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前面便是昌黎村了。”
走在前方的一名护卫停下脚步。
他手中拿着一张皮制地图,对照片刻后,伸手指向前方。
周义生缓缓点头。
从山下到这里。
一行人已经走了大半日。
好在到了此处以后,山势终于平缓了许多。
周义生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他出生于兰陵城。
早年读书入仕。
如今也是武昌国官府中人。
两年多前。
官府收到青芪村上报的消息。
说是在这片山岭深处。
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座名为昌黎村的村落。
武昌国疆域辽阔。
尤其是这些偏远山岭。
官府想要知晓各处情况。
大多只能依靠地方上报以及往来传回的消息。
消息传回以后。
官府这才准备遣人过来看看。
顺便负责当地的教化之事。
年过五旬的周义生。
便主动揽下了这份差事。
只是这一路走来。
他才真正体会到昌黎村究竟有多偏僻。
单是从兰陵城一路赶到这片山岭。
前前后后便花了将近两年时间。
可真正到了山脚。
周义生才发现。
接下来的路甚至比他预想中还要难走。
从山脚往上。
根本没有官府修筑的山道。
只有一条村民常年行走踩出来的小路。
不少地方甚至只能容两三人并肩通过。
马匹根本无法通行。
无奈之下。
周义生只能留下几名护卫在山下照看马匹与行囊。
自己则带着其余人徒步进山。
一路走到现在。
即便有护卫照应。
他也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周义生停下歇了片刻。
目光又落向前方。
山林之间。
已经隐约能够看见几缕炊烟升起。
他想了想。
转头吩咐道:
“去。”
“告诉后面的人。”
“这里地处偏僻,官府过去也从未派人前来教化。”
“若待会儿有人受惊,持械相向。”
“先行制住便是。”
“不要伤人。”
护卫神色一正。
“是。”
说罢。
便转身快步向后走去。
将周义生的吩咐一一传了下去。
周义生这才重新抬起头。
看向前方的昌黎村。
村中房屋大多以木石搭建。
虽谈不上多么规整。
却也错落有致。
远远看去。
并不像他此前想象中那般简陋原始。
村外的一片空地上。
还有几个孩童正在追逐玩闹。
周义生迈步朝村中走去。
没走出多远。
那几个孩童便发现了他们。
几人先是愣了一下。
看着周义生身后黑压压的一群陌生人。
脸上很快便露出了害怕之色。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反应最快。
转身便往村里跑。
其他几个孩子也连忙跟了上去。
一边跑。
还一边大声喊着:
“村外来人了!”
“来了好多人!”
“快去叫大人!”
稚嫩的声音很快传进村中。
周义生见状。
当即停下脚步。
抬手示意身后的护卫也停下来。
既然已经有孩童进去报信。
那便在村外等等。
总好过这么多人贸然闯进去。
平白惊了村中百姓。
没过多久。
村中便陆续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
一道道人影从村里的木屋之间走了出来。
人数越来越多。
很快便聚了数十人。
有人手里握着锄头。
有人扛着长柄木叉。
也有人拿着柴刀、砍刀。
其中几个青壮手中。
甚至还握着打磨过的长刀。
更后方。
还有几名猎户模样的村民背着猎弓。
手中已经取出了箭矢。
只是暂时没有搭弓。
看到那些弓箭。
站在周义生身后的几名护卫神色顿时一紧。
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将周义生护在了中间。
其余护卫也下意识握住刀柄。
却没有拔刀。
先前领路的那名护卫当即向前走出两步。
看着前方那些神色警惕的村民。
提高声音道:
“各位不要误会!”
“我们是武昌国派来负责当地教化的人。”
听到这里。
周义生抬手示意了一下。
护在身前的几名护卫这才稍稍让开。
他从众人之间走了出来。
领头护卫随即继续道:
“这位便是周大人。”
“我等此番前来并无恶意。”
“还望各位莫要动手。”
声音远远传开。
对面的村民彼此看了看。
武昌国。
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昌黎村虽然偏僻。
却也并非从来没有外人来过。
这些年。
偶尔也会有人顺着山路找到这里。
只是来的人并不多。
而其中一些。
做的也不是什么能摆到明面上的生意。
譬如人牙子。
便曾来过不止一次。
村中若有无人抚养的孤儿。
又或者哪户人家实在养不起孩子。
有时便会交到这些人牙子手中。
至于最后被带去了哪里。
村里大多数人也并不清楚。
此刻听到“武昌国官府”几个字。
人群之中。
有几名村民神色明显变了变。
目光也下意识闪躲了一下。
不过更多的人。
依旧只是警惕地盯着周义生一行。
官府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们大多也只是听人说起过。
真正的官差。
昌黎村里却从未见过。
人群中。
一名身材壮实的青壮向前走出两步。
手中还握着一柄砍刀。
他盯着周义生等人。
大声问道:
“你们怎么证明自己是武昌国的人?”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山匪假扮的!”
周义生闻言。
抬手取下腰间的木牌。
递给了领头护卫。
领头护卫接过以后。
举着木牌独自向前走了几步。
“这是武昌国官府所发的官牌。”
“若你们村中有人认得。”
“可以上前查看。”
说着。
他将手中的木牌举得更高了一些。
这块官牌约莫巴掌大小。
通体呈深褐色。
所用的并非寻常木料。
而是武昌国官府专门用来制作官牌的铁纹木。
木质坚硬。
天然便生有一道道细密黑纹。
正面刻着周义生三个字。
名字下方。
则是他的官职与所属府衙。
背面烙有兰陵府官印。
木牌下沿。
还刻着一串独有的编号。
至于四周边缘。
则留有官府制作时专门刻下的细密纹路。
不同年份。
不同府衙。
所用的纹路皆有所区别。
每一块官牌发放以后。
持有者姓名、编号以及对应纹路。
都会一并录入官册。
单纯仿出一块相似的官牌并不算难。
可想将铁纹木、官印、编号以及对应纹路全部对上。
再造出一块能够经得起查验的假官牌。
就没那么容易了。
之前开口询问的那名青壮。
盯着护卫手中的官牌看了一会儿。
忽然冷笑一声。
“官老爷用的东西。”
“怎么可能只是一块木头?”
“依我看。”
“你们多半就是山匪假扮的!”
领头护卫闻言。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胡说八道!”
“这可是铁纹木。”
“比寻常玉石还要贵重!”
那青壮听后。
神色依旧警惕。
反而将手中的砍刀握得更紧了几分。
“木头就是木头。”
“怎么可能比玉还贵?”
此话一出。
周围那些本就半信半疑的村民。
神色顿时又紧张了几分。
不少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手里的锄头、柴刀也都握得更牢。
更后方。
那几名背着猎弓的村民。
已经将箭矢搭在了弦上。
虽然还没有拉开。
箭头却已经隐隐对准了周义生一行人。
领头护卫见状。
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他倒是没想到。
这些村民竟连铁纹木都不认识。
可偏偏他们此番是为教化而来。
总不能因为几句质疑。
便真的与这些村民动手。
真要如此。
此行也就失去了意义。
“萧丰。”
“先回来吧。”
身后传来周义生的声音。
萧丰闻言。
这才压下心中的几分恼意。
拿着官牌退了回去。
周义生接过官牌。
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
随后望向那些村民。
“各位放心。”
“你们有所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今日还信不过我们。”
“那我们也不进村。”
“之后便暂且在附近安置下来。”
“若村中有什么难处。”
“尽可以来找我们。”
周义生这些年看过不少地方教化的卷册。
也曾听许多同僚说起过类似的事情。
像这种多年不曾与官府真正接触过的地方。
初来时不受信任。
再正常不过。
这种事情急不得。
只有待得久了。
彼此慢慢熟悉。
才能让当地百姓接受他们。
可话音落下。
对面的村民却没有因此放松。
反倒有不少人神色更加警惕。
就连那几名已经搭箭的猎户。
手中的弓都又抬高了几分。
周义生微微一怔。
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自己方才那句“在附近安置下来”。
怕是让这些村民误会了。
他连忙补充道:
“各位莫要误会。”
“我们不会住在村外。”
“待会儿便往回退一些。”
“在山腰寻一处地方落脚。”
“与村子隔开些距离。”
“不会打扰各位。”
“大家尽管放心。”
闻言。
对面的村民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方才一直紧绷着的气氛。
也终于缓和了几分。
那名质疑的青壮。
更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渍。
他们虽然人多。
手里也都拿着家伙。
可对面那些人。
个个身披轻甲。
腰间佩刀。
一看便不是好对付的。
真要动起手来。
村里这些人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
若非逼不得已。
谁又愿意拿命去拼。
后方那几名猎户见状。
也缓缓将已经搭在弦上的箭矢取了下来。
“村长来了!”
“村长来了!”
远处忽然传来几个孩童的喊声。
原本聚在村口的人群闻言。
很快便向两侧让开了一条路。
一名年过八旬的老人。
正拄着拐杖。
在两名青年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老人身上的衣裳十分简朴。
背脊也已经有些佝偻。
每走几步。
都要稍稍停上一停。
“阿公!”
青壮看到老人。
脸色顿时一变。
连忙快步迎了过去。
从那两名青年手中接过老人。
“你怎么也出来了?”
“快回去!”
老人却只是摆了摆手。
“豪儿。”
“村里的娃娃都跑来喊了。”
“说外面来了许多人。”
“我这个村长。”
“总得出来看看。”
“可是你的身子……”
黎豪神色复杂。
他的父亲。
在他很小的时候便离开了昌黎村。
这些年来。
一直都是阿公将他一手带大。
老人年纪越来越大。
却始终守着昌黎村。
后来那场地龙翻身。
黎豪带头成为了仙师虔徒。
而当时一些人的死。
与他当初做出的选择脱不了关系。
这件事。
黎豪这些年一直没有真正放下。
所以无论是面对将自己一手带大的阿公。
还是面对昌黎村。
他心中始终都存着一份亏欠。
也正因为如此。
方才看到这么多陌生人突然出现在村外。
他才会如此警惕。
他不想再让村里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老人却没有再理会他的劝阻。
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随后眯起眼睛。
朝村外望去。
年纪毕竟大了。
他的眼神已经不太好。
隔着这么远。
也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前方站着一群人。
周义生原本已经准备带人退往山腰。
见到这一幕。
脚步又停了下来。
方才那些村民主动让路。
那名最先质疑他们的青壮更是一口一个“阿公”。
周义生很快便看出了些东西。
这位老人。
在昌黎村中的地位显然不低。
而且年纪如此之大。
想来知道的事情也会更多一些。
周义生略一思索。
随后主动向前走出几步。
朝老人郑重一礼。
“小生周义生。”
“来自武昌国官府。”
“此次奉命前来昌黎村。”
“承教化之职。”
老人却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微微眯着眼。
显然并没有听清周义生方才说了什么。
隔着这段距离。
他也只能模糊看见。
前方那人似乎朝自己行了一礼。
黎豪见状。
连忙凑到老人耳边。
将方才发生的事情。
从头到尾低声说了一遍。
又把周义生刚才的话。
重新复述了一次。
老人听完以后。
神色微微一动。
“哦?”
“官老爷?”
他抬起头。
又朝前方看了一眼。
随后缓缓开口:
“把那块木牌。”
“拿来给我看看。”
黎豪闻言。
抬头看向周义生。
随即提高声音道:
“我们村长让你把木牌拿过来看看。”
萧丰听后。
当即上前一步。
便准备从周义生手中接过官牌。
可周义生却抬手将他拦了下来。
“对方这么大年纪。”
“都亲自出来主持大局。”
“我又何惧之有?”
说罢。
周义生将官牌握在手中。
径直朝老人走去。
萧丰见状。
眉头微微一皱。
不过还是没有阻拦。
只是回头朝身后的护卫打了个手势。
示意他们留在原地。
自己则快步跟到了周义生身后。
见只有两个人走来。
对面的村民也没有方才那么紧张。
周义生一路走到老人近前。
这才停下脚步。
再次拱手一礼。
随后将手中的官牌递了过去。
“老人家。”
“请看。”
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
将官牌接了过去。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旁边一名青壮见状。
很快从后方取来一支火把。
举到老人身侧。
昏黄火光映照下来。
木牌上的纹路与字迹也随之清晰了许多。
黎豪则接过老人手中的拐杖。
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老人眯起眼睛。
借着火光细细端详着手中的官牌。
粗糙的手指。
不时在木牌表面轻轻摩挲。
没过多久。
他便低声喃喃道:
“这木料……”
“是好东西啊。”
说着。
目光又落到了正面的字迹上。
看了许久。
老人眼中渐渐多了几分认真。
“这字也写得极好。”
“没有多年书法功底。”
“写不出这样的字。”
随后。
他又将木牌微微翻转。
看向四周边缘那些细密纹饰。
火光映照之下。
一道道纹路极为工整。
即便只是用来防止仿造的印记。
也雕得十分细致。
没有半点敷衍。
看到这里。
老人神色终于变了。
他连忙将官牌递还给周义生。
黎豪正有些疑惑。
忽然感觉搀扶着老人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老人已经屈膝跪了下去。
“草民黎元德。”
“拜见周大人!”
周义生神色一变。
连忙上前托住老人的双臂。
“老人家,使不得。”
“小生初来乍到。”
“怎能受你这一礼。”
周围的村民见状。
一时间都有些面面相觑。
显然谁也没有想到。
眼前这些人竟然真是官府派来的。
黎元德年轻的时候。
曾经离开过昌黎村。
在外足足闯荡了三十年。
后来年纪渐长。
这才重新回到村中。
也正因为如此。
他见过的东西。
远不是村里其他人能比的。
昌黎村地处偏僻。
村民对于外界的了解。
除了偶尔来到这里的外人以外。
很大一部分。
便是从黎元德口中听来的。
官府。
城池。
商队。
山匪。
许多他们从未真正见过的东西。
老人过去都曾说起过。
而在村民印象里。
官老爷大多都是带人剿匪。
又或者赈济百姓的人。
至少。
黎元德过去讲过的那些事情里。
官府从来不是会无缘无故害他们的人。
如今连黎元德都已经跪下行礼。
原本还满脸戒备的众人。
神色终于开始真正缓和下来。
“周大人前来负责我村教化。”
“当真是我昌黎村的幸事。”
黎元德面色微微涨红。
神情显得很是激动。
他年轻时曾在外闯荡。
期间几度落魄。
最艰难的时候。
也曾受过官府接济。
所以对于官府。
他远比村中其他人了解得多。
也知道官府派人前来教化。
对昌黎村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
不仅村里的孩子以后能有人教导。
官府也知道了昌黎村的存在。
往后遇上山匪恶人。
也有地方可以求助。
黎元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民。
缓缓说道:
“我们这里偏。”
“村里的娃娃虽然也认得几个字。”
“可终究没人正经教过。”
“许多人长大以后。”
“连一封完整的书信都未必看得明白。”
“若是周大人愿意教他们读书识字。”
“那可是他们的福气。”
周义生听完。
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读书识字。”
“不过是教化之始。”
“更重要的。”
“是让他们明事理。”
“知礼数。”
“辨得清是非。”
“遇事之时。”
“也能知所进退。”
“不至于无所适从。”
“这些。”
“才是我此行真正该教的。”
周义生顿了顿。
又看向周围那些村民。
“不只是村里的孩子。”
“往后村中老幼。”
“凡是该教的。”
“我都会慢慢教。”
黎元德闻言。
顿时大喜。
下意识便又想跪下行礼。
周义生见状。
连忙伸手将他扶住。
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敬老爱幼。”
“本就是教化之中应有之义。”
“老人家若是再这般多礼。”
“反倒叫小生为难了。”
黎元德微微一怔。
随即恍然。
连连点头。
“是,是。”
说着。
他又转头看向身旁的黎豪。
“豪儿。”
“还不快叫周大……”
话说到一半。
黎元德又改了口。
“叫周先生。”
黎豪闻言。
神情顿时有些尴尬。
方才就属他质疑得最厉害。
甚至险些将周义生一行当成了山匪。
如今知道闹了误会。
一时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他还是扶着黎元德。
朝周义生微微躬身。
“周先生。”
周义生看着他。
非但没有责怪。
反而笑着点了点头。
“你方才做得不错。”
黎豪微微一愣。
周义生继续道:
“村外突然来了这么多陌生人。”
“又人人带着兵刃。”
“你没有因为我们自称官府中人。”
“便轻易相信。”
“这份警惕。”
“很好。”
说到这里。
周义生看了一眼黎元德。
又笑道:
“今日有老人家在。”
“见过的东西比你们多。”
“所以你们才愿意相信我的身份。”
“可若有一天。”
“身边没有这样懂得的人呢?”
“又或者。”
“身边的人也判断错了呢?”
黎豪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遇事谨慎固然重要。”
“可见识、常识。”
“还有如何去想、如何去判断。”
“同样重要。”
“旁人可以提醒你。”
“也可以教你。”
“可真到了需要拿主意的时候。”
“终究还是得靠自己。”
“懂得越多。”
“想得越明白。”
“才越不容易被人骗。”
“也越不容易做错决定。”
黎豪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周义生方才说的这些话。
让他不由想起了当初仙师对他们的教导。
无论遇到什么事。
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他没有仙缘。
注定无法伴在仙师身边。
可周先生方才所说的这些。
与仙师当初教他们的道理。
却有不少相通之处。
既然如此。
自己以后若能跟着周先生多学一些。
总归不会有错。
想到这里。
黎豪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他扶着黎元德。
郑重地朝周义生躬身一礼。
“周先生。”
“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