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开始前。
福禄峰外。
一名老者正凌空而立。
他身着一袭宽大的白色道袍,面容略显苍老,下颌垂着一缕悠长白须。
山风拂过。
衣袍与白须轻轻飘动。
整个人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
没过多久。
远处便有两道身影迅速靠近。
裴知微落到近前。
朝老者恭敬一礼。
“师尊。”
福禄真人含笑颔首。
随后目光落到裴知微身旁的修士身上,抬手拱了拱。
“姜真传。”
姜凌川同样打量了他一眼。
神色微微认真了几分。
随即拱手还礼。
“久闻福禄真人之名。”
“今日一见。”
“倒是名不虚传。”
福禄真人只是笑了笑。
“姜真传客气了。”
“请。”
说罢。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裴知微见状。
朝福禄真人示意了一番。
“师尊,那弟子先去忙了。”
“去吧。”
得到回应。
裴知微也没有多留,很快便远去。
福禄真人则带着姜凌川进入福禄峰。
两人来到半山腰的一处清幽小院。
院中仅有几间竹屋。
一汪小池。
数株古木。
除此之外。
再无多少装饰。
四周云雾缓缓流动。
偶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
姜凌川环顾一圈。
不由赞道:
“真人倒是好性情。”
福禄真人抚须一笑。
“老夫素来喜静。”
“倒是让姜真传见笑了。”
说话间。
几件茶具已经在真气托举下自行落到石桌之上。
不多时。
一盏灵茶便已经放到了姜凌川面前。
清冽茶香缓缓散开。
隐隐还带着一丝寒意。
“此茶名为玄寒芽。”
“产自北域。”
“是老夫一位挚交前些时日带来的新茶。”
福禄真人笑道:
“姜真传不妨品鉴一番。”
姜凌川倒也没有客气。
在石桌旁坐下。
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清寒之意在口中缓缓散开。
却并不刺骨。
反而令神思都清明了几分。
他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色。
“好茶。”
福禄真人笑意更浓。
“姜真传若是喜欢。”
“老夫这里还有一些。”
“待会儿带上一份便是。”
姜凌川也没有推辞。
“那便多谢真人了。”
福禄真人坐到对面。
给自己也倒了一盏。
两人闲谈几句。
姜凌川再次端起茶盏。
像是随口一般问道:
“不知真人早年出自何处?”
福禄真人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旋即放下。
左手轻轻抚过长须。
“老夫出自东域。”
“修道至今。”
“已有两千多年了。”
姜凌川没有插话。
只是安静听着。
福禄真人目光望向院外翻涌的云雾。
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一千五百多年前。”
“老夫还只是一个困在筑基的散修。”
“那时寿元将尽。”
“此生几乎已经看不到凝丹的希望。”
“就在那时。”
“福缘临身。”
“老夫误入了一处上古传承之地。”
“那处传承。”
“来自一个早已消失多年的宗门。”
“承禄造化宗。”
姜凌川眼神微动。
福禄真人继续道:
“老夫最先发现的。”
“便是承禄造化宗留下的传承功法。”
“《上清承祈真经》。”
“可惜。”
他失笑一声。
“老夫悟性本就算不得多好。”
“如此功法摆在面前。”
“竟是连皮毛都参悟不到。”
“眼看一场天大的机缘就在面前。”
“自己却偏偏抓不住。”
“那种滋味……”
福禄真人摇了摇头。
没有继续说下去。
片刻后。
他才缓缓道:
“老夫当时自然不甘心。”
“于是便在那处传承之地中继续寻找。”
“这一找。”
“倒是真让老夫找到了一线生机。”
“承禄造化宗的传承之地中。”
“竟然还留有另一方宗门的部分传承。”
福禄真人顿了顿道:
“太上玄极宗。”
“除此之外。”
“还有一枚太上澄心丹。”
听见这两个名字。
姜凌川的瞳孔顿时微微一缩。
“老夫从那份传承之中。”
“得到了一种后天道体。”
“元极道体。”
“此道体玄妙颇多。”
“其中便有增长寿元之效。”
“也正是因此。”
“老夫才在寿元将尽之时,重新有了继续修行的机会。”
“随后又服下了那枚太上澄心丹。”
说到这里。
福禄真人脸上浮现出几分感慨。
“那也是老夫这一生。”
“真正意义上的一次脱胎换骨。”
“自那以后。”
“老夫在悟性上,几乎判若两人。”
“也终于参悟了《上清承祈真经》。”
福禄真人说着。
身上的气息忽然散出了一丝。
仅仅只是一丝。
姜凌川的神情却瞬间凝重了不少。
那股气息深沉绵长。
看似平和。
却隐隐给他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只是一息。
福禄真人便重新将气息收敛。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才继续说道:
“《上清承祈真经》有些特殊。”
“此功修行。”
“与愿力息息相关。”
“若有足够愿力相助。”
“进境自然极快。”
“可老夫当年不过一介筑基散修。”
“又被困在那处传承之地。”
“哪里来的愿力?”
“近五百年的时间。”
“老夫都在传承之地中修炼。”
“直到修至筑基圆满。”
“才终于从那处传承之地离开。”
姜凌川轻轻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茶盏。
福禄真人继续说道:
“出来之后。”
“老夫一路北上。”
听到这里。
姜凌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福禄真人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很快便笑了起来。
“姜真传是在奇怪。”
“老夫既然需要愿力修行。”
“为何不来人族更为繁盛的南域。”
“反而一路去了北域?”
姜凌川没有否认。
只是轻轻点头。
福禄真人抚须道:
“老夫那时连四域的情况都知之甚少。”
“真正去过的地方。”
“也不过东域一隅。”
“只是修炼《上清承祈真经》之后。”
“冥冥之中。”
“总会有些若有若无的感应。”
“老夫当时也不知那感应是什么。”
“便只是顺着它一路前行。”
“最后。”
“竟一路来到了北域。”
说道这他稍微顿了顿。
“事实证明。”
“这一趟倒也没有走错。”
“老夫在那里。”
“得到了观枢道尊留下的阵法传承。”
“后来。”
“也是在北域凝结金丹。”
说到这里。
福禄真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
他轻叹一声。
“只可惜。”
“老夫当年的底蕴倒是够了。”
“奈何心境终究还是差了一线。”
“最终。”
“还是没能凝成一品金丹。”
姜凌川闻言。
却是缓缓摇头。
“真人能以散修之身凝成二品金丹。”
“放眼修仙界。”
“也已经是少有的大机缘、大造化了。”
福禄真人闻言笑了笑。
“姜真传说得倒也不错。”
“老夫当年寿元将尽。”
“能重新续上道途。”
“已经是天大的福缘。”
他神色间多了几分释然。
“能有今日。”
“老夫已经知足了。”
“凝丹之后。”
“老夫又在北域待了数百年。”
“那段时间。”
“老夫也曾在那里建立过一方势力。”
“想借此汇聚愿力,修行《上清承祈真经》。”
福禄真人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北域的情况。”
“想必姜真传也清楚。”
“能够汇聚而来的愿力终究有限。”
“数百年下来。”
“修行进境始终不算理想。”
福禄真人抬手,替姜凌川添了一盏茶。
“也是在北域的那些年。”
“老夫收下了三个天资不错的弟子。”
“后来。”
“便带着他们离开北域。”
“一路辗转到了西域。”
“老夫又在那里停留了数百年。”
“最后才带着三个弟子来到南域。”
福禄真人目光越过院外的云雾。
看向道坊。
“八十多年前。”
“老夫才在这里建立了最初的福禄坊市。”
“再后来。”
“便有了如今的福禄道坊。”
姜凌川顺着他的目光朝山下看了一眼。
片刻后。
才轻轻颔首。
“真人这一路走来。”
“倒也着实不易。”
福禄真人闻言只是笑了笑。
没有再多说什么。
随后。
两人的话题也渐渐散开。
从东域说到北域。
又从北域聊到西域、南域。
多是四域之中的一些见闻旧事。
姜凌川问得并不急。
往往只是在福禄真人提及某件事时。
顺势多问上一两句。
有时是某地的情况。
有时又是一些早已过去多年的旧事。
期间。
太上玄极宗与观枢道尊的事情。
他也会在恰当的时候提上一句。
问的都不算深。
更多只是一些细枝末节。
福禄真人始终从容应对。
所说的内容。
也都与姜凌川所知大致相符。
直到又聊了许久。
姜凌川心中也渐渐有了判断。
太上玄极宗没有问题。
观枢道尊没有问题。
福禄真人先前提到的四域经历。
同样没有什么明显出入。
真正让他无法确认的。
只有承禄造化宗。
这个名字。
他此前从未听说过。
至于会不会只是福禄真人临时杜撰出来的。
姜凌川倒觉得可能不大。
方才福禄真人散出的那一丝气息。
即便只是短短一瞬。
带给他的压力依旧不小。
再加上福禄真人确实拥有冲击一品金丹的底蕴。
所以对《上清承祈真经》的存在。
姜凌川并没有多少怀疑。
不过。
这样一个宗门最终彻底消失。
背后。
恐怕牵扯着什么大恐怖。
修仙界漫长岁月之中。
有些势力一朝覆灭之后。
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一并抹去。
不会留下什么记载。
他此次来到福禄道坊的目的之一。
就是想来探探这个势力的底。
如今看来。
福禄真人身上的传承虽多。
来历却大多能够对应得上。
只要不是与魔门有所牵连。
其余事情。
紫霄宗倒也没有太多兴趣。
至于第二件事……
姜凌川端起茶盏。
轻轻抿了一口。
“不知真人对幽冥门怎么看?”
听见“幽冥门”三个字。
福禄真人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厉沉渊毕竟出自幽冥门。”
“如今他彻底身死。”
“造化青莲却不知所踪。”
“幽冥门那边。”
“想必也一直在寻找相关消息。”
姜凌川微微颔首。
余漠回来之后。
并未提及造化青莲之事。
不过秘地之中发生的事情。
裴知微此前已经与他说过里面的诸多细节。
其中自然也包括韩青山。
而他身为紫霄宗这一代核心真传。
又已经修至二品金丹圆满。
自是知道当年的云素商有多恐怖。
外界一直都以为。
她凝成的只是二品金丹。
可从秘地得到的消息来看。
云素商当年凝成的。
竟然是一品金丹。
更恐怖的是她瞒住了当初在场的道尊。
韩青山跟她有所牵连。
对韩青山自是没有什么探究的必要。
福禄真人转头看向拍卖阁所在的方向。
“韩青山此次拿出了三种三阶灵果。”
“消息如今已经传了出去。”
“幽冥门若是知道。”
“必定会有所动作。”
说到这里。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甚至现在。”
“说不定已经有人潜入了道坊。”
随后。
福禄真人重新看向姜凌川。
“姜真传可曾将此事通知其他仙宗?”
姜凌川摇了摇头。
“没有。”
“厉沉渊已经身死。”
“幽冥门当年那两名魔君又被空嗔大师所伤。”
“如今才过去一千多年。”
“伤势未必痊愈。”
“此次即便幽冥门真的有所行动。”
“紫霄宗也足以处理。”
他说得平静。
却没有多少迟疑。
紫霄宗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当年因为一个厉沉渊。
便惊动了其它仙宗。
最终不但没能将人彻底留下。
管辖下的武昌国还折损了一名真君。
紫霄宗同样有一名真君陨落其中。
此事直到如今。
都算不上什么光彩的往事。
若只是因为如今这一点动静。
便再次将其余仙宗一并惊动。
紫霄宗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放?
南域各大仙宗之间。
本就有道尊共同定下的制约。
道尊不能下场。
一旦强行出手。
自会触动那道制约。
所以真正能够摆到明面上的。
依旧是真君层次的力量。
只要还停留在这个层次。
紫霄宗自然有把握应对。
“这……”
福禄真人欲言又止。
姜凌川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
“真人尽管放心。”
“我师尊与几位师叔。”
“如今都已经在道坊之外。”
“幽冥门的魔君若是真的敢来。”
“自然有人对付他们。”
说到这里。
他看了一眼山下的福禄道坊。
“只是大战一旦真的开启。”
“真人这座道坊。”
“恐怕未必还能保得住。”
福禄真人闻言。
反倒摇了摇头。
“这个倒是无妨。”
“老夫早有准备。”
“道坊之中。”
“还有一座承愿渡界阵。”
“此阵与老夫所修功法相合。”
“真到了局势无法控制的时候。”
“老夫可以借愿力感应道坊中的修士。”
“先将一部分人送入另一处洞天。”
“至少。”
“能保下一些火种。”
姜凌川神色倒没有多少意外。
来时。
他便已经看过福禄道坊外围的阵法。
仅是他能够察觉到的。
便至少有十座大阵彼此交叠。
福禄真人既然得了观枢道尊的阵法传承。
能有这样的手段。
倒也正常。
姜凌川朝他拱了拱手。
“若真到了那一步。”
“姜某也会尽力而为。”
“尽量将道坊的损失降到最低。”
福禄真人同样拱手回礼。
“那便有劳姜真传了。”
只是垂下手时。
眼眸深处。
却悄然掠过了一丝思索。