它们一左一右站在黑暗里,像是在等陆沉舟自己走进地下。
陆沉舟提刀下阶。
前院还有人活着,北门也只是被货车堵住。拖得太久,栖骨行可能继续来人。不过地下两团死气已经贴到眼前,里面还藏着什么,他不看一眼不会走。
石阶只有三尺宽,两侧墙面不断渗水。越往下,冷意越重,外面的日光很快只剩头顶一块。
陆沉舟走到第十三级台阶时,左边那双红眼突然消失。
那双红眼并未熄灭。死息感知里,一团灰气已经贴着墙面跃起。
陆沉舟横刀向左。
铛!
一只黑铁手掌抓住刀锋,五指与刀刃摩擦出刺眼火星。手掌后面是一具身披旧铁甲的高大尸体,脸上皮肉干硬,额头钉着一枚暗红长钉。
另一具铁甲尸从右侧扑来。
它没有兵器,肩甲却向外生着两根骨刺,撞过来时整条石阶都在震。
陆沉舟松开被抓住的刀,身体向后一仰,让骨刺擦着胸前护罡滑过。他左掌按住尸体肩头,重域沿接触处猛然压下。
铁甲尸双膝一沉,脚下石阶当场裂开。
陆沉舟右手重新握住刀柄,罡气从刀锋外探出一尺,顺着第一具尸体抓刀的五指横切过去。
五根铁黑手指从根部断开。
尸体感觉不到疼,断手仍往前抓。额头暗红长钉却在它动作时亮了一下,一缕灰线从钉尾扎进后脑。
控制它的东西不在远处。
就在头上。
陆沉舟刀背一翻,重重拍中长钉。
震劲透进头骨。
暗红长钉从后脑飞出,带起一团发黑碎肉。铁甲尸身体一僵,红眼随即熄灭,顺着石阶滚了下去。
第二具尸体已经挣开重域。
它从背后抱住陆沉舟,双臂像两根铁梁向内合拢。护体罡气发出连续爆响,胸腹也被压得向内一紧。
陆沉舟没有和死人比谁抱得更用力。
他脚下踏住裂阶,身体猛然下沉。尸体的重心被带得前倾,陆沉舟后脑向后一撞,正中它鼻梁。
骨头碎裂。
尸体仍不松手。
陆沉舟左臂从缝隙里抽出,五指扣住它额头长钉,直接向外一拔。
长钉只出来半寸。
尸体红眼骤然大亮,胸口灰气全向双臂涌去。那股力量已经接近罡气中段,铁甲边缘压得陆沉舟护罡向内凹陷。
陆沉舟反而笑了。
“死了还知道护弱点。”
他催动血焰。
暗红火意沿五指烧进长钉,钉中尸气疯狂往回缩,额头左侧的骨头也被扯得绷紧。陆沉舟顺着那股力向左一拧,再猛地向外扯。
咔嚓!
半块额头骨头连着长钉一起脱落。
铁甲尸双臂瞬间失去力量。
陆沉舟反手一刀,从它腋下斩进胸腔。刀罡切开铁甲,震劲在内部炸开,整具尸体被掀得撞上墙面。
红眼熄灭。
两具铁甲尸倒在阶下,额头钉孔里都在往外散灰气。
陆沉舟捡起两枚暗红长钉。
【发现镇尸钉】
【镇尸钉破损,可吸收】
他直接吸收。
长钉迅速变成普通锈铁。阴气入体以后,他立刻看懂了镇尸钉怎样牵动死尸关节,恶念与残魂则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死息感知:熟练】
陆沉舟眼中的灰气更加清楚。
石阶下方不只有尸气。
追血感知能看见右侧墙后的十几团活人气血,分在六处;死息感知则照出左边十几团一动不动的灰气。最深处,一道笔直灰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像有人在地下立起了一扇门。
陆沉舟跨过尸体,继续向下。
地下是一条向左右两边延伸的石廊。
右侧并排嵌着六只铁笼,里面关着十来个人。有人穿短衣,有人还套着商队皮袄,最小的不过十四五岁。多数人缩在笼后,看到陆沉舟提刀进来,立刻往墙角躲。
只有最里面一只笼子有人站着。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瘦高青年,头发乱得像草,左眼蒙着一块黑布。他双手抓住铁栏,先看陆沉舟,又看了看阶上两具倒下的铁甲尸。
“上面谁赢了?”
“我。”
青年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你来得正好。钥匙在左边第二间石室,门口有尸犬,鼻子烂了,闻活气不准。你开门,我告诉你这里最值钱的东西在哪儿。”
其他笼里立刻有人骂他。
“裴九,你又拿我们当价码!”
“闭嘴。”青年没有回头,“他若只为救人下来,早问有没有活口了。”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这人倒没把他想成什么大善人。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不知道。”裴九回答得很快,“可栖骨行地下能值钱的无非三样:妖材、阴物、能进阴市的门牌。你总能挑中一样。”
陆沉舟没有立刻开笼。
这话听着有用,却可能只有一半是真的。眼前的人被关在最深处,身上没伤,脚边还藏着一截磨得发亮的铁片。他不是在等人救,分明一直在自己撬锁。
陆沉舟走到笼前。
裴九下意识把右脚往铁片前挪了半寸。
“你先开哪扇门?”陆沉舟问。
“自己的。”
“最深处那扇门里有什么?”
裴九沉默了片刻。
“进阴市的路。”
“你见过?”
“没见过。”裴九抬起下巴,指向石廊尽头,“但每逢初七,栖骨行的人会从那里抬出不沾灰的货。进去的人七个,出来时有时六个,有时八个。多的那个,从来不说话。”
笼里安静下来。
这次没人骂他。
陆沉舟向石廊尽头看去。
那道笔直灰线就在门后。门本身由整块黑石雕成,正中嵌着两片可以合拢的铜环。铜环各刻半扇门,与陶罐和尸体胸口的印记相同。
门前确实趴着两条狗。
它们比寻常猎犬大一圈,皮毛已经全部脱落,鼻孔只剩两个黑洞。陆沉舟走进石廊后,两条尸犬仍趴着没动,腐烂耳朵却在轻轻转动。
左边第二间石室的门就在它们身后。
陆沉舟没有按裴九给的路走。
钥匙能开铁笼,却不一定只开铁笼。裴九把位置说得太痛快,陆沉舟没有照单全收。
直接砍笼子更快。
陆沉舟握住两根铁栏,淡红罡气沿掌心铺开。
咯吱。
两根手腕粗的铁条被硬生生掰向两侧。
裴九脸上的镇定终于裂了一下。
陆沉舟没有先开他的笼子,而是从最外侧开始,连续掰开六处铁栏。
笼里的人却没有一窝蜂冲出来。
一个腿上带伤的中年人先把身旁少年推向缺口,自己扶着墙慢慢挪;两个商队打扮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抢先钻出,贴着石廊便往台阶方向跑;还有一名老妇紧紧抱着木盒,哪怕逃命也不肯松手。
裴九等所有人都开始动,才弯腰捡起脚边铁片,从自己笼子的缺口钻出来。最里侧墙角放着一只没上锁的木箱,里面堆着囚犯被收走的兵器。他翻出自己的腰刀、短刃和五枚骨钉,摸过刀锋便全部收回身上。
他没有向台阶走。
他贴着右墙,目标仍是最深处那扇黑石门。
陆沉舟提刀跟上。
两条尸犬终于站了起来。
它们没有扑向最近的裴九,而是同时扭头,空洞鼻孔对准陆沉舟。
裴九脚步一顿。
“它们鼻子烂了,不该认得出谁最强。”
“那就不是在闻人。”
陆沉舟体内的死息刚刚强化,重域中也融进了阴气。两条尸犬只盯着他,鼻尖始终朝向他刚吞下阴气的位置。
它们喉咙里同时响起锁链拖地般的低吼。
黑石门后的灰线也在这一刻轻轻晃动。
门里有什么东西,隔着石头回应了陆沉舟。
两条尸犬同时扑出。
它们前爪落地时没有肉掌撞击声,只有骨节敲在石面的脆响。左边那条直取陆沉舟握刀的右手,另一条则贴地绕行,咬向脚踝。
裴九没有帮忙。
他趁尸犬离开石室门口,转身就往左边第二间冲。
陆沉舟看见了,却没拦。
这人若真能拿出开门的东西,省得他把地下每堵墙都砸一遍。
第一条尸犬已经咬到面前。
陆沉舟右手一沉,刀柄主动送进它嘴里。尸犬一口咬下,尖牙咬在乌钢刀柄上,火星四溅。
陆沉舟手腕向外一拧。
罡气沿刀柄炸开,尸犬半边牙齿当场崩碎。它仍死死咬住,四爪顺着刀身往上爬,腐烂喉咙里喷出一股灰雾。
灰雾冲向陆沉舟的脸。
面板没有提示。
陆沉舟也没等它提示。护体罡气向外一震,融合死息的重域把灰雾压回尸犬自己脸上。
厚背刀随即上挑。
一尺刀罡从尸犬下颚切入,自头顶穿出。尸体翻着摔向墙面,腹中滚出一枚鸡蛋大的黑色骨珠。
另一条尸犬已经咬住陆沉舟左腿。
牙齿卡在护体罡气外,离皮肉还有两寸。
陆沉舟抬脚,把它连头带身踢上石廊顶。尸犬脊骨撞断,落下时仍试图翻身。他踏住它脖子,刀尖从耳后贯入,震劲直接炸碎头骨。
第二枚黑色骨珠滚了出来。
【发现阴尸犬骨珠】
【可吸收】
陆沉舟把两枚一起握住。
阴冷力量进入身体,属于尸犬的饥饿、凶狠和守门本能被剥离。留下的力量让他更容易看出阴气从哪边来,也让脚下发力更快。
近处灰气淡,远处灰气浓。隔着墙,他也能分清阴气从哪个方向传来。
黑石门后的灰线最重,左侧第二间石室也有一小团被东西遮住的阴气。裴九正蹲在那团阴气前,手中的铁片飞快撬动一只暗锁。
陆沉舟走过去时,锁刚好弹开。
石室里没有钥匙架。
只有一具坐在木椅上的干尸。
干尸穿着栖骨行管事服,双手被钉在扶手上,脖子挂着半块青铜牌。牌面同样刻着半扇门。
裴九伸手去摘。
厚背刀先一步压在他手背上。
“钥匙?”陆沉舟问。
裴九盯着刀刃,慢慢收回手。
“能开门,也能进阴市。没骗你。”
“尸犬鼻子烂了?”
“真烂了。”裴九一点都不心虚,“我只是不知道它们改成了认阴气。上回见的时候,还没这么聪明。”
陆沉舟用刀尖挑起青铜牌。
牌子离开干尸胸口的瞬间,尸体内那团被遮住的阴气迅速散开。没有袭击,也没有机关,只有一股腐旧冷气从衣服里漏出来。
【发现过阴门牌残片】
【门牌残缺,单独使用无法开门】
陆沉舟没有吸收。
这东西的用法比里面那点阴气更重要。至少“过阴门牌”这件事,裴九没有骗他。
他把牌子握在手里,走回黑石门前。
两片铜环各缺一半。青铜牌放进左侧缺口,大小正好,却仍空着右侧。
裴九也跟了过来。
“另一半呢?”陆沉舟问。
“我身上。”
裴九从黑布眼罩后取出一块更薄的铜片。
铜片一直贴在他左眼上,外面用黑布固定。难怪被关进笼子以后,栖骨行搜走了他的衣物和兵器,却没找到门牌。
裴九没有把铜片递出来。
“门里东西一人一半。”
陆沉舟看向他。
“你拿什么分一半?”
“没有我,门开不了。”
“我可以拆墙。”
裴九也看了一眼两侧黑石。门框和整条石廊连成一体,真要硬拆,塌下来的石头足以埋住整条石廊。
他沉默片刻,把价码改了。
“我只要一件东西。看到一只黑木盒,上面有三颗铜钉,那是我的。其余归你。”
“里面没有呢?”
“我帮你认阴市的路,认完就走。”
这次像是实话。
至少他说到黑木盒时,右手下意识摸了一下空荡荡的腰侧。那东西不是临时编出来的货名。
陆沉舟点头。
“开。”
裴九将薄铜片嵌进右侧缺口。
两块门牌同时发出轻响。
黑石门中央浮出一道灰白细线,像有一把无形的刀沿门缝缓慢切下。门后死气顺着缝隙涌出,石廊里的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裴九退了半步。
他嘴上说得轻松,真正开门时,呼吸明显快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
精神免疫压住所有钻向意识的寒意,死息感知则沿门缝向里展开。门后另有两双暗红眼睛,却没有扑来,甚至没有移动。
黑石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铺开一段看不见尽头的青石街。
街道上挂满白灯笼,灯下却一个活人都没有。两旁店铺门窗紧闭,屋檐下积着厚厚黑灰,远处还有卖货人的吆喝声,隔着雾断断续续传来。
这两双暗红眼睛属于门边两座石兽。
石兽之间立着一块歪斜木牌。
裴九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门接错了。”
陆沉舟望向雾里的白灯笼。
“接到哪儿了?”
裴九没有回答。
青石街深处,一盏白灯笼忽然转了过来。
灯笼正面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那只眼睛隔着整条长街,直直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